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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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羽這兩天很煩躁,她幾乎不出門,每天都待在帳篷裏。自打那日之後,阿桑巴就不把桑奇交給她來帶了,而是自己來帶。每天一大早,阿桑巴就會把桑奇帶出去,晚上又很晚回來。

縫補著桑奇的衣服,水羽聽到帳篷外有人在竊竊私語,將手頭的衣物放到床口,她輕手輕腳地靠近帳簾,很快就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說話的是兩名老嫗,她們在說最近風頭正盛的大堯部。近年來,實力比較強勁的部族當屬大堯。大堯族長名叫商埡,實力頗強,而大堯的祭司也是一名法力高強的青年,叫夷,來自偏遠部落,聽說是曾信奉過司夜之神閻羅的烏族最後的血脈。

沒見過這兩人,可也是聽說過他們名頭的。如今,各大部落聽到大堯部,總會嚇得瑟瑟發抖。淣鄂部也不例外。畢竟,淣鄂部與各大部族比起來,終究是差了些。他們這群人本來就不是同屬一個部族的人。

大堯部為了擴充領土,統一各部族,他們不斷以武力去降服各部落。

聽了兩名老嫗的閑話,水羽不禁擔心起來,這淣鄂部會不會也將成為大堯部想要攻下的部族呢?如果真到那個時候,他們又該如何呢?大堯族長會如何對待他們?

水羽曾從她的父親,前任祭司口中聽過商埡的名頭。聽說那大堯族長商埡只有三十歲,手下有兩名得力幹將,一名叫陵垣,一名就是夷。陵垣和夷都是商埡換刀的兄弟,是他最忠誠可靠的戰友。

那夷雖說是名祭司,可功夫了得,一把槍舞得虎虎生威,聽說在他槍下的亡魂數不勝數。

一想到這裏,水羽的腦海裏就不禁描繪出這三名大堯部最出色男子的音容相貌。她忽然間不怕淣鄂部被大堯部給降服,她覺得淣鄂部成為大堯部的附屬部落也挺好的。假若這一天到來,就憑她的容貌一定能得大堯族長的青睞。屆時,她一定要讓那個外族女人和那個傻子好看!!還有阿桑巴!終有一日,她一定要教那些看她好看的人付出代價。

此時,姬偃和鄂爾瑪他們還不知道水羽竟有這樣可怕的想法。

當姬偃聽到慶楓部遭大堯部攻擊時已是大堯部攻下慶楓部的第三天。當時,她在帳篷裏拿垣婆送自己的幾塊獸皮布料練手,給離鉞做衣裳,在從鄂爾瑪口中聽到慶楓部被滅的消息後,她怔住了。

手中的獸皮布料落到了地上,姬偃騰地從床口站起來,道:“你說什麽?”

鄂爾瑪道:“據我手底下的人來報,慶楓部被滅族了。”說到這兒,鄂爾瑪一臉沈痛,道:“大堯部真不是個東西,那些家夥因慶楓部女子貌美,才會下決定去滅慶楓全族,男的皆斬殺,女的則欲擄走。可惜,如意算盤終究沒那麽好算,慶楓部女子各個剛烈,豈會那麽容易被擄走?一個又一個全都懸梁自盡了……”

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可她說的話姬偃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聲音好似消失了,就像她的大腦一樣,一片的空白。慶楓部人的音容一個個浮現在她的腦海,她離開慶楓部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她想到了堯禾,那名年過半百的老人對她說天命難違時的坦然。

眼淚終究奪眶而出,姬偃是真的傷心了。來到這個世界,姬偃發現自己比以前脆弱太多,時不時總會想要哭。有太多,太多的讓她想哭的可能性出現了。她不是不堅強,而是控制不住心底的痛。

見姬偃哭了,鄂爾瑪嚇了一跳,她有些局促,道:“阿偃?你怎麽了?怎麽哭了吖?”經過那麽久的相處,鄂爾瑪早已習慣喚她阿偃。

“慶楓部,我曾在那裏待過。”姊月,堯禾,烏倖……那一個個人的音容樣貌仿佛就在她的眼前。“他們每一個人都那麽好,我離開前,阿月還說下次回去要我給她編花環……上回傳信,她還說,她馬上就要跟她的阿倖哥哥成婚了……”她吸著鼻子,眼淚大滴大滴掉了下來。

鄂爾瑪一驚,道:“你,你是慶楓部的人?”

