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玥璃仍未醒來，氣息更弱。

寒沨一直都想為她療傷，無奈墨炎冷厲相對，他竟然也近身不得。

這天，他再也忍耐不住，走進了他們的房間，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墨炎擁住玥璃，正在為她運功療傷。他的鬢角，竟然也沁出汗珠，只是他渾然不覺，仍然是竭盡全力。

雖然玥璃毫無回應，他卻並未放棄，端起一邊的藥碗，扶著她，慢慢地給她餵藥。

看到他那樣冷毅如冰的神色，寒沨心中百感交集。也說不上是怨是喜，只覺得人世無奈。這剎那的柔情，或許只是一時的錯覺！

然而，他終究是他們的長輩，也不願介懷仇怨。於是走進去，問道：“她怎麽樣？”

墨炎面無表情地說道：“無須你過問。”

寒沨苦笑道：“墨炎，你說這樣的話，又是以什麽樣的身份？我是她的父親，而你——卻是傷害她的人！”

墨炎仍然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寒沨從他手中奪過玥璃，不由分說，為她療傷。

墨炎見他正在運功，終於不再多說，任由他去。

寒沨運用仙道盟的道法，為她調息，竟然感到，她漸漸恢覆氣息！

他心中大喜，立刻遵循此道，繼續施法。

直到他感到自己已經虛耗過多時，才終於放下了她。

墨炎將她放進被中，蓋好絲被，靜靜地坐在那裏。

寒沨看著他，不帶感情地說道：“也許……你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冷血無情……”

墨炎冷笑一聲：“我說過，在沒有確定她的陰謀之前，我絕對不會讓她這樣死去！”

寒沨無奈說道：“她這樣的善良……又會有什麽陰謀……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心存善念——甚至是愛念，又有何不可！為什麽你非要拒絕心中的感情！”

“你不要太過自信！我的想法，你沒有資格揣度！”

“墨炎……什麽時候起……你竟然變得這樣高傲……我從來也沒想到……當初的灼華……竟然……”

墨炎打斷他說道：“不要再跟我提灼華！我不是他！”

寒沨搖頭說道：“你不願意承認的話……那也罷了……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你再也想不起來……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初……我又何必庸人自擾……”

“你清楚就好！”

“不過有一點，我現在終於能夠確定——”寒沨定定地說道，“在你變成墨炎之後，我一直都很痛心，因為你竟然那樣地傷害玥璃！可是現在我卻知道，你不會傷害她！你在人前所作的傷害，不過是因為——你在害怕，在逃避！”

墨炎冷笑道：“害怕？我又有什麽可害怕的！”

“你現在不願意承認，也許是因為你自己真的尚未察覺……不過我相信，很快你就會看清你的內心！那最真實的情感，你無法逃避！”

“真是可笑！”

“好了，我也不想多說。既然你不會真正地傷害她，那我也不跟你多作爭辯。等她醒過來之後，我再來看她。”

寒沨說著，轉身走了出去。只是心中悵惘萬分，如何能解！

墨炎靜靜地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蒼白的容顏，心中仍然是波瀾不起。又或者，那毫無根由的情緒，太過飄渺，他無法捕捉。

突然聽到她慌亂無措的呼喚，仍然是他不敢面對的名字。

“灼華……灼華……”

緊蹙的雙眉，究竟鎖著怎樣的夢境！

從前，她的噩夢之中，全是她的父母。那時候，由她的灼華守護著她的那份無助。然而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變成自己的噩夢！夢中那冷漠的背影，竟然屬於他！

不願沈陷在這樣冰冷的夢境之中，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卻看到他坐在那裏，仍然是無情無緒。

她想要開口說話，卻突然淒惘。她不知道，事到如今，她跟他之間，還能怎樣相對！

是愛是恨，是怨是情，她已經無法理清。

相對無言，情何以堪！

驀然看到她醒來，他卻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淒楚一笑，卻也不願追究。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從一開始，就是她心甘情願的選擇！因為他對她的犧牲，他才會變成如此模樣。她又怎能就此離棄！若是連她都不再伴他，他又該如何自處！

側過臉，任由淚水滑落，冰寒入骨。

這時，侍女們端著佳肴走了進來。

她們輕聲喚她，玥璃小姐。

她不忍為難她們，轉過臉，面容慘淡。

然而，終究是藏起了淚痕，裝出了笑容。

侍女們扶起她，想要給她餵飯，她卻說道：“我自己來。”

侍女慌忙說道：“主人吩咐過我們，讓我們好好地照顧玥璃小姐，我們當然不能讓你累著……”

玥璃雙眼無神地問道：“他真的這麽說？”

侍女點頭說道：“這些飯菜，還是他命我們準備的呢！”

玥璃從她們手中拿過碗，勉強說道：“我知道了……你們出去吧……”

侍女們慌不疊地說道：“還是我們來吧！”

玥璃搖搖頭說道：“我沒事。”

侍女們無法，只好靜立在一旁，不敢言語。

玥璃勉強吃下幾口，將飯碗交給她們，虛弱地說道：“我想再睡會兒。”

侍女們忙說道：“我們在一邊看著您！”

玥璃蒼白笑道：“真的不用……”驀地說道，“以後……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我來照顧他……”

侍女們慌忙搖頭：“那怎麽行！他是我們的主人，我們當然要盡心侍候！”

玥璃說道：“就這樣……以後……由我來……”

侍女說道：“玥璃小姐，你自己尚且這麽虛弱……”

玥璃笑道：“很快就會好了……你們出去吧……”

