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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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少年帶著楨姬離開後就一直思索著姬偃的提醒。照道理來說不該去在意對方的說辭,可靈虛的確有很多疑點。他雖有事需拜托靈虛幫忙,可若是替靈虛助紂為虐,那麽就另當別論了。

瞇了瞇眼,冷峻少年想了個法子,從他的空間法寶內拿出了一張畫,那畫上什麽都沒有,空白一片。又將楨姬放出來,將畫紙對著楨姬,只不過片刻,楨姬的音容樣貌便出現在畫上。重新將楨姬收回空間法寶內,冷峻少年使了個術法,才一小會兒的功夫,畫紙竟變成了楨姬的模樣。

這畫紙是他師父贈予他的,還是仙家法寶,只要用這張畫紙對著任何人事物,畫紙都能變出一模一樣的來。且力量,記憶,性格,包括妖類身體內部的一切都能依樣畫葫蘆地照樣變出來。

用它來試靈虛再好不過。

“這樣,就算是他,也難看出我已偷梁換柱。”喃喃自語一番,冷峻少年便禦劍前往了江陵的玄妙觀。

離開江陵城郊,來到附近的江陵,她穿著一身玄色衣裙游走在靜謐的街道上。此時,深夜,家家戶戶早已熄了燈火。唯一,還亮著燈火的就只有一家客棧和一家本就幹著晚上生意的青樓。

來到客棧門口,姬偃低頭看了眼自己,想著自己身無分文的,住客棧是不可能了。輕嘆了一聲,她轉身離開客棧,漫無目的地來到江陵北面一處亭臺內。亭臺,四面透風,夜風吹來,涼得緊,可姬偃已不是人,就算是雪夜天,睡在這個地方,也不會受到半絲寒氣。

走進去,姬偃坐在亭臺內,想著這之後她又該去哪兒。

離鉞,他如今成了誰,或者成了某個動物,她都不知道。想去找個人問問,可又能問誰呢?問閻羅?不,就算問了,閻羅估計也不會知道。畢竟,太子長琴已跳脫輪回,不歸閻羅所管了。問飛廉?可飛廉會知道嗎?大概也不知道吧。數千年,烏衡也轉世了不知多少許了。

擡起手,摸了摸鬢邊的淡藍色羽毛,姬偃倒是有點想飛廉和烏衡了。

不知這一世,他們在何處。

指尖撫過淡藍色的羽毛,在黑夜中,羽毛散發出淡淡的光芒。接著,天空忽刮起呼嘯狂風,將瓦片房的屋頂上的瓦片吹得片片作響。再然後,飛廉就來了。

感受著亭臺外的風,姬偃莞爾道:“數年不見,飛廉。”

飛廉一點都沒變,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滄桑和悲傷,這位背身雙翼的神祗從天而降,看著坐在亭臺內,早已不是人類,當年讓他尋遍神州大地的朋友。

“你去哪兒了?”

姬偃擡頭望向亭臺外的黑夜和明月,道:“我也想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為何會被吸納進一個只有戰鬥,不見天日的空間之中。與世隔絕這個字在我身上算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飛廉一怔。

姬偃笑了笑,不再說下去,而是反問道:“飛廉,衡兒呢?”

提及烏衡,飛廉眉眼間帶起一絲哀傷之意。“她死了,這一世,我剛才在送她。”

姬偃一楞,慢慢得起身。

飛廉問道:“要一起嗎?”因感應到自己的丁點神力,想著會不會是姬偃,他才會出現於此。沒想到,自己倒是蒙對了。

姬偃嘴唇有些顫抖,她點點頭,道:“帶我……一起……”世事無常,這四個字真的很對。誰會想到,有一日,待她歸來卻必須去面對舊友的死亡。

飛廉伸出手,眼睛在掃到她腰間的玉牌後,說道:“閻羅讓你做了他的祭司?”

姬偃走過去,將自己的手遞到飛廉掌心上,回道:“是不是祭司,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閻羅大人的這份恩情,姬偃是欠下了,來日總要尋個時間去還的。”

飛廉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瞬間就消失在了江陵。

群山之中,河流潺潺,靜謐處能聽到河流流過的聲音。遙遠的東海盡頭,一個木筏上躺著一位老嫗的屍體,她穿了件顏色略舊的古老祭司袍,藏藍色的。身上鋪滿了芬芳的花朵,滿頭銀絲的發上也戴著一頂有點枯萎的花冠,她緊閉著雙眸,臉上仍帶著一抹微笑。

飛廉帶著姬偃來到了東海的盡頭。

腳落於地面,姬偃便提著裙子跑了過去,來到木筏前,看著躺在木筏上走得十分安詳的烏衡,她的眼眶一點點濕潤起來。

張了張嘴,姬偃踏上木筏,坐在老嫗的身旁,伸出手覆上老嫗放在腹前的冰冷雙手,嘴裏輕輕哼著亙古久遠的歌謠,那是在慶楓部時,姊月和紅玉教她唱的,那時候她一直沒機會唱過這首只在葬禮才唱的歌謠。東海的夜風在晚上特別的大,鋪滿老嫗全身和木筏的花兒於海風中紛飛,飛廉輕聲道:“我們送她吧。”

