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沨走進玥璃的房間，見她正在翻閱古書。

他強忍住心中的悲恨，走上前去，微笑道：“玥璃，在看什麽？”

見到父親，玥璃站起身來，笑道：“爹。這本醫書，是我特意跟姑姑借來的。墨炎要報仇，我也不能阻止。擔心他會受傷，所以學學醫術，以防萬一。”

聽到她如此的溫柔情深，寒沨更加無奈。猶疑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玥璃驚疑地問道：“爹，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寒沨勉強一笑：“沒有……當然沒有……我只是……只是擔心你……”

玥璃笑著說道：“我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在這墨城之中，也不會有人再傷害我。爹會保護我，墨炎現在也漸漸地變得溫和。雖然他仍然是那麽冷酷，但至少不會出手傷我！”

寒沨勉強笑了笑，沈默半晌，終於說道：“玥璃，跟爹離開這裏！”

玥璃微微一怔：“離開？爹為什麽會突然說這件事？不是說好了，永遠留在這裏，陪伴著他？”

寒沨害怕她難以承受，不敢說出實情，只能掩飾道：“這墨城殺氣太重，我怕你在這裏受到危險！”

玥璃笑道：“我知道，爹和墨炎都會保護我的！而且——我的武功也不是很差，防身足矣！”

“可是……難道你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這墨城真的很美！墨炎也在這裏種滿了桃花，我又怎麽舍得離開？”

“墨城是很美。可是天下之大，你又怎知，沒有比這更美的地方？”

“當然有！雪海上的那座小島，也十分的美麗。我也一直都想回去看看。不過，我當然要等他報完仇，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他承諾過，等他完成這一切後，就會帶我回去！現在，他漸漸強大，很快就能報仇。我相信，那一天不會很遠。”

“玥璃，在你的心中，他真的這麽重要？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他？”

“當然不是。我這樣做，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夢。我們曾經有過那麽多那麽美的承諾，現在他已經不記得。可是——若是連我都不再堅持，那我們的承諾，又該置於何地！所以，不管怎樣，我都會堅持下去。我會一直等待，等他醒來！”

“可是，如果你已經沒有必要等下去——”

此話沖口而出，他有些後悔，卻也收之不及。

聽到這句話，玥璃錯愕地問道：“爹，這話什麽意思……”

寒沨慌忙掩飾道：“沒什麽……只是隨口說說……我……我看他這樣冷酷無情……斷定他永遠都不會回心轉意……所以才……才說沒有必要……”

玥璃驚疑地說道：“可是……爹以前雖然也勸過我，卻從沒說這樣的話。爹以前只是說，他已經不是當初的灼華……卻從來不會說沒有必要……畢竟……他也是你的侄子……你也想讓他恢覆……對不對？”

寒沨不自然地說道：“他是大哥的遺孤，我當然希望他能夠恢覆。可是，既然他是邪帝之子。本就是這樣冷酷邪異，又能怎樣恢覆！”

“不……爹，我一直都跟你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不過是因為我，中了血印，所以才會墮入魔道！若不是他，現在被世人痛恨的魔道，就是你的女兒，而不是他！他為我承擔了所有的危厄，我又怎麽能質疑他！更加不會離棄他！”

“玥璃，要我怎麽說，你才能夠明白！他是邪帝之子，本性邪異！血印不過是一個誘因，就算沒有這件事，他日遇上別的契機，仍然會墮入魔道！”

“就算真是如此，也是我害了他！”玥璃悲傷地說道，“爹，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當時我被鬼冥困在黑暗之中，眼睜睜地看著他因為我的‘死訊’而走火入魔，那時候，我有多內疚多痛苦！我想，只要我能夠逃出去，一定要救醒他！不論以後發生什麽事，我都會一直陪伴他！我將他害成這樣，就算他冷酷無情，我也會永遠堅持下去！我對他，並非是感動的回報，而是真心真愛的付出！”

聽到這裏，寒沨更加悲惘。他苦楚地說道：“當初他為你的犧牲，我也很感激。所以我才會那樣盡心盡力地救醒他！可是……如今他竟然這樣傷害你！而且，越來越不可收拾！你留在他的身邊，只會越來越痛苦！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曾經那麽多痛苦，我都已經堅持過來。如今他已經不再傷我，雖然仍然無情，可是我也知足。我不相信，還有什麽樣的痛苦，我不能承受！”

“若是……若是……”寒沨張了張口，卻怎麽也無法說出來。

見他如此神色，玥璃驚疑地問道：“爹……究竟什麽事情？”

寒沨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卻無意作答。

玥璃忽然有些驚惶，心切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爹，你告訴我好嗎！”

寒沨心疼地看著她，卻始終無法說出真相。

玥璃再也忍不住心中震異，跑了出去。

她跑到正殿之中，卻沒有找到他。跑到桃花之下，仍舊沒有蹤跡。

突然想到，還有一處桃花盛放，於是朝那裏跑去。

那裏的桃花，不過是才移栽過來，卻已經如火荼漫。

跑到那裏，果然看見，他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冷然而立，背影寒漠，卻看不清他的心。

