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關燈
東方清坐在客棧後院的涼亭內納涼,石桌上布了茶具,只有兩個杯子,看著應該是在自斟自飲。姬偃走過去,來到他對面的位置坐下,瞧著他嘴角勾起的輕笑,兩手肘撐在石桌上,兩頰輕貼手背,道:“咱們還真是有緣吶,東方先生。”

他換了一身袍子,一身淺青色的袍子襯得他淡雅出塵。擡頭看了姬偃一眼,他的手指並未離開琴身,而是繼續奏樂,道:“的確有緣。姬姑娘也住在這後院?”

姬偃盯著他面前的青瓷茶杯,問道:“東方先生,一個人喝茶多沒意思啊,我陪你如何?”

似有些詫異,不過他沒說什麽,只是微微點頭,道:“要不要聽在下彈上幾曲?”

姬偃想了想,道:“我記得有一首曲子很好聽的,可它的名字我不知道。”

東方清道:“姬姑娘可會彈那曲子?起個音,若在下聽過,一定彈給姑娘聽。”

姬偃起身,走到他邊上位置,挨著他坐下道:“會一點點,也就那麽一點點,你只要不笑話我就好了。”她的彈琴功力堪比牙牙學語的幼兒,能彈出來實屬不易。

東方清起身,將位置讓出來給姬偃,道:“姬姑娘請。”

不客氣地坐上東方清的位置,姬偃伸出兩只手,纖長的手指生澀地撥弄著琴弦。看她起音的指法,的確跟初學者無異。當手指撥上琴弦,撥出一個音時,站在她身後的東方清明顯一怔。

這曲對其他人來說或許是陌生的,可對東方清來說卻分外熟悉。這首曲子是天上仙曲,唯有太子長琴才會。藏在寬袍下的手倏地收緊,東方清淡淡問道:“這曲甚是特別,不知姑娘是從何知曉此曲的?”

姬偃停下撥弦的手指,收回手指,她挪了挪位置,重新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單手托腮,頭微仰,看向東方清,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曲兒是從何知曉的。反正,我除了會彈它一點點之外,其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包括,我為何會彈這首曲子的前因後果。不瞞先生,我之前受過傷,腦子裏有很多記憶都沒有了。那些曾經對我來說分外熟悉的人也在我醒過來的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陌生……”

東方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回視著姬偃,月光折射進亭子,照在他的臉龐上,光線深深淺淺,說不出的晦暗不明。

姬偃並未覺得哪裏不對勁,繼續說道:“我,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叫太子長琴。”說到這兒的時候,她微微一笑,道:“先生是不是覺得這人的名字特別奇怪?其實我也覺得他的名字怪怪的。太子長琴,太子……長琴……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某國的太子呢。”自顧自地對著一個外人說著不該為人而知的事,可面對東方清,姬偃卻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向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傾訴。對方似有一股魔力,讓人忍不住想去信任他的魔力。“我醒過來後,每個人都對我提及過他,而我對他亦有模糊的印象,可……也只是模糊的印象。”

說到這兒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眼神漸漸迷茫起來,放下托著腮的手,輕嘆一聲道:“他們說,我與他的緣分是冥冥中已註定的,即便我沒了記憶,只要他還記得,他便會來找我的。可我在青龍鎮等了他那麽久,他依然沒有出現。東方先生,你說,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不記得我了?”

在青龍鎮等了一百多年,有時候連姬偃也忍不住會懷疑那個太子長琴是否還真的記得她。

“他身上可有什麽信物?”東方清耐心地看了姬偃好一會兒,重新坐下,手指放在琴上,修長好看的手指撥弄著琴弦。

起的音赫然是姬偃剛才所奏之曲。

“有的。”姬偃點頭,還朝他比劃了一下。“我給了他一塊信物,是一枚不值錢的玉玨,那玉玨其實跟其他玉玨長得也沒啥不一樣,就是表面上有一條血痕。我記得,紅玉說過,那玉玨上面的血痕好像是我的血,我在一次偶然間,將血不小心留在了那玉玨上,之後這血就像滲透入玉玨一般,再也除不去了,一直留在玉玨的表面上。”

撥弄琴弦的手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東方清面色如常,道:“若姬姑娘與這位太子長琴有緣,必定會再見的。”

姬偃趴在石桌上,又嘆了口氣,道:“希望吧。”時間過去那麽久,她都有點兒沒信心了。如果,如果他也不記得她了,那麽她還能回去嗎?還能尋到她想要知道的答案嗎?

