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之後，寒沨走了出來。走到那花樹之前，卻見墨霜站在那裏。背影落寞，似在幽思。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了身。

見到他，她微微一怔，心中竟然再次泛起莫名情愫。那種悵惘難言的情緒，如此幽眇，她無法追尋。

寒沨走上前，對她微微一笑：“墨霜，上次蝶谷別後，一切可好？”

墨霜只是失神地看著他，恍若當初。

看著她這樣的神色，寒沨不由得有些悵惘。

記得當年，他偶經墨城，結識邪帝墨燁，與他成為結義兄弟。後來受邀前來這明華寶殿，見到了墨霜。當時的墨霜，正是芳華明麗。相處幾日，竟然對他暗生情愫。他雖然心中清楚，無奈心有所屬，只能裝作不知。而她，也一直都是那般溫柔嫻雅，所以也只是默默守望，並未表露。

那一場殺戮之後，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卻沒想到，蝶谷再見，她竟然已經墮入妖道！

命運如此殘忍難測，令人無奈惆悵。

然而，他的心中，再次想起桃花下的那個女子，清笑淺然，絕塵絕世。

不知道，何時還能再見！也許再見之時，也只是惘然！

墨霜一直定定地看著他，許久之後，驀然說道：“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寒沨微笑說道：“你叫作墨霜，是這墨城的二小姐——是邪帝墨燁的親妹妹！”

墨霜迷惘地說道：“邪帝墨燁……我似乎聽說過……可是為何我什麽都想不起來……”

寒沨笑道：“當年你逃過大劫，保住性命，卻不慎墮入妖道，自然什麽都不記得。不過，你確實是這墨城的二小姐。”

墨霜幽幽地看著他，突然問道：“那麽——你又是誰？”

寒沨微微怔住，半晌後才終於說道：“我叫寒沨，是你大哥的朋友！”

說起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那般悵惘。

記得初識之時，也是這般情景。

他倚在桃花下喝酒，她盈盈上前，驚疑問道：“你是誰？”

他對她微笑而答：“我叫寒沨，是你大哥的朋友！”

一樣的問題，一樣的答案，只嘆物是人非，難以追憶！

此時，她聽到他的答案，臉上更顯迷惘之色。喃喃念道：“寒沨……寒沨……為什麽……這麽熟悉……”

對於她的情愫，他一直是裝作不知。此時見她如此迷惘，雖然不忍，卻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只好說道：“我們曾經見過，在這墨城之中，也曾一起游玩，當然熟悉。”

墨霜迷茫地說道：“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麽我對別人都不記得，惟獨對你沒有完全忘記？”

寒沨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

墨霜看著他，悲傷說道：“寒沨，告訴我好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就算你們都告訴我，我叫作墨霜，是這墨城的二小姐，我也還是不相信！我一直住在蝶谷，所有的記憶，就只有那些彩蝶！我不知道，我的過去究竟是怎樣的！可是……我真的很想記起……我不想自己永遠都生活在冰冷之中……請你告訴我好嗎……我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去留……”

寒沨惆悵地說道：“你真的願意相信我？”

墨霜淒惘地說道：“我沒有記憶……我不知道我還能夠相信誰……我既然還能夠記得你……就說明……你至少不會是壞人……”

寒沨說道：“孟空——他一直都很關心你，也一直都在守護著你，你可以相信他。”

墨霜搖頭說道：“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可是究竟哪裏不一樣，她也說不清楚。

當初在蝶谷之中，她與灼華等人為敵，冷仇相見。可是，孟空卻心甘情願地被她打傷！當時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什麽，然而她仍然是無情無心。後來，孟空再次找來。她如此不耐，於是對他施法，讓他也墮入妖道。再後來，寒沨等人闖入，解救了孟空。孟空清醒之後，仍然對她不離不棄，盡心守護。她漸漸放下戒備，沒有再對他為難。此次也是聽他所言，才會前來墨城。

一路上，他對她無微不至，可是她的心中，卻波瀾不起。她的心中，早已經沒有任何的記憶，更加不會泛起任何的感情！然而，見到寒沨的剎那，她卻突然迷惘。找不到答案的悲傷，在心中暗暗彌漫，難解難遣。

這時，寒沨終於回答道：“不管怎麽樣，你已經回到了墨城。這裏是你的家，不用再害怕。至於蝶谷，永遠都不要再回去。”

“可是……我是妖……對於我來說……蝶谷才是我的家……”

“不，墨霜，千萬不要放棄自己。你不過是被魔君施法，才會變成這樣。不管怎樣，只要你心存善念，就仍然是我熟知的墨霜。”

“你熟知的墨霜……究竟是怎樣的……怎樣才是最真實的我……”

“善良，溫柔，這就是我熟知的墨霜。”

“善良……溫柔……”墨霜失神地念著，眸中竟然泛起明麗之色。

寒沨微微一笑，不再多說。

兩人站在那桃花之下，任由思緒惆悵紛飛。

“二小姐！”