姬偃沒有回答鄂爾瑪,而是擡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離鉞捧著跟烏衡一起摘的果子回來,掀開帳簾跑進來就看到姬偃在哭。手那麽一松,雙手抱著的果子立馬掉了一地。離鉞沒去管果子,而是小跑到姬偃面前,伸出手摸著姬偃的臉,黝黑的眸子裏出現了一絲憂色。

他不是很會說話,也不知道怎麽說,只能一聲聲地叫著判判。

“判判。不哭。”他用手去擦姬偃的淚水。那些眼淚就像一顆顆石頭,越是掉下來,越是砸在他的心頭上,痛得不能自已。

姬偃的眼淚沒有因為離鉞的安慰而停下哭泣,她的眼淚掉得更兇,哭得痛徹心扉。

她知道慶楓部會遭受這一遭,可她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那麽快。

鄂爾瑪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姬偃,若這事攤在她身上,她也會哭的。只是,鄂爾瑪沒有想到姬偃是慶楓部的人。她一直以為姬偃是某個被滅掉的小部落的人,卻不料竟是剛被大堯部滅族的慶楓部族人。

過了許久,姬偃才止住哭泣,抱起跟著一起哭的離鉞,然後擡頭看向鄂爾瑪,目光平靜到冷冽,這樣的目光讓鄂爾瑪心頭為之一顫。

“我要回一趟慶楓部。”

鄂爾瑪沒有阻止,而是點了點頭,道:“如果不急,明天出發吧,明兒個我讓人給你備馬和備點幹糧。”

姬偃看著鄂爾瑪,半晌,才點頭道:“謝謝。”

鄂爾瑪搖頭,道:“不用道謝的,那是你的族人,回去也是應該的。帶離鉞一起去吧,這一來一回你也要去很久,離鉞一人留在部族,你也不會放心,倒不如帶在身邊。”

姬偃詫異道:“我可以帶鉞兒一起?”

鄂爾瑪點頭,道:“當然了,你現在是他的家人,不是外人。”經過那麽久的相處,族中之人對姬偃的戒備也沒那麽深了,而鄂爾瑪更是不用說,本來她對姬偃的印象就不錯。

“謝謝。”這一聲跟剛才那一聲都是帶著由衷的感謝,姬偃慶幸自己能來到淣鄂部,認識鄂爾瑪。

鄂爾瑪笑道:“客氣什麽,好了,我去給你準備準備,明兒個一早就出發。”

“嗯。”

鄂爾瑪說完就離開了帳篷,徒留姬偃和離鉞兩人。再次將離鉞抱住,姬偃輕聲道:“鉞兒明天跟判判去一趟慶楓,好不好?”

離鉞不知道什麽是慶楓,他只知道姬偃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好。”

“我們回去祭拜他們。”人亡後,靈魂會被帶去地界,也就是所謂的冥府。

不知道,她回到慶楓部時,慶楓族人的魂魄是否還在。

可就算在,她也不一定看得到……

第二日,姬偃背了個包袱,帶著離鉞,騎上鄂爾瑪準備的馬匹,離開了淣鄂部。鄂爾瑪給姬偃準備的是一匹快馬,姬偃駕著它沒有徑直回慶楓部,而是先去了邑澤部,她想她知道慶楓部被滅族,那麽身在邑澤部學習的紅玉肯定也知道。

快馬加鞭了五六天,姬偃帶著離鉞終於到達邑澤部,當她見到邑澤部大祭司邑糸時已為時已晚。紅玉離開了,在她到達的前三天就趕回慶楓部了。一聽到這裏,姬偃匆匆拜別邑糸大祭司,帶著離鉞立刻駕馬去追。

可古時候跟現代終究是不一樣的,交通工具和通訊工具落後到沒朋友。如果姬偃一個人的話,可以毫無顧忌地趕路,可她還帶著離鉞,不能那麽肆意妄為。一邊顧忌著離鉞年紀尚小,一邊又擔心紅玉,終於在半個月後,她回到了慶楓部,一個被鐵騎隨意踐踏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的部族。

慶楓部什麽都沒有了,就連屍體也沒有,不過從現場的痕跡看得出來,有人將屍體挪走了。

姬偃知道一定是紅玉。

掀開一條半塌著的門簾,裏頭還掛著紅綾,一條條猶如招魂幡。姬偃拉著離鉞的手,走過了慶楓部的每一戶人家,在裏頭她都發現了一條紅綾,有的幾戶人家裏面甚至有好幾條,掛在懸梁之上。

“判判。”慶楓部充斥著死氣,這樣的氣息讓離鉞很不舒服,他下意識靠近姬偃。

揉了揉離鉞的腦袋,姬偃柔聲,道:“沒事的,鉞兒,我們不怕。”這裏已沒有一縷魂魄,應該是被陰差帶走。不過,就算不帶走,她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她失去了能力,包括自己一身引以為傲的靈力,雖然還是能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可也只是偶爾如此,大多時候,她還是看不見的。

失去了自己的能力,有時候會很不習慣,可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現在,姬偃倒是有點後悔自己的靈力消失了那麽多,如果還是跟從前一樣,她或許還能見到他們。

走遍慶楓部,姬偃在離慶楓部很近的山頭看到了一座座墳包,墳包前有一個木架子,木架子面上用刀刻著的名字,每個慶楓部族人的名字都有。她在最裏面找到了堯禾的,姊月的,還有烏倖他們幾個跟她比較熟悉的人的名字。

拉著離鉞跪在幾人的墳包前,姬偃磕了頭,道:“一路走好,堯禾大人,阿月,阿倖,寒子……”念著他們的名字,姬偃這次沒有哭,她的面容很平靜,可心頭卻是隱隱泛著疼。

她痛,可她不能在哭。

哭,終究是軟弱的表現。

“對不起。”她輕輕說道。

在這個世界,在命運的面前,她終究只是一個渺小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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