長嘆一聲,腦袋擱在手臂上,她閉上眼睛,在溫暖和煦的夜風下,在東方清那清雅的琴音下,在滿腦子的七想八想下,漸漸地入睡了。

東方清的琴音一直到確認姬偃睡著才停下,他盯著姬偃那姣好的側顏,想著她適才說的那番話,雙眉微微蹙起。

“太子長琴?可為何在下卻對姑娘你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原來,東方清便是太子長琴。

當年,太子長琴在被沈夜傷至魂體後,即便迅速尋到了渡魂的身體,也致使他的記憶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他將姬偃忘得一幹二凈,將在青龍鎮為何會受傷之事也忘卻幹凈,包括在現世與姬偃相識的點點滴滴。除了身上忽然冒出來一枚一直隨身攜帶,且對他來說頗為重要的玉玨之外,太子長琴對姬偃沒有任何印象。他在人間歷經人情冷暖,看清人世險惡,因已對人間世情產生厭惡,最後便只身一人居於深山,與世隔絕。

後來,他又遇到了什麽,大體上也沒什麽記憶了。其實,他的記憶也出現了奇怪的問題。他記得自己後來遇到了一位來自蓬萊國的公主,而那公主名喚巽芳,後成為他的妻子,兩人幸福美滿地相伴了一生。可後來,他的身體漸漸衰老,為能與年歲相較比他長久的巽芳繼續在一起,他決定返回中原尋找新的移魂之軀,卻沒料到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巽芳的蓬萊國受天災沈入海底,而巽芳也一同亡故。

這些是東方清在渡魂到現在這具身體上後腦海裏出現的大體的記憶,可真要深刻記起那些過往卻又格外模糊不清。就好像有什麽人刻意將那段在蓬萊國的記憶植入他的腦海裏一樣。

模糊到不真切。

有時候,東方清自己都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一位妻子叫巽芳,那蓬萊國的一切真的發生在他身上嗎?

看著睡得香甜的姬偃,東方清不自覺勾起唇角。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拂過她的面頰,他輕輕問道:“你到底是何人?為何我對你無一點印象,卻又覺得你是那麽熟悉?”說著,他用另外一只手拿起那塊一直被他隨身攜帶的玉玨,盯著玉玨面上的那一絲血痕,再次擡眼看向她,道:“這玉玨當真是你送我的?”

第一眼見到姬偃時,東方清就覺得她分外熟悉,就好像他們認識了許久一樣。

或許,他們真的認識,只是……他因渡魂而不小心將她忘記了。

這一世,他也即將終結,就算對她說,他就是太子長琴,也相處不了多久。

即是如此,那就還是先瞞著吧,待他再次渡魂成功,再來尋她也不晚。屆時,他一定會好好告訴她,他就是她在尋的太子長琴。

而真到那時,他們恐怕還得重新開始認識。

畢竟,他和她都沒了那段他們相識的記憶。

收回自己的手,東方清就見她砸吧著嘴巴,似有不舒服地蹙起了眉頭。

“睡吧……判判……?”最後兩個字一出,連東方清自己也楞了一下。

判判?判判是誰?為何他看著姬偃會冒出這個字眼?

“判判?”不確定地輕喚了姬偃一聲。

姬偃還在睡,可她總覺得有人在叫她的昵稱,即便在夢中,她依然不自覺地回應了對方。“……嗯?”

“判判。”

“……嗯?”她睡得極沈,即便回應了也沒有醒來。

在她應承了第二聲時,東方清大體確認判判也是她的名字了。

“姬偃,判判?這判判該是你的乳名吧……”他說著說著,越發覺得判判這個名字格外熟悉,熟悉到隨口念來,就好像很久以前,他就是這樣喚姬偃的。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他對她卻一點也不陌生,而且面對她時多了一分對別人都不會有的包容。

“或許,我們以前真的認識……”

起身,來到姬偃身後,雙手放在她雙肩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後,方才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即使,東方清的身體已越來越不好,可要抱起姬偃還是很容易的事。也不知道她的房間在哪兒,東方清沒辦法,只好將她帶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將姬偃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再將被褥往她身上一蓋,東方清才坐在床頭,用手細心地替她捋了捋額前有些亂的頭發。替她捋好額前的發後,東方清脫下自己的長靴,竟也上了床,躺在她身側。

這是下意識想要做的事。

等回過神來,他已躺在她身側,與她並肩躺在一張床上。

東方清沒有蓋上被子,這氣候有點熱,晚上不蓋被子睡覺也不會受涼。身體微微側躺,他靜靜地凝視著姬偃的睡顏。睡得香甜的姬偃也不知是不是睡得不舒服,身體翻了翻,接著就與東方清面對面起來,她依然閉著眼,睡得很沈,可是那只手卻下意識地伸出來,將身側的東方清給抱住了。

姬偃這個睡覺姿勢就像在青龍鎮上,長琴還是一只小黑貓時,她將它抱著一起睡的姿勢一模一樣。

可東方清對這一切都沒印象,當姬偃抱上來的一瞬,他發了好一會兒呆。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女子清麗的容顏,連東方清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特別溫柔的弧度。

“祝你有個好夢,判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