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妃方才忐忑的是怕胤礽知道她當年的所作所為, 而如今聽三阿哥所言，她當年的所作所為不但胤礽已經查出來了, 如今連她的三阿哥也都知曉了。

榮妃心中滋味難辨，但看見三阿哥那滿眼沈靜哀傷的目光時, 心中一時也有些心痛。

她不願意讓三阿哥知道這些的啊！若是可能, 她寧願將這些事瞞一輩子也不叫三阿哥知道啊！

三阿哥見榮妃不說話，便望著她幽幽問道：“額娘，你後悔嗎？”

榮妃默然片刻, 然後凝著三阿哥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本宮不後悔。當初本宮憤恨仁孝皇後, 認定是她謀害了本宮的小阿哥們，而皇上沒有查出真正的真相, 所以本宮才想要自己報仇, 才會設計謀害了仁孝皇後的承祜阿哥。本宮當時想, 她讓本宮嘗到了失掉孩子的痛苦，那麽, 本宮也要讓她嘗一嘗這痛苦。”

“如今，太子查出這幕後真相，你們言之鑿鑿，本宮不能不信。本宮恨錯了人, 也害錯了人，但這是本宮親手做下的事情，沒什麽好後悔的！”

三阿哥抿唇，榮妃都如此說了，他又還能說什麽呢？

三阿哥深吸一口氣, 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才又開口道：“額娘，我同太子商量過了，為了我和額娘將來的處境，這件事不能等皇阿瑪自己查出來，所以我便決定去皇阿瑪面前檢舉您。只有這樣，才是保全額娘還有我自己的最好法子。只是，等事情出來後，皇阿瑪暴怒之下，額娘可能就要吃些苦頭了。還請額娘體諒堅持，等這段風頭過去了，兒子會讓額娘過得好些的。額娘也請放心，看在兒子的份上，皇阿瑪是不會要了額娘的性命的。”

榮妃聞言苦笑：“這就是太子要你做的事情嗎？”

“兒子，額娘不傻。額娘想，你在皇上面前大義滅親，檢舉你的親額娘，就能在太子面前自證你的清白和對太子的忠心了，是吧？”

三阿哥紅著眼睛望著榮妃道：“額娘說的不錯。兒子確實是這樣想的，如此做，也確實有這樣的好處。”

“只不過，這不是太子要兒子做的事情，是兒子權衡利弊之後自己做的決定。額娘，這件事若得真相大白，額娘先前的那些小阿哥們的仇也就都能報了，額娘如此想，心裏會否覺得好受些呢？”

榮妃苦笑擺手道：“你不用寬慰本宮的心。本宮又不是傻子，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道理，也知道做錯了事情，害了人，就要付出代價的道理。本宮設計了承祜阿哥的死，本應受到懲罰。這懲罰也不過是來的晚些罷了！”

榮妃說到這裏，到底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落下淚來。

她淚眼模糊的看向三阿哥道：“兒子，額娘知道你的心。你這決定沒有做錯，額娘是不中用了，但若能保住你的地位，你要大義滅親，額娘是支持你的！”

“……其實，額娘也知道，你今早過來，就是為了過來知會額娘一聲的，對吧？你待額娘的赤誠孝心，額娘都體會到了，你去吧，去你皇阿瑪跟前說情這些事吧！額娘心裏已經大致有心理準備了，額娘在宮中這麽多年，知道宮裏的規矩，也知道你皇阿瑪會如何處置我，你去吧，既然選了太子，就不要顧及額娘了！額娘心裏都明白的！”

榮妃一番話，終究惹得三阿哥抱著榮妃哭了起來。

榮妃也哭，母子兩個抱頭痛哭的時候，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被人聽見了不好，只是若真是有人看見這番場景，也只覺得淒涼又哀傷，倒像是生離死別似的。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榮妃心中忽而生出一絲絲的後悔來了。

她當年若能夠忍住心中恨意，不去報覆仁孝皇後，不去害了一條小生命，而是等著冤情沈冤得雪的這一天，她大概也不會落得這樣淒慘的下場吧……

榮妃心中輕嘆，這大約就是自作自受了。

三阿哥不敢耽擱太久，榮妃也及時收了聲，母子兩個又互相安慰了幾句，對接下來的大變做好了足夠的心裏準備後，三阿哥到底還是一咬牙，離開了榮妃宮中。

等三阿哥走後，榮妃便喚了人給她預備了熱水，她重新凈面之後，又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脫簪待罪，在自己宮中靜候康熙的聖旨。

三阿哥去到乾清宮見到康熙時，康熙正同胤礽在一處說笑。

康熙幾個月未見胤礽了，期間雖有書信往來，但終究沒有見到人，康熙也是十分想念胤礽的，所以，在胤礽請安之後，康熙便留下胤礽說些這幾個月來在外頭的見聞，又問了胤礽在京中這幾個月的生活。

