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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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客棧。

客棧後院的涼亭內。

一身月牙色長衫的東方清正端著一杯清茶,姿態慵懶地斜倚在身後的涼亭石柱上,平凡普通的臉龐上掛著如沐春風的和煦笑容。

然而,這笑容看在瑾娘眼裏卻多了一絲戲謔。

“瑾娘。”東方清轉過身,踱步來到涼亭內唯一的一張石桌前,優雅地將手中茶杯放在石桌上,徐徐開口道:“如何,那侯無心當真如此決絕?”

瑾娘單手托腮,道:“天玄教教主欲帶侯無心回教任天玄教大巫祝。可先生也該知道侯無心是個死性子,他不願意的事就算對方殺了他,他也不會退一步。雙方在花滿樓實實在在地大戰了一場。那侯無心還是挺幸運的,得烤翅宣施以援手,助他將天玄教教主重傷,並讓天玄教教中多名高手戰死。此一役,天玄教算是元氣大傷了。不過,天玄教教主既已來此,即便致使教中元氣大傷,也必要帶回侯無心的。那侯無心自是不肯,便自毀雙目以明志,逼退了天玄教,也讓天玄教教主無奈離開。”

東方清輕笑起來,道:“然後那侯無心便決意將這花滿樓贈予你?”

瑾娘癟了癟嘴,道:“先生當我願意嗎?這花滿樓也沒啥好的。昨日起那吹雪劍客詹臺蘭就一直守在客棧門口,讓我離開也不是,不離開也不是,麻煩得緊。”

東方清回首看向院中同禺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的姬偃,眉眼一彎,眸中閃過一絲溫和,繼續說道:“若是瑾娘你,那花滿樓日後定能威名遠播。”

瑾娘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院中的那一抹藕粉色,眸中劃過一絲黯淡。不過,很快她便定了定神,神色恢覆如常,道:“即是如此,那我便接了這花滿樓,當了這花滿樓的樓主。”她雖年幼,可不代表她愚鈍,經歷了那麽多事,又身負如此異能,她看得遠比同齡人甚至是比她年長的人還要通透。

東方清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重新看向瑾娘,淡笑道:“當是如此。”說完,胸前似湧起一股悶意,讓他止不住輕咳起來。

掩袖輕咳著,蒼白的面容因過於用力而染上兩片紅暈。

瑾娘立時起身,繞過石桌來到他邊上,關切地問道:“先生,你要不還是回房休息吧?你這身子恐怕不能長久待在外頭吹風。”

東方清咳了好一會兒,方要點頭時,肩上一暖,只見姬偃拿著一條厚厚的滾毛邊披風蓋在了他身上,道:“走,回房休息去。”不容分說,直接拉著東方清就走。

離開前,她還特意朝瑾娘微微一笑,那是感激的笑容,不摻雜其他情緒。

盯著離去的兩人,瑾娘收斂眸中一絲不甘,閉了閉眼,轉身拿起那杯東方清喝過的茶杯,低頭在他喝過的位置抿了一口清茶。清茶滑入口中帶了一絲苦澀,待過喉下肚之後,再度回味又覺一絲難以自制的清香。

就像東方清這個人一樣。

“這輩子,我怕是無緣了……”她自嘲地說了一句,重新將杯子放下,轉而離開了涼亭。

待瑾娘離去,一抹紅影便出現在涼亭中,她眉目如畫,容姿端華,細長的眉在對上那杯茶時微微一揚。“呵,看來這有心人不少啊……”說著,便抿唇笑了起來。

回到屋中,姬偃將東方清扶到床邊讓他先坐下,接著彎腰替他脫去腳上鞋襪,輕聲道:“還有一日,明日過後,第三日的四更天便是你這一世的終結。”

東方清一動不動,任由姬偃替他脫去鞋襪,脫去身上不算繁瑣的衣服,再讓他躺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

這樣的姬偃當真像個事事都替丈夫打理著的妻子。

她也的確將東方清照顧得小心翼翼。

雖昨日才成親,可這小半日也著實看得出來她對東方清的用心。

“累了,就躺床上休息。”她接著說道。

東方清看著她緩緩落座在床邊,忍不住伸出手去點了點她的鼻子。“真當我是病嘮鬼嗎?這般對我小心翼翼的。”

姬偃擰著眉,表情倒是頭一次顯得那麽凝重。“我們只能做兩日夫妻,對你自然是要放在心尖上疼的。這一世過後,我也不知你會去哪裏,不過我會暫時留於江都,在這裏等你八年,八年後你若未有音訊,便換我來尋你,可好?”

東方清盯著姬偃,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淡褐色的眸子裏寫滿了認真,那樣認真的神色到讓他有些不忍去欺瞞。可一想到這麽多年來的悲痛,他便暗暗將心中的打算壓了下去,還未到那一日,他只能先瞞著。

“好。”等了半晌,就在姬偃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對方輕輕給了她這一個字。

姬偃一聽,歡喜地抱上了東方清。

擡起手輕撫著她背後的長發,東方清忽然間不想這一世那麽快就終結,他想陪著這個已經成為他妻子的姑娘,同她一世長安。

“判判。”他喚了她一聲。

“嗯?”這麽抱著他,姬偃是滿足的。

“我真想同你一世長安。”

姬偃一怔,不過她很快回神,道:“我也是啊,可惜這一世辦不到了,下輩子咱們在一世長安,如何?”