姬偃點點頭,嘴裏的歌聲卻未停過。

飛廉也上了木筏,手一擡,木筏慢慢向海面游去,隨著夜風的吹拂,木筏跟隨海中波浪乘風而航行著。

一陣風吹過,將老嫗胸口前的花瓣全都吹散了,現出一枚烏沈沈的指環。

飛廉的手摸了摸老嫗的發頂,看著安詳的睡顏,從掛在腰間的袋子裏拿出了一個骨制的塤,塤有點老舊,塤面上有些細微的裂紋,卻不影響吹奏出來的樂響。對著塤,他嗚嗚地配合著姬偃的歌謠吹著,數千年過去,他吹塤的本事倒比過去長進不少,跟著下來,一點都沒吹跑音。

那歌聲和塤響清澈繚繞,在東海之上飄飄蕩蕩的,直至很久很久才一點點散去。

送完烏衡,姬偃跟著飛廉來到這一世他與烏衡所待的家。

就離東海盡頭不遠的地方。

隱蔽世外,不問紅塵,坐落於群山林野深處的一間小木屋。

“這地方什麽時候建的?”姬偃問道。

飛廉半身倚在院裏的一塊大石上,一只腳垂在下頭搖搖晃晃的。“很久了,算算也有一千年了吧。”

“下一世,衡兒會去哪兒?”

飛廉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魂魄入了輪回井後便自有天數安排,唯閻羅的神力方能推斷出他們的降生之地。只是,烏衡的情況與太子長琴差不多,都已跳脫輪回。下一世,她會自行投入哪戶人家,他還真不知道。

“數千年,你怎麽會音訊全無?”換了個話題,重新改去問姬偃的事。

姬偃無奈地笑了笑,道:“我也想知道,當年我死後又發生了什麽事。”

提到當年,飛廉想了想,嘆道:“你死後,離鉞的情況一點也不好。他就好像回到了過去還沒遇見你之前,一句話都不講,一個人也不親近,也就我和烏衡的話,他還能聽聽。其他人,他一個也不理。淣鄂部因你之緣,活下了兩百多人,閻羅說這些人本該是死的,可不知為何,生死簿竟出現了改變,他們的生命得以延續。鄂爾瑪一直都很內疚,內疚你因他們而死。那個殺了你的女人,在地府過得一點也不好,生前做了惡,死後便受了罰,清算生前罪孽。還有,那名叫紅玉的姑娘,當時的確跟我們一起離開的,後來她又去行刺大堯部的族長商埡了,沒有成功,被一名叫炤夫人的女人救了下來,之後來找過離鉞一次,再後來就沒在來過了……”

紅玉的事,就算飛廉不說,她也知道她現在變成了何模樣。

為了覆仇,寧願化作劍靈也在所不惜。

不過,換做她,或許也會做跟紅玉做一樣的事。父母之仇已難以放下,更何況是滅族之仇呢?那樣慘烈的事,如何能當做沒發生過?

關於水羽,她倒是一點不在意,即便對方在地府受罰,也跟她沒關系。

“他是怎麽死的?”比起這些,姬偃更加在乎的還是離鉞當年是怎麽死的。

飛廉道:“他的身體一天天在衰老,人類很容易就會死,一生一晃眼就過去了。他死後,靈魂便脫離肉身,去尋下一個能夠渡魂的身體了。”說到這裏,飛廉頓了頓,道:“對不起,當時因為烏衡的事,離鉞死前我並沒有在他身邊。”

姬偃搖搖頭,道:“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她……

飛廉道:“他一直問我,你在不在他身邊,我……只能說你在他身邊,只是他看不見而已。”

姬偃聽了飛廉這話,閉了閉眼,道:“謝謝你。”雖是謊言,起碼是善意的。因為是善意的,所以離鉞才會活了那麽久。“我……我想去找他,可我不知道這一世的他是人還是其他東西……”

“需要我幫忙嗎?”

姬偃搖搖頭,道:“你還要去找衡兒,不是嗎?”對飛廉來說,烏衡才該是最重要的。

飛廉撓了撓頭,道:“這一世的她是男是女,是人是畜,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麽了……找起來也沒比你輕松到哪裏去。”

姬偃道:“無論她變成什麽,你都不會棄她不顧的,不是嗎?”

飛廉笑道:“是啊。”說著,從大石上站了起來,那對雙翼陡然展了開來,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很漂亮。“……我要去找她了,你呢?你要去哪裏?”

姬偃淡笑道:“去吧,我想到處走走……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待了那麽長時間,外面的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想我該去適應這個世界,一邊去適應,一邊去找他。你去吧,飛廉。”

“再會了,姬偃。若有難,便撫摸你鬢邊的羽毛,我會來幫你的。”

姬偃朝他微微頷首,道:“再會,還有,謝謝你,飛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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