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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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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吹入,帶起一股涼意。

姬偃將面前的飯菜一一放到托盤上,接著端起飯菜便往琴閣外走。

歐陽少恭依舊坐在那張竹凳上,那雙帶著瘋狂的眸色裏帶著一絲迷惘,對他來說,姬偃方才說的那句話讓他有些不懂。

在姬偃離開琴閣的一瞬,歐陽少恭忽然問道:“太子長琴,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一個念頭,一個瘋狂的念頭因姬偃的那句話而起。

腳下步子微頓,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一個音節。“是。”即便知曉了,他也不曾退縮過,為了護她周全,選擇回到這個世界,接受那殘酷的命運。

姬偃自認欠太子長琴良多,縱使以命相抵,也是還不清的。可數千年過去,誰又欠誰呢?真要算下來,早已理不清道不明了。

第二日,姬偃起身,剛拉開門扉就看到站在門外的歐陽少恭。他還是穿著昨日那件衣衫,肩頭和發梢上竟掛著露珠,顯然是在外頭站了整整一夜。

姬偃驚訝道:“你怎的站在我房外站一夜呢?”

歐陽少恭低笑道:“在下不知該住哪兒。”

姬偃蹙眉道:“為何不問?”她是生氣的,換做別人都是會生氣的,這般不愛惜自己身子。

邊說著,邊拉他入了她的房。

歐陽少恭任由她拉著他進屋,額前長發濕著緊貼於面頰。“怕打擾你和禺期。”

姬偃道:“禺期不是我,他甚少會休息,若有事詢問,你大可去竹林那邊的鑄劍房尋他。”走到一邊,拿起一巾帕,沾了點水擰幹,來到他面前,替他擦拭起有些潮濕的長發。

歐陽少恭看著她,半晌道:“在下決定住在判判這兒,判判可願意?”

擦拭他頭的手一頓,不過也只是一頓,她還是回道:“這裏本來就是你的家,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那我住哪兒呢?”

他這一問倒是問住姬偃了,當年在重修姬府時就沒給他另設房間。怔了半晌,姬偃說道:“我今天給你收拾一間房。”

眸微微瞇起,歐陽少恭問道:“以前,我是住哪兒的,現在依舊住哪兒吧。”

姬偃頓了頓,看著他,道:“以往,你是同我睡一處的,就是這間房。”她說得認真,歐陽少恭聽得卻是窘迫。

擦完他的濕發,姬偃又用手中巾帕輕輕拂了拂他微濕的衣襟和肩膀,見水已滲透,便蹙眉道:“我這兒倒是備了些男式衣物,你且換下,這一身濕了,不能再穿。”

聽了姬偃的話,歐陽少恭反問道:“哦?那是何人的?”

姬偃放下手中巾帕,轉而來到水盆前,將巾帕放在水盆內,回道:“該是過去的我給東方清準備的吧,都是新的,誰都沒穿過。”說著,走到一櫥櫃前,拉開梨花木制的櫥櫃,從下頭拿出了一套月牙白色的衣服。

轉身遞給走過來的歐陽少恭,她說道:“我在外頭等你。”

歐陽少恭盯著遞在面前的衣服,忽笑道:“判判幫在下穿吧。”

怔了怔,姬偃看著他,眼裏是極度的驚訝。當然,這事換做誰都會驚訝,她一個大姑娘給個不算陌生的男人穿衣服,實在有點驚恐萬分。雖說,某種情況下,他們算得上是夫妻。

“我希望判判給我穿上這套衣服。”他又重覆說了一遍。

姬偃驚疑了半晌,卻還是妥協了。“好。”既要給歐陽少恭換下身上衣服,這房門敞開著總是不對的。於是,姬偃將幹凈衣服放到床上,接著走到門口把房門給關上了。關上房門後,她來到歐陽少恭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歐陽少恭顯然沒料到姬偃會答應,面色微微泛紅,他喑啞著嗓子問道:“判判這是準備替在下脫嗎?”

姬偃的臉也有些紅,她是緊張的,這算得上是人生頭一次替人換衣服吧。

點點頭,姬偃道:“把手擡起來。”

依言將雙臂展開,歐陽少恭看著她將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除去,最後身上只剩下最單薄的褻衣褻褲。褻衣的質地很輕薄,貼著肉,可以清晰看到衣服裏面的肌膚。姬偃的臉漲得更加紅了,她轉過身從床上放著的衣服裏翻出幹凈的褻衣和褻褲,然後再轉回歐陽少恭面前,道:“這個,這個你自己換。”這種貼身衣物,她還是做不到幫他換的。

把衣服塞給他後,姬偃便又轉過身,對著床榻了。

接過褻衣褻褲,歐陽少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轉過身盯著床看的姬偃。那雙露在外的耳朵紅得仿若滴血一般,他知道她害羞,也知道她在緊張。可他何嘗不是在緊張呢?心被高高拎起,就怕下一刻它會從喉嚨裏跳出來。