腦海裏劃過一幕奇怪的畫面,很違和,卻強烈地支配著他的感覺。

另一只手也稍稍擡起,兩只手都在姬偃的後背,環住她,並慢慢收緊。那是一個接近窒息的擁抱,有些難受,可姬偃卻沒有推開東方清,也沒有斥責他什麽。

閉了閉眼,東方清將剛才內心深處莫名升起的奇怪感覺壓下,喑啞著嗓音,道:“好,待到來生,咱們定要一世長安。”這是承諾,說給姬偃的同時也是在說給自己。

東方清內心有些惶恐和不安,他覺得自己如果真的死了,那麽下輩子會不會記起姬偃都是一個未知數,他總覺得有一股力量正在想盡辦法地分開他和姬偃。

這是為何呢?

他們為何會失去對彼此的記憶?為何他的腦海裏會被強行灌入讓他覺得格外虛假的記憶?為何只有在遇到姬偃時,那種滿足和愉悅感才會愈發深刻?這些古怪,都讓東方清越發覺得有一股他不知道的力量正在妨礙著他和姬偃在一起。

這念頭一旦起了,就會出現更多的懷疑和疑問。

可他的時間太短,短暫到無法查清這一切。

“判判。”

“嗯?”被抱得有些緊,緊到有些不舒服,可姬偃只是皺了皺眉,並未露出任何不悅之色。

下意識松開姬偃,東方清道:“來生,若我還是不記得你了,你一定要對我說,將我們這一世的短暫幾日都說與我的來生聽。”

姬偃用力點頭,道:“那是當然的啦,你不記得了,我會一遍遍告訴你,直到你記起來。”

這樣的說法讓東方清多松了一口氣。

無論那股力量是什麽,對方都別想阻止他和姬偃在一起。

地界。

幽冥宮的大殿之上。

飛廉將一枚黑玉牌丟在閻羅桌上,眉目中多了一絲憂色。

“這黑玉牌是你給阿偃的,意思也是為了護她,可為何這黑玉牌如今會變成這般模樣?”這黑玉牌本來是在姬偃手裏的,可自打流月城一役,昏睡三年後,這黑玉牌就被飛廉收起來,暫且放在他這邊了。

前幾日,回到家中看到謝衣他們的留言,本打算去江都慶賀她與這一世的太子長琴修得正果時,卻赫然發現那黑玉牌竟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本該純黑色的黑玉牌竟變成了白色,純色的白,上頭的繁瑣文字也一並消失了,詭異得讓人心驚。

拿起黑玉牌,閻羅目中也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這黑玉牌上有他的神力,照道理不該這樣的。

手往前一揮,面前忽地鋪開了一面水鏡。

水鏡上顯示的是手抱碧雨青珠的雨神商羊。

“天道開始出手了。”這不是一個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

商羊半垂眼眸,道:“她的出現已改變了數人的命數。”

“命數?你們在說什麽?”飛廉不解問道。

閻羅淡道:“流月城一役,烈山部人謝衣、沈夜、瞳本該亡。就連他們一族的其他族人也多數皆亡於流月城的崩塌。可姬偃的出現,硬是改了這些人的命數。他們全都活了下來,就連程廷鈞,百草谷天罡,他也是多活了五六年才亡故的。”功德簿,生死簿皆出現變化,這樣的變化最早一次出現還是在數千年前,淣鄂部同大堯部的一戰中,而當時姬偃便也是其中之人。

“她是異世之人,天決不允許她繼續做出改變旁人命數之事,就算她無意有此舉動,可既已出現這樣的變數,天道終究還是會插手的。”商羊語聲淡漠道。

閻羅瞧著桌上的黑玉牌,眉毛一揚,道:“看來就算我有心護她,也是無用了。”

飛廉聽了他們的對話,這才明白了什麽,比如他給姬偃的那片羽毛,明明只要她有危險,他便能知曉並趕過去的。可每一次,他都是遲了一步。不是偶然,而是天不想讓她活著。

商羊道:“她的事,羲皇並不知曉。”

閻羅唇邊浮現一抹嘲意,道:“若他知曉,恐怕這位姬姑娘早被天將捆回天界,嚴加看管了。”伏羲絕對不允許這世上出現讓他無法抓在手裏的變動,就像始祖劍,就像當年的安邑部。

商羊閉了閉眼,道:“這些年,你一直讓我留意這位姑娘,我也留意了,可我必須要說的是,她,並非我可以看透的人。異世之人,就連天道也顧忌三分。之後的路,恐怕這位姑娘走起來會更加的坎坷,也希望她能跨過去吧。”語聲清冷,毫無起伏,就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緊要之事。當然,姬偃的事也的確與他無關。

飛廉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卻依舊無法說出口。

“飛廉,你也許久未回天庭了。”

飛廉道:“再過些時日吧,再過些時日,我,我便回來。”他在人間的確逗留了太久太久的時間,久到天庭中的一些人他都有些不記得了。

商羊微微頷首,道:“再會,老友。”說著,水鏡上他的身影便消失無蹤。

閻羅輕撫了下跳到桌上的烏鴉,拿起一枚青黑色的圓珠,拋過飛廉,道:“這個給她,雖已無力,卻還是能在危及時刻,護她。”

接住圓珠,飛廉一怔。

閻羅道:“當年之事,我未辦到。既然未辦到,自是要用其他方式來補償的。”

飛廉將圓珠捏在手心裏,會心一笑道:“你啊,還是跟以前一樣。”

閻羅道:“你該走了。”

飛廉摸了摸鼻子,笑嘻嘻道:“再會了,老友。”雙翼展開,只不過片刻,他便從閻羅的幽冥宮消失了。

“再會。”

閻羅的聲音在飛廉消失的那一瞬緩慢地在大殿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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