康熙如此舉動，正合胤礽之意，胤礽也就順勢留下來了。

父子倆正說到高興處，三阿哥就來了，康熙見三阿哥來了，便笑道：“老三來了啊，來，坐下，同朕和太子一道說說話。”

三阿哥給康熙請了安，又同胤礽見了禮後，卻並不依康熙所言坐過去說話，而是由直挺挺的在康熙面前跪下，紅著眼睛同康熙說，他有事情現在就要說。

康熙見他不同尋常的神情與反應，倒是楞了一楞，也猜不透三阿哥究竟想說什麽，便讓三阿哥說了。

“兒臣所說之事事關重大，且是二十多年前發生的舊事，涉及到皇阿瑪的三位皇後，還請皇阿瑪心中做些準備，這些事頗為慘烈不堪，兒臣若將其說出，還請皇阿瑪不要太過動怒，要保重龍體。”

三阿哥這鄭重其事的話，倒惹得康熙笑了起來，他看了三阿哥一眼，又同胤礽笑道：“保成，你瞧瞧，老三如今倒學會賣關子了！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情值得他如此說話啊，啊？”

胤礽沒有多言，只斂了笑意抿唇道：“皇阿瑪就聽三弟一言吧。兒臣也懇請皇阿瑪聽了這些事情後不要動怒，要保重龍體。”

康熙聞言挑眉道：“喲，保成，聽你這話的意思，是知道老三想要同朕說什麽了？”

胤礽還是沒多說什麽，只對康熙點頭道：“皇阿瑪，這件事情，您還是聽三弟的吧。”

康熙聞言，看看胤礽，又看看三阿哥，笑道：“朕這一生，經歷的風風雨雨何其之多！哪裏會因為一點事情就方寸大亂了？你們若是有事，就只管說吧，不必擔心！朕又不是毛頭小子了，知道動怒傷身，就算有事，朕也會酌情處置的！只管說罷！”

康熙讓三阿哥站起來說話，三阿哥卻不肯起來，定要跪著說，康熙拗不過三阿哥，也只好隨他去了。

且隨著三阿哥所說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多，康熙的註意力全都被吸引過去了，就再也無暇顧及三阿哥是否是跪著的了。

康熙聽說自己後妃早年間所生的小阿哥其實都不是庶妃張氏給謀害的，而是牽涉到鰲拜和班布爾善的陰謀，還牽涉到鈕祜祿氏，康熙就炸了。

“放肆！放肆！鰲拜他好大的膽子！班布爾善，他好大的膽子，他怎麽敢，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鈕祜祿氏，她真是辜負了朕對她多年的維護！她居然欺騙朕，居然背叛朕，居然謀害朕的子嗣！”

康熙摔了茶杯，將書案上所有的東西摔到地上，當即就生了大氣。

他自己三任皇後，兩個是被人害死的，另外一個就是幕後黑手，這事兒無論擱誰身上，誰都受不了。

更何況，康熙早已將被鰲拜的權勢滔天所壓迫驅使的那一段日子看作自己生命中最為屈辱的日子，如今知道了這些事情，他心中對鰲拜一黨的恨意，就又被挑起來了，且又深濃了幾分。

憤怒之中，還夾雜著深濃的傷心，康熙此時心中，真的很不好受。

赫舍裏氏是他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承祜的夭亡及赫舍裏氏的難產血崩而亡，是康熙心中永遠的痛。

如今有人告訴他，這種痛苦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康熙心中的難受簡直無法言說。

他們都離世二十多年了，而他卻一無所知，任由他們的冤情無法昭雪，承祜和赫舍裏氏的在天之靈，只怕都對他寒心了吧？

康熙越是細想，越是心痛到無以覆加的地步，捂著胸口紅著眼睛對三阿哥道：“還有什麽？！都說出來，通通不許瞞著，都給朕說出來！”

康熙咬牙道，“你把事情給朕說清楚了，朕自會替他們做主！”

康熙方才氣炸了，拿起書案上的東西就摔了，三阿哥就跪在他跟前，自然受到波及，身上也都是茶水漬，狼狽得很，不過三阿哥不閃不避，康熙也好像沒看見似的，壓根沒說這個。

便是胤礽在旁瞧著輕嘆了一口氣，現下皇阿瑪就如此生氣，若再知道往後的事情，皇阿瑪會不會一時氣怒攻心而出了什麽事情呢？

要說康熙如今也有四十多歲了，連年操勞，康熙鬢角已生白發，雖說身體還行，但人在大怒大悲之下本來就容易出事，胤礽想了想，還是朝著梁九功使了個眼色，示意梁九功悄悄去太醫院傳了太醫過來在殿外候著，隨時以防萬一，如此，大家也都能安心些。

梁九功會意，其實他也怕康熙這番生氣會傷了身子，見胤礽朝他使眼色，他忙悄悄退了出去，悄悄遣人去太醫院請太醫去了。

康熙正在氣頭上，倒是沒有註意到胤礽同梁九功的這些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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