她們無法，也只好退了出去。

玥璃躺回絲被，又怎麽能夠安睡！

艱難下床，穿好衣服，虛弱地朝外走去。

外面，春光明媚，花色荼漫。然而，放眼望去，卻偏偏沒有自己最愛的那種顏色。

侍女想要扶她，她卻搖頭說道：“不用……我沒事……”

侍女不敢多說，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

她不禁問道：“這裏為什麽沒有桃花？”

侍女答道：“這個我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當年的邪帝和夫人都很喜歡……後來慘遭不幸之後……這明華寶殿，就再也沒有桃花。”

玥璃落然說道：“我記得……墨城之內……好像有過……”

有過，卻被他親手所毀！

想起那一天的狠絕，她的心再次痛了起來。

侍女小心答道：“外面確實有……現在正是花開的時候……”

玥璃落落地說道：“那應該……很美……”

侍女笑道：“我們一直都在這明華寶殿為奴為婢，從來都沒有出去過。所以……我們也不知道……”

玥璃神色落然，沒有再問。

侍女卻忍不住問道：“玥璃小姐，你的傷……真的是主人所為？”

玥璃微微一怔，半晌後才終於說道：“不是……是我……我在路上遇到……遇到……”怎麽也無法說出那兇殘的稱呼，她終於沒有說下去。

侍女若有所悟，笑著說道：“想來也不可能是主人所為！雖然他真的很冷酷，讓人害怕。但是……你受傷的時候……一直都是他為你療傷呢！”

玥璃突然怔住，呆呆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侍女笑道：“我們又怎敢欺騙！”

玥璃的心中，再次泛起希冀。只是，那希冀如此渺茫，她不敢祈盼。

每一次都是這樣，他給過自己希冀，卻偏偏又親手將它毀滅！那樣的殘忍，讓她更加痛苦！若是無情，不如相恨到底。這樣微渺的希冀，在破滅的那一天，只會讓她更加心痛！

不願深究，不敢深想，她轉過話題說道：“墨城的情況怎麽樣？”

侍女答道：“我們也不太清楚……只不過……聽說……自從那晚的賞花節之後，似乎太平不少——日子就像以前一樣。畢竟，主人那樣的……誰也不敢再生事！況且……誰來統治這座墨城，其實都一樣……我們只盼著這太平的日子，不要再起殺戮……”

玥璃點點頭，又問道：“我爹呢？”

侍女答道：“就在客舍。”

玥璃關切問道：“他怎麽樣？”

侍女說道：“他好像一直都在喝酒……”

玥璃說道：“以後不準再給他酒！”

侍女為難說道：“可是……他執意要酒……我們也無法……”

聽到這句話，玥璃也不再多說。他的性子，她又怎麽會不清楚！冷傲不羈，誰又能勸動！

悒悒不樂地散著步，迎面看到寒沨，果然正在痛飲。

玥璃想要走上前，無奈虛弱不穩。

聽到腳步聲，寒沨回過臉，見到玥璃，欣喜不已。

他大步上前，笑道：“玥璃，你終於醒了！”

玥璃虛弱一笑：“爹……讓你擔心了……”

寒沨笑道：“你能夠醒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不要再說傻話！”

玥璃笑了笑，轉口說道：“爹，不要再喝酒了。”

寒沨微微一笑：“不過是無趣的消遣罷了，沒事。”

玥璃關切地說道：“爹，你有什麽憂心事，可以跟我說……”

“我哪會有什麽憂心事！”寒沨強作笑顏，說道，“倒是你，真的很讓我擔心！我真的沒想到，你那樣癡心等他，換來的卻是他更深的傷害！”

玥璃勉強一笑：“爹，不要再說了。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以後……以後不會了……”

寒沨微笑說道：“我也相信，他以後不會再傷害你了！”

玥璃本是安慰之言，卻見寒沨如此肯定，不由得微微一怔：“爹，你怎麽知道？”

寒沨笑道：“其實……你受傷的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在為你療傷。雖然他仍然是毫無情義，但是我相信，他心中其實尚存善念。”

玥璃欣然說道：“真的嗎？這樣的話，我更加不會放棄！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變回灼華！”

寒沨搖頭說道：“你不要再奢望了。這件事，絕對不可能！他已經墮入魔道，大開殺戮，這一切都是你親眼看到的！”

“不……這一切都是墨炎所為，並不是灼華自願。我會一直陪伴他，等著他恢覆。總有一天，他會變成我熟悉的灼華。”

“玥璃……”

“爹，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愛護。不過我決定的事，就不會再改變。我始終相信灼華，就像我相信他會起死回生，就像我相信他會打敗天神！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我會永遠地陪伴他！”

看著她臉上的倔強之色，他也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既然如此，我還是那句話——我會留下來，保護著你，絕對不會再讓你受傷！”

玥璃歡欣笑道：“多謝爹！對了——墨炎現在怎麽樣？”

寒沨面無表情地說道：“他已經奪回了墨城，還能怎麽樣！”

見他面色冷然，玥璃不解地問道：“爹，發生什麽事了？”

寒沨自然不願說出，他跟墨炎曾經交戰，所以默然不答。

玥璃見他不答，懇摯說道：“爹，煩請你幫扶他。他雖然已經奪回墨城，但是根基不穩，我很擔心他……”

寒沨無奈地說道：“他這樣的傷害你，你竟然還是這樣維護他！”

玥璃說道：“爹，我的心意早就已經說明，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離棄！”

寒沨搖了搖頭，轉口說道：“好了，你剛醒來，快回去休息吧。”

玥璃自覺虛弱，於是點點頭，依言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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