她跑上前，心切喚道：“墨炎！”

驀然聽到她的聲音，他自然猜到她的來意。心中微微一沈，卻仍然是不露情緒。

他知道，執著如她，一定會來。所以，他在她最愛的桃花下等待。也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共賞此花。

她看著他的背影，憂切問道：“究竟是什麽事！”

他沒有回答。

許久之後，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之時，他卻終於開口：“你走吧！”

她微微一驚，錯愕問道：“為什麽！你不是說……永遠都不會讓我離開！”

他卻回答：“現在我已經確定，你真的沒有什麽陰謀。再將你留在身邊，也沒有任何的意義！所以，我放你離開！”

聽到他這樣說，她卻不禁欣然：“墨炎，你終於知道，我是真心對你，又豈會有什麽陰謀！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更加不會離開你！”

“既然沒有目的，留下來又有什麽意義！”

“墨炎，難道你不知道，能夠留在你身邊陪伴你，就是最大的意義！”

“你有你的夢想，我也有我的使命。你走吧，不要再留在這裏！”

“墨炎……為什麽……你不是說過，等你完成你的使命之後，就永遠地與我相守？”

“那些所謂的承諾，都是灼華為你許下的吧？可是，我永遠都不會是他！你再怎樣堅持，也不過是自欺欺人！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

“就算你不記得，那也沒關系。只要我一直堅持，我們的承諾，就永遠都不會改變！”

“如果你們執意認為，我就是灼華……如果對你的承諾，必須堅守……那麽，灼華曾經對她的承諾，是否也一樣？”

聽到這個問題，玥璃微微一怔，錯愕地問道：“你……你說什麽……”

他仍舊是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桃花拂落，化不開這死寂的沈默。

許久之後，他終於說出：“很快，我就會……跟她成親！“

無情無緒的一句話，卻在她的心中，落下了永遠的傷痕！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怔怔地問道：“你說什麽……你跟她……你跟她……”

心如刀割，卻怎麽也無法說出那句話。

他終於點頭，毫無情緒地說道：“是。我跟冰沄，很快就會成親！”

“你……你……不……不會的……絕對不會這樣的……我不相信……你是在騙我的……對不對……”玥璃突然落下淚來，淒傷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騙我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請帖已經發出，很快就會——”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我不相信，我陪你這麽久，愛你這麽深，你真的毫無感覺！就算你真的無法記起，我也不相信，你對我真的這麽無情！你是騙我的！我絕對不會相信！不會相信！”

“我有什麽必要騙你！你又有什麽值得我去欺騙！”

“那好……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你敢不敢回過頭來……敢不敢看著我……對我說……那一切都是真的！”玥璃淒楚地說道，“你回過頭來，看著我！為什麽不敢！你明明就是在騙我！也在騙你自己！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這樣無情！”

又是過了許久，他終於轉過了身，卻仍舊是冷顏無情。

他看著她，冷冷地說道：“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從來都沒有——”

“啪——”

這悲恨交加的一掌，恨恨地摑在他的臉頰，生生截斷了他的無情之言。

她恨恨地看著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唇破落血。

可是，那又如何！終究是忍住了眼淚，不是麽？

她的心裏，傷痛成血，卻不願被他看到。

她就這樣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恨絕。

他的寒眸之中，傷痛暗蘊，卻終究沒有讓她看到。

深深痛楚的，不是身體，不是心，而是看到她強忍的眼淚。

許久之後，他才終於牽扯出一個冷笑：“恩怨已決，你可以離開了！”

她卻突然冷笑起來：“墨炎……墨炎……你已成魔，卻自以為仍然守諾！可是——你為什麽不記得我們的承諾！如果，你對她的承諾……這是你殘存的最後善念……那麽……我又怎能讓它幻滅……好……好……我成全你……我會親自將你送到她的身邊！我會親眼看著，你的承諾究竟有多虛偽！”

她恨恨地看了他最後一眼，決然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他的心突然痛得無以覆加。心中血落，卻不能讓她看到！

腦海中，殘存的記憶，風雪暗湧，沈落成傷。

他們之間的承諾，如此遙遠。他卻突然憶起那句話——玥璃，我永遠都不會欺騙你！

然而如今，我卻不得不欺騙你！

假裝不愛你，這是我對你唯一的欺騙，卻再也無法回頭。

你那般聖潔善良，如皎皎清月，不容汙濁。而我，我背負血海深仇，早已經墮入魔道。

就算沒有記憶，就算冷酷殘忍，我卻突然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那種感情究竟是什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任由你伴我淪陷！

所有的惡濁，所有的責難，由我一人承擔！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只是我墨炎對你的承諾，而非灼華！

那盛放的桃花，突然片片雕落，緋紅漫天，亦如枯蝶。

落在他的眉眼之間，卻無法拂落他眸中暗湧的傷痛！

他和她之間，就像那飄逝的桃花一般，越來越遠，再也無法回到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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