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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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夾雜著姬偃最不喜歡的消毒水的味道。

姬偃首先為自己活著而感到震驚不已。

味道,消毒水的味道鉆入鼻內,其中還夾雜著其他味道。陽光的味道,花的味道,水果的味道以及自己身體的味道。緩緩睜開眼睛,兩道強烈的白光直直刺了過來,一時間有些適應不了的她只好趕緊把眼睛再度閉上。

她還能感受到刺眼?姬偃為自己有這樣的感覺而感到奇怪。過了好久,她才試著再次睜開眼睛。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囤積著,一眨眼,那些東西就拼命從眼眶裏跑了出來。濕濕的,應該是眼淚。

她哭了呢?總覺得自己很久沒哭了。胸口這邊有些悶悶的,有一種強烈的,深沈的悲痛感深深藏在胸口深處,像一把錘子時不時狠狠敲擊著。耳朵旁有誰的聲音,不斷地叫喚著她,聽著有點兒像是回聲,絲毫不真切。

因為光太過刺目,姬偃下意識瞇起了眼睛,然後慢慢等著眶子裏的液體流盡。

姬偃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可以看到頭上的天花板和日光燈。日光燈嵌在天花板內,凹進去的面板呈格子狀排列,一間房兩個,兩個內可放三根日光燈,這些燈沒有開。眼角餘光往旁邊一瞥,一個塑料的排風扇鑲嵌在墻壁上。床的對面安置著一個空調,空調正開著,有溫暖的風吹出來。

空調,日光燈,排風扇……這些東西在那個世界是不會被創造出來的,或許再過了個數千年,人類有了這樣的技術是能創造出來,可現在……絕對不能。既然不能,那麽這裏就不會是《古劍奇譚》的世界了。

她,真的回來了。

意識在一點點歸籠,她想起來,可身體卻完全使不上力。右邊的手臂才擡起來一點點,又馬上沈了下去。雖然沈下去了,可右手起碼是動了,比左手連點知覺都沒有好。深吸一口氣,姬偃試著把右手從蓋住身體的白色薄被裏移了出來,接著慢慢地,慢慢地將它擡起,擡到自己的眼前。

那是一只纖瘦的手臂,可以說是骨瘦如柴,只有一層皮包在骨頭上。她,什麽時候那麽瘦了?她記得自己還是挺有分量的,起碼在……手臂的皮膚很蒼白,像是許久沒有見光的樣子,還能清晰看到一根根交錯的青色筋脈。

手肘關節內側有著用醫用膠布固定住的金屬針頭,點滴用的,針頭連著一條細細的管子,管子往上蔓延,連著一個透明的袋子。袋子裏大概還有三成的透明液體,它們正一滴接著一滴,緩慢地由下方流入管子,再由管子滴入她的身體裏。

五指握了握,還有知覺,她想她應該睡了很久。不然這只手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軟弱無力,就像一個多年沒有得到很好營養的難民。床鋪很溫暖,她感受不到一絲冷意。動了一下,剛才毫無知覺的左手,此時似乎有了一點感覺,它能動了。手往裏側一碰,觸碰到的是棉質布料,是她身上穿著的衣服。

接著,她把視線往周圍看了一遍。這是間單人病房。墻壁與天花板都是白色的。左手邊位置有一扇很大的窗戶,上面掛著藍色的窗簾。窗是關著的,可窗簾卻拉開著,可以清晰看到窗外的景色。床中央有一個可以架起的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束花,有點雕零,可卻相當漂亮。這是她醒過來時聞到的花香味的來源。右側方向是一扇關著的四角形門,金屬制的。

她肯定是被人送到了醫院,不過……她為什麽會在單間病房?這種病房,一天就要很多錢吧。

想著想著,她再次擡起右手,把臉上的呼吸罩給拿了下來。

她回來了,被那個世界摒棄,吸入次元空間的裂縫之中,在那扭曲的空間裏游蕩著,再被丟出來,丟回到自己的世界。

到最後,她都沒有見到歐陽少恭,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而已。

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卻是幹澀的疼痛。想來,她應該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了。可在疼痛也抑制不住她想叫他的名字。“少……恭……”

歐陽少恭,太子長琴,離鉞,東方清……那個跟她糾纏了數千年,對她來說極其重要的存在,也是她的丈夫。姬偃好想見他,可她心裏很清楚,見不到了。因為,在那個時候,她自己做出了選擇。

姬偃撐起上半身,將呼吸罩拿下來,丟在了一邊。接著,她扯開薄被,看到了自己一雙細瘦的雙腿,很脆弱,好像一碰就會斷了一樣。這就是她現在的身體。拔掉金屬點滴的針頭以及貼在自己身上連接著各種儀器的磁貼,無視響徹整個房間的尖銳警告,她下了床。