慢慢脫去身上最後的衣物,歐陽少恭的眼睛直勾勾盯在姬偃身上。那視線過於紮人,紮得姬偃頭皮發麻。她剛才就不該答應歐陽少恭替他換衣服的,這簡直在給自己挖坑。

“換好了。”身後的那個人說道。

姬偃慢慢轉過身去,一轉身她就後悔了。換好個球,哪裏是換好了?這褻衣壓根沒系好!!頭皮微微發麻,姬偃靠過去,在她伸手替他將褻衣的帶子系好之時,歐陽少恭忽然低頭在她耳畔壓著嗓子,道:“判判,你的手在抖。”

姬偃:“……”她現在恨不得把衣服丟他臉上去。

擡頭瞪了他一眼,姬偃道:“天冷的關系。”因為冷,所以她才會手抖,就是這麽簡單。

歐陽少恭低低一笑,並未戳穿她的強詞奪理。

系好褻衣的帶子,她轉身拿起裏衣替他穿上。一件接著一件,接下來這幾件穿得特別順暢和容易。一開始的緊張漸漸沒有了,她替他穿上最後一件外衫後,瞧了瞧他那頭長發,道:“走,到那邊亮點的地方去,我給你綁頭發。”

“好。”勾了勾唇角,換上與平日裏頗為不同的衣衫,歐陽少恭跟著姬偃走到了東南角比較敞亮的窗前。窗子前擺放著梳妝臺,臺上有面光滑的銅鏡。

讓歐陽少恭坐下,姬偃拿出一把檀木梳開始替他梳理長發。在這個時代,無論男女,頭發都是很長很長的。歐陽少恭的頭發就很長,以往他因半束的關系,看著倒還行,如今放下,倒是真的很長。

他的頭發很漂亮,柔順黑直,一點也不毛躁。不像她,時不時需要打理一番,不然就會變得毛毛躁躁的,甚至有時候發尾處還會開叉。

將些許長發攏到腦後束著,接著拿起一塊玉片固在發上,在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這是那個失去記憶的姬偃在某一次經過一個攤頭時買的,也不知道她當時是出於什麽想法而買的,現在看來還是挺有用的。

這玉片和白玉簪不值錢,攤上的東西向來就是好看,品質是次到不行。可對姬偃來說,好看就行了。再者,歐陽少恭戴著它一點都沒有品次很低下的感覺。

雙手搭在他的肩頭,盯著鏡中的歐陽少恭,姬偃淺笑道:“這樣如何?”

看著鏡中的自己和他身後的姬偃,歐陽少恭沖著鏡子微微一笑起來,淺淺淡淡的,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姬偃盯著那唇畔邊的笑容,道:“你該多笑笑,不是虛假的笑,而是像剛才這樣的笑。”

歐陽少恭一怔。

“好了。”拍了下的肩膀,姬偃直起身子,轉身去拿他換下來的衣物。抱起換下的衣物,她又說道:“待會兒陪我去青龍鎮上的集市走走,我給你置辦些衣服。”

歐陽少恭略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點頭,道:“好。”

抱著衣服離開房間,姬偃來到院中的雜物房中拿了個木盆,將衣服全都放在木盆裏,她方才抱著木盆去了井邊。來到井邊,放下木盆,她從井中打了幾桶水上來,將水倒入盆中,姬偃坐在井邊,替歐陽少恭洗起衣服來。

如今這般,倒讓她想起了數千年前,在淣鄂部,在歐陽少恭還是離鉞,而她還只是那個她時的場景。那個時候,她就一直幫離鉞洗衣服。

姬偃的雙手不似嬌嬌女,柔嫩光滑,她的雙手十指雖纖細,可掌間卻帶著淺淺薄繭,摸上去不免有些粗糲。雙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姬偃用皂角塗抹在衣服上,輕輕揉搓著。衣服上很快就被搓起了一層泡沫,柔和中帶著絲絲涼意。

歐陽少恭走出房門,雙手抱在胸前,姿態肆意地靠在門前看著洗衣服的姬偃。

姬偃穿了件十分素雅的衣裙,長發挽了簡單的發髻,髻上就插了根檀木簪。她低著頭,額前落下兩縷發絲,神情專註,嘴唇抿得緊緊的。

腦海裏恍然間劃過一個場景,一個和現在尤為相似的場景。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子穿了件顏色略暗沈的衣裙坐在一個帳篷前,替某個人洗著衣服。那姿態,那神情同姬偃一模一樣。

眸色微沈,眼底閃過一絲怔忡。

在歐陽少恭發怔之際,姬偃已將他的衣服洗凈,把洗好擰幹的衣服放在另一個幹凈的木盆內,姬偃雙手捧著木盆走到一邊吊起的長線前,將他的衣服全掛在上頭晾著。

晾完衣物,姬偃擡手擦了擦額上和臉上被彈到的水珠,回頭朝站在房門前的歐陽少恭微微一笑,道:“餓了沒?餓了咱們去鎮上的粥鋪喝粥,好不好?”

歐陽少恭回神,看著她面色不變,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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