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沨帶著灼華和玥璃，離開了玲瓏池。

一路上，他盡心為灼華調息療傷，灼華漸漸恢覆。然而，卻仍然沒有醒來。玥璃默默地看著他的愛護，卻從不開口跟他說話。

這天，他們行至未知之境，停下暫作歇息。

寒沨為灼華調息之後，玥璃扶過灼華，細細地給他餵水。

寒沨不願這樣沈默相對，於是開口說道：“玥璃，你放心，灼華很快就會醒來。”

玥璃卻沒有回答——就像之前一樣，面無表情。

寒沨無奈，卻也只能繼續說道：“我跟他的父親是結義兄弟，當然會盡心地救護他。他醒來之後，若是你們願意，我立刻為你們籌辦婚事。”

玥璃卻仍然不作回答。

看著她這樣冷清桀驁的神色，寒沨的心中，再次想起那個女子的容顏。也是這般的冷清，這般的倔強。

當他想起她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件事情，甚至會毀滅灼華和玥璃！他看向他們兩個，只見玥璃仍然是那樣溫柔地給他餵著水，渾然不覺那未知的仇恨。

想到十八年前的那件事，寒沨的心猛然下沈，突然無比的擔憂。

這時，玥璃將灼華依在懷中，溫柔地說道：“灼華，我相信，你很快就會醒來。你醒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我。再也沒人能把我們分開了！”

聽到這深情癡然的話，寒沨的心裏更加悲涼。若他們知道那件事，他們兩個，又該如何取舍！為何命運竟然如此殘忍！

之前寒沨只顧著擔憂灼華的傷勢，所以一時之間，竟然沒有想到那個問題。然而此時，突然想起，心中卻如此的無奈！

他看著玥璃，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半晌之後，他終於沈沈說道：“玥璃，是不是不管發生什麽事……也不管他的身份如何……你都會堅定自己的心意？”

玥璃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不像我的父母那樣，為了所謂的正義，所謂的清名，就這樣分開！”

寒沨無奈地說道：“玥璃，為什麽到現在你還是不肯釋懷？怎樣你才能明白，那一切——”

“那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玥璃冷笑道，“就算真的有什麽苦衷，為什麽不跟我說！不願告訴我，也就算了，又為什麽要裝作那麽關心的樣子！如果真的想讓我釋懷，為什麽連一個解釋都不肯給我！連一個解釋都那麽吝惜，我又如何原諒！”

“玥璃，上一輩的恩怨情仇，已經很遙遠，為何你要因此而……”

“既然很遙遠，你又何必擔心，我會因為他的身份而離開他！”

“我不是擔心你會離開他，我只是擔心，你們兩個會互相——”心中如此苦澀，他終於沒有說出口，轉口說道，“我只是擔心，你們兩個會因為上一輩的事，而心生仇怨……”

“我既然從小就無父無母，上一輩發生了什麽事，與我何幹！我憑什麽要承受！他們不要我，我為什麽要承擔他們的過錯！”

“玥璃……”

“不要說了。我什麽都不想聽！我只想他醒過來！”

寒沨無奈，只好就此沈默。

相對無言，死寂冰冷。

突然，寒沨面露異色，皺眉說道：“似乎有妖魔侵近！”

玥璃卻仍然是面無表情，不予理會。

寒沨執劍而起，冷冷說道：“妖孽還不現身！”

果然，從那陰霾之中，閃現妖物。

他全身都隱藏在黑暗之中，無形無狀。

他看向灼華，陰然笑道：“既然不願意醒來，那我就送你一個噩夢，讓你永遠地歸順黑暗！”

寒沨離開明白過來，對方就是夢魔。他揮斬寒劍，朝對方攻去。

夢魔獰笑著，揮動黑袍，施法而動。

在這陰霾的魔氣之中，昏睡中的灼華，墮入了黑暗的噩夢。

血光沖天，屍橫滿城。他隱藏在那無盡的殺戮之後，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父母，倒在那狠絕的寒劍之下。他卻看不清，那執劍的白影，究竟是誰。

鮮血噴灑，浸染長空，濺在他的臉上，蒙蔽了他的雙眼。他想要沖出去，卻動彈不得。

殘肢斷骸，頭顱滾落，他卻已經忘了恐懼。仇恨在心中如火燃燼，烈焰成灰。

那一刻，他似乎不再是三歲的幼童，而是仇恨噬心的惡魔！

直到他被孟叔叔抱走的那一刻，他的眼裏，仍在燃燒著嗜血烈焰！

“灼華！灼華！你怎麽了！你醒醒！”

