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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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偃和歐陽少恭還有謝衣一同走進船屋。

快步來到百裏屠蘇面前,姬偃拉過他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看來你已無事,我還擔心著今兒個朔月,我不在,你當如何,現下看來,我們家小溪還是很有福緣的,縱使我和真人都不在,你還是會遇上救助你的福星。”

“阿姐?”

伸手捏了捏百裏屠蘇的臉,姬偃雙手叉腰,佯裝生氣道:“你可知今兒個嚇死我了,明知朔月,還要我與你分開走。索性,老天眷顧,若你有個三長兩短,你叫阿姐怎麽辦?你叫你師父怎麽辦?你讓阿越和芙蕖又如何?”

“對不起,阿姐。”疏忽了姬偃的心情,百裏屠蘇很是愧疚,讓姬偃擔心並非他的本意。

姬偃放下插在腰上的雙手,對身後的謝衣介紹道:“阿衣,他就是小溪,我同你一直說的那個小溪。”接著,她又看著百裏屠蘇,道:“小溪,這是謝衣,謝先生,是阿姐的故友。”

百裏屠蘇拱手作揖,道:“百裏屠蘇,初見謝先生。”

謝衣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百裏屠蘇後,收回打量的目光,淡淡一笑道:“無須如此多禮,百裏小友。”眼前這個少年錚錚俠骨,眉目英挺,與當年的東方清毫無半點相似之處。

而且,姬偃剛才在與那風晴雪說話時也有些奇怪。

她尋了東方清的轉世那麽久,就是為了與那人再續前緣,可剛才的行為和與風晴雪的對話怎麽看,怎麽聽都有點兒不對勁。

“阿偃。”忽然,謝衣叫了她。

“嗯?”

“我們許久未見,陪我去甲板上說說話吧。”

“好啊。”點點頭,姬偃二話不說答應了。

接著,她對百裏屠蘇說道:“小溪,你好好休息,我和阿衣許久未見,還有些話要說。”

百裏屠蘇點點頭。

“歐陽先生。”她轉向歐陽少恭,道:“小溪麻煩你照顧下。”

歐陽少恭溫和淡笑道:“姬姑娘放心,在下會照顧百裏少俠的。”

向歐陽少恭道了聲謝,姬偃便同謝衣走了出去。

來到外頭,看著跑到河對岸放花燈的風晴雪,姬偃一時間有些發楞。她一直覺得風晴雪很眼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可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謝衣也看向了風晴雪,他輕輕問道:“我覺得,比起百裏屠蘇,歐陽少恭此人更像東方清。”

“呵。”姬偃低聲笑了起來。“看來你也這麽覺得。”

“你難道也……?”

姬偃道:“第一次見他我就覺得他特別像阿清。可是,阿衣,他不是阿清,他沒有那塊玉玨。”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會說,玉玨不能代表什麽,可是……小溪帶給我的感覺同東方清是一樣的,帶自靈魂上的。阿衣,你知道嗎?其實歐陽少恭也給我一種帶自靈魂上的熟悉感,可是……他沒有玉玨,而且他也不認識我……”

“百裏屠蘇也不認識你。”

“我知道呀。可他兩個條件都滿足了。我尋他的兩個條件都有了。玉玨和靈魂上的熟悉感,百裏屠蘇都有,而他歐陽少恭卻沒有。”姬偃輕嘆一聲,擡頭仰望夜空上布滿的星辰,說道:“這一世,恐怕我只能是他的阿姐。而下一世……呵,差點忘記了,他根本沒有下一世……”

“他這算負了你嗎?”

姬偃搖頭,道:“不,他沒有負我。其實,我和他之間哪來負與不負呢?若真要細細算來,恐怕早已理不清了。阿衣,你知道嗎?當我看到小溪身邊有風晴雪時,我沒有一絲嫉妒之情,也沒有怨恨之意,就是莫名的欣喜,覺得他們倆就該如此。你說,風晴雪是不是小溪這一世命定之人啊?”

謝衣看著她,仔仔細細看著她,忽問道:“你確定你沒有尋錯人?”謝衣總覺得哪裏不對,見到歐陽少恭時就有這種感覺,再見到百裏屠蘇後,這種感覺越發明顯起來。他覺得,姬偃這些年來一直護著的那個叫百裏屠蘇的孩子恐怕並非東方清的轉世。

姬偃鼓了鼓腮幫子,眼微微瞇起道:“你這是懷疑我的認人能力啊?”

謝衣又重覆確認了一遍:“你確定沒有錯?”