隨著這個聲音，孟空走了過來。

看到寒沨，他的眼中立刻閃過戒備之色，心中也滿是怨恨。

記得當初，他心中暗暗傾慕二小姐，默默地守護著她。誰知道，後來她在這墨城之中見到寒沨，竟然對他情意暗生！雖然她從未表露，而孟空也從未見過行蹤神秘的寒沨，但是孟空又怎麽看不出來墨霜的期艾！當時就已經對寒沨心生怨念，後來在亡境之中，又與寒沨發生沖突，心中更加怨惱！再後來，得知他竟然就是寒沨，更是難以釋懷！

雖然礙於他是主人的結義兄弟，孟空後來並沒有與他正面沖突，但是心中早已經怨氣沈沈！

這時，見到墨霜與寒沨在那桃花之下，如此形近，更是惱怒！

他快步上前，對寒沨說道：“離她遠點！”

寒沨沒料到他會這樣說，不由得煩悶不已。冷笑一聲，沒想到孟空竟然是這樣的狹隘之輩！

不願在墨霜的面前再起沖突，寒沨轉過身，準備離開。

誰知道，孟空卻驀地抽出劍說道：“寒沨，你不要再來打擾二小姐！她好不容易離開蝶谷，我只想她在這墨城之中，安安穩穩地生活，不想再看到她那樣傷心！”

寒沨面無表情地說道：“應該怎麽做，我比你更清楚！”

見他如此冷傲，孟空更加怨怒。執劍在手，不由分說地朝他刺去。

寒沨輕易避過，冷笑說道：“如此狹隘，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的歸宿！”

孟空怒道：“你說什麽！”

寒沨冷冷說道：“我本來還想，你對墨霜情深意重，或許你們兩個可以……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明是非！”

“不明是非？”孟空恨然說道，“你以為，就只有你才深明大義？就只有你，才配得上她的愛？如果你真的關心她的話，為什麽當初要傷害她！”

寒沨冷然說道：“我並沒有傷害她！只是我心中早有別人，無法接受她的情意！”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再來糾纏她！你對她毫無情意，又何必裝得這麽關心！你既然不能接受她，只會讓她再一次傷心絕望！我不想再看到她偷偷落淚！我絕對不會再讓她悲傷無助！”

“孟空，我知道你是真心愛她。我不能給她承諾，我當然希望別人能夠做到！只是，你不要再這樣固執己見！否則的話，我也無能為力！”

“固執己見？你說的是你自己吧！”孟空冷笑著，恨然說道，“為什麽這樣不公平！同樣是固執己見，為什麽她的眼中只看到你！”

“她是大哥的親妹妹，我跟她雖然不過數面之緣，也希望她能夠找到歸宿！”

“不要再虛偽作態了！如果你真的顧念兄弟情義的話，當初那場殺戮，你在哪裏！主人慘遭不幸，二小姐不知所蹤，少主差點喪命敵手，你為什麽不出來救他們！你不是很了不得麽！你不是兄弟情重麽！難道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話！”

聽到這樣的質責，寒沨突然怔住。

是啊，當初的那場血腥殺戮之中，他究竟在哪裏！為什麽他沒有出來解救！為什麽他沒有出劍阻止！只要他最終將那一劍刺進她的心中，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他的大哥，就會安存於世。他的朋友，也不會慘遭厄運！

他為什麽沒有刺出那一劍！為什麽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為什麽對於那樣的殘忍命運，竟然如此無力！

就在這失神的瞬間，孟空的長劍猛地朝他刺來。

墨霜驚呼一聲，施動妖法，朝孟空擊去。

孟空沒料到她會突然出手，未能閃避。手中的長劍，驀然落在了地上。

孟空剛剛本來就被墨炎所傷，此時又添新傷，更加痛楚。只是最痛的，並非傷口。

他錯愕地看著墨霜，卻只換來她的冷笑。

她冷冷地說道：“這麽久以來，我並沒有為難你，只不過念在你忠心可鑒。只不過，若是你再這樣不識好歹，休怪我無情！”

聽到這樣的話，孟空的眼神驀地黯淡下去。原來，她留著他，沒有殺他，不過是念在他‘忠心可鑒’。原來，不管他怎樣真心守護，他永遠都走不進她的心中。他不過是她的部屬，僅此而已！

他對少主忠心不二，盡心撫養。換來的，是他愈演愈烈的忤逆。

他對二小姐情深一片，真心愛慕。最終，卻仍然敵不過寒沨的無情！

他悲楚地笑了起來。捂著傷口，跌跌撞撞地走開。

墨霜看向寒沨，關切地問道：“寒沨，你沒事吧？”

寒沨搖了搖頭，心中滿是煩憂，轉身走開。

看著他冷然決然的背影，墨霜的心中，更加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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