抓著點滴架,靠著它支撐著自己脆弱的身體,姬偃下了床,穿上白色的拖鞋,一步步離開了病房。姬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現在的自己異常脆弱,不過有一點她還是很奇怪的,因為她的魂魄是殘缺的,不完整的,可如今在這具身體裏的靈魂卻破天荒地完整,雖靈力和修為全無,可她卻是完整的。

病房的門口處有一間衛生間,衛生間是開著的,裏頭恰好有一面鏡子正對著門。離開前,她望向了鏡子,在那張鏡子裏,她看到了現在的自己是副什麽模樣。骨瘦如柴的模樣,臉頰凹陷,皮膚青白,黑發有點偏黃,顯然沒有任何營養,本該在眼周一圈的猙獰傷疤變得很淺,淺到難以發現,而那雙眼……依舊是銀色的,銀色的瞳仁,不過比最初看上去好像更像是一個人的眼睛,而不是妖類的豎瞳。

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又是另外一個世界。喧鬧,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他們的聲音嗡嗡地直沖她的大腦,讓她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她不去理會這些聲音,只是固執地往前走,至於去哪裏,她自己也不知道。

“死丫頭!!”來到電梯前,一道呼喊叫住了她,姬偃側頭看過去,就看到於滕娜娜神色激動地站在她不遠處,手裏還提著個保溫杯,顯然是來看她的。

看到於滕娜娜,姬偃是恍然的。數千年未見,那個曾經已模糊的青梅在這一刻變得鮮活起來,她的的確確回來了,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回到了她曾經的羈絆之地。

松開點滴架,姬偃面向於滕娜娜,朝她張開了纖瘦的雙臂。

“娜娜。”她輕輕叫著對方的名字,看著對方朝她跑了過來。

於滕娜娜的擁抱是很用力的,起碼這一個擁抱是現在的姬偃無法承受得住的,這一抱讓她疼得要命,可她卻還是欣然接受著。抱著她的是她的青梅,她的好姐妹,她的家人。

“死丫頭,你終於醒了。”頸間有濕濕的感覺,那是於滕娜娜的眼淚。

拍了拍於滕娜娜的後背,姬偃淡笑道:“我,回來了,娜娜……”

聽著她幹啞的聲音,於滕娜娜先是一楞,接著便是抱著她嚎啕大哭起來,就像一個孩子一樣,引得周圍人朝她們倆看過來。後來,還驚動了醫院裏的醫生。最後,還是照看姬偃病房的主治醫生跑過來,於滕娜娜才放開她。

回到病房,在醫生的數落下,姬偃像個乖寶寶,一聲不吭地點著頭。等醫生離開後,於滕娜娜方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控訴姬偃這些年的下落不明。控訴完這些,她又問了許多她這些年去了哪裏,為什麽把自己整的那麽淒慘回來的事,可那些事,姬偃卻是一概不回答,只是說了句,她記不清了。

在那個世界的那段經歷,她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

於滕娜娜知道姬偃是一個不想說的事怎麽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人,於是便也不問了。後來,趙政和組裏的其他人都來探望了她,見她醒了,一個個高興得要命。

從她失蹤到她成植物人,已經過去了八年。

在那個世界數千年,她的世界不過八年,一切就像一個夢一樣。

姬偃因為當了三年的植物人,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於是便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後,姬偃出院便回了家,看著已經步入老年,看到她卻依舊激動得晃著尾巴的軍爺,姬偃高興極了。

她的家一點都沒變,於滕娜娜每周都會讓鐘點工過來收拾,所以還是跟從前一樣。姬偃的身子比較虛,要回到從前,還得養個半年多的時間,而趙政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不用擔心以後沒工作,她的那個職位,他會一直給她留著的。

有那麽一個老大在,姬偃還是很感激的。

就這樣,姬偃便開始了她回到自己世界後的漫長休養時間。

八個月後。

牽著軍爺在世紀廣場散步的姬偃回頭看了看泛著橘色的天空,想到了在那個世界,她同歐陽少恭坐在院子裏,相互依偎著,享受片刻寧靜時的場景。

每每回憶起那段時光,眼睛裏就會有什麽東西在打轉,姬偃深吸一口氣,硬是沒有讓那東西從眼眶子裏落出來。

她拍了拍軍爺的腦袋,低聲道:“軍爺,我想他了。”

“汪?”

“時間過得真快,八個月了,馬上就要夏天了。”

“汪——!”

“回家吧,軍爺。”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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