姬偃道:“一開始也覺得哪裏不對勁,後來我使用追魂術,仔仔細細地查探過,他的的確確是我要找的人。小溪的身體裏面,有一半魂魄是太子長琴的,我失了記憶,不記得太子長琴長什麽樣,可禺期和飛廉都認識他,見過他,因而我還特意讓禺期畫了一幅畫出來,畫上的人同小溪身體裏的那一半魂魄的模樣一模一樣……我,沒有尋錯人。”

閉了閉眼,謝衣道:“即是如此,那麽你已經決定這一世只當他的阿姐?眼睜睜看他與其他女子在一起?”

姬偃忽地笑道:“其實,沒什麽不好的,這些年來也不知是我心境問題,還是其他原因,我漸漸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看待了。紅玉說過,數千年前,我就是把他當兒子來看待。這一世,也不過如同那一世一樣而已。無論,這一世,他喜歡了誰,或是與誰在一起,都不要緊,只要他好好的,只要我還在他身邊,就可以了。”

“當真如此?”

姬偃重重地點了點頭。

見她心意已決,謝衣也知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何結果,於是他換了個輕松點的話題,說道:“若我真不在了,阿偃將我葬於師尊和瞳邊上吧。”其實吧,這個話題也沒輕松到哪兒去,不過同剛才的比起來,好像的確輕松點。

姬偃看著他道:“你放心,我定會將你同他們葬在一塊兒……我想,他們定會在那條路上等著你,同你一道走。”

謝衣伸出手揉了揉姬偃的頭,笑道:“這些年來,謝謝你了,阿偃。”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離去,每一個幾乎都是姬偃親手葬的。

前兩年,姬偃特意去了趟巫山,在那裏發現了一座無字墓碑,墓碑前插著一桿紅纓槍,墓碑旁種著一株露草,露草迎風而立,卻始終緊貼著墓碑。

那一刻,姬偃便知這墓碑的主人是誰了。

“除了飛廉、禺期和紅玉,我認識的很多人都已經先我一步離去了。十年前,清和真人過世的那一夜,他問了我一句話。他問,如此執著一個人,當真好嗎?阿衣可知我是如何回答的?”

謝衣沒有說話,只是收回落在她頭頂的手,靜靜地看著她。

“我說,我本就為他而來,為他存在,若沒有了他,我又何必在這個世界,在這茫茫浮世,一個人……看著別人的生老病死,一個人……獨自活著呢?若沒有執著,恐怕姬偃也不會活到今天。”她的生命太長了,失了記憶到如今又過了三百多年,僅這三百多年,她就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漫長。有時候,姬偃會想過去的自己是怎麽活下去的,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尋著另一個人,獨自過活了數千年……

“清和真人說我是癡兒,紫胤真人也說我是癡兒,他們倆都說我很奇怪,作為仙,怎可如此看不開……我,真的很奇怪嗎?阿衣。”

謝衣道:“不,阿偃這樣很好。”

很好?怎麽個好法?姬偃想問,卻沒有問。

她看了看靜靜佇立在船邊,自上船後就被謝衣安置在那兒的青年,問道:“那是誰?剛才我就想問了,那位……是你的朋友嗎?”

謝衣看了眼佇立在角落的青年,走過去,來到青年面前,揭下他臉上的面具,道:“我把他重新造了出來……”待謝衣把青年的面具拿下時,姬偃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個與謝衣一模一樣的人。若她還記得的話,她一定會認出此次謝衣帶來的竟是當年被沈夜所殺死的偃甲謝衣,也是樂無異最初拜的那個師父。

“他……他……”

“他也是我。”謝衣笑著重新將面具給偃甲人帶了回去。“是我造的自己。我想死後,由他替我活著。無異此生未收一個弟子,而我也只有無異一個徒弟。我不希望我們的偃術就此失落,因而這些年一直游走於西域就是為了再次創造他。”

“阿偃,以後就算我不在了,別人也不在了,他都會一直在,他會繼承我和無異,鉆研偃術,讓更多的人知曉偃術,還有就是他會一直留在你身邊,無論何時,無論多久,都會在你身邊,照顧著你,陪著你……”

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打轉兒,姬偃不曾想到,謝衣什麽準備都做好了。不但如此,還造了一個偃甲人陪她。其實,姬偃很怕孤單的,一個人真的好無趣。

吸了吸鼻子,姬偃沒讓眼淚奪眶而出,只是走過去,上下打量著偃甲謝衣,問道:“他有名字嗎?”

“還沒有。”

“能叫他阿衣嗎?我想叫他阿衣。”

“可以。”

臉龐忽然一濕,眼眶裏打轉的透明液體最終還是奪眶而出。

可姬偃卻笑著,笑得那麽開心,道:“阿衣,謝謝你……”說著,轉過身一把抱住了謝衣。

有朋友真好。

能有謝衣這樣的朋友,姬偃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百裏屠蘇和歐陽少恭出來時,看到的畫面就是姬偃抱著謝衣在哭。

那是百裏屠蘇從未見過的姬偃,而歐陽少恭在看到那一幕時,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竟是不自覺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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