心底傳來女子遙遠的呼喚，明明是那樣熟悉，可是卻又那樣陌生！

就像是來自宿命的呼喚，他卻無法憶起前塵！

她究竟是誰？為什麽他竟然想不起來！

不願醒來，害怕噩夢之後，是另一場無法救贖的殺戮！

夢外的玥璃擔憂地看著他，看著他明暗不定的臉色，心疼不已。

她想要喚醒他，不顧一切——哪怕必須面對那未知的痛苦！

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龐，輕啟朱唇，唱出那絕美的鮫人之曲。

清渺難尋，寂落難分。纏/綿悱惻的曲音，能否喚醒噩夢中的愛人？

這樣聖潔的曲音，驀然傳到夢魔心中，竟然讓他難以抵抗！

他收起妖法，終於消失在那黑暗之中。

玥璃緊緊地抱著灼華，悲傷地說道：“灼華，你最喜歡聽我唱歌。你說過，會永遠地守護著我的歌聲。可是……你為什麽不願意醒來……為什麽不願意再看我一眼……”

冰冷的眼淚，從她的臉上滑落，落在他的眉眼，卻喚不起絲毫溫度。

她悲傷地看著他，卻突然看到，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她驚喜不已，撲到他的懷中，溫柔喚道：“灼華！你終於醒了！”

男人卻冷冷地推開她，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叫墨炎！”

玥璃心中一沈，懵懵地看著他，看著他陰戾的神色，突然明白過來。她就這樣看著他，心中如此之痛！

見他醒來，寒沨自然是欣喜不已。然而，當他聽到，他說出這句話，他立刻知道，此時的他，已非當初！

他的心也猛地沈落下去，想起那過往的仇恨，突然無比的擔憂。

玥璃怔怔地看著灼華，半晌之後，終於從那無盡的悲傷之中回過神來。她勉強一笑，扶住灼華，柔聲說道：“灼華，你能夠醒來，我就很開心。不管你是誰，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灼華卻再次推開她，冷冷地說道：“我再說最後一次——我叫作墨炎！”

玥璃強忍悲傷，蒼白笑道：“好……墨炎……我知道了……再也不會叫錯你的名字了……”

灼華冷冷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玥璃追上前，拉住他說道：“灼——墨炎……你要去哪裏！”

灼華猛地一揮手，將她推開。

力道如此之狠，她竟然抵抗不住，連連向後退去。

寒沨慌忙扶住她，看向灼華說道：“墨炎，你怎能如此對她！若不是她，你早就死了！”

灼華冷笑說道：“我又怎麽會死？我是邪帝之子，是墨城的少主！”

聽到這句話，寒沨大驚失色，震愕地說道：“你……你……你在說什麽……”

寒沨曾經告訴過他，他叫作墨炎，是墨城少主。但是從來都沒有告訴他，他的父母是誰！為什麽他竟然會得知此事！

難道——他真的已經墮入魔道？又或者，他遺承了他父親墨燁的魔性，在血印的力量下，已經完全蘇醒？

墨炎看著他們，冷冷說道：“墨城本來就屬於我！如今，我要重新得到那一切！我所失去的，一定會加倍討回！”

寒沨強忍心中驚愕，說道：“墨炎，如今你變成這幅模樣，我身為你父親的結義兄弟，自然有責輔助你。所以——我們跟你一起去墨城！”

墨炎冷冷說道：“隨你。”

玥璃震愕地說道：“什麽墨城？什麽邪帝？你們真的要去？”

寒沨無奈地說道：“玥璃，我知道你很難面對，所以……還是不要知道……”

玥璃卻堅定地說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早已經料到了這樣的後果。我說過，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離棄。不管他的身世如何，也不管前路如何，我都會跟他一起承擔！”

事已至此，隱瞞無意。寒沨終於說道：“墨炎的父親，其實就是當初令人敬懼的邪帝。”

寒沨沈沈道來，玥璃懵懵而聽，已經明白大半。

原來，墨炎的父親，叫作墨燁。他非神非魔，生性不羈。亦正亦邪，任性而為。後來愛上人間女子惜夢，為她棄盡修為，創建墨城。世人敬懼不已，稱為邪帝。

他統治著龐大的墨城，與愛妻攜手，將它治理的繁華安泰。

寒沨本是世間浪子，偶然路過墨城，與墨燁相見如故，成為知己至交。

然而，就在他客居墨城的時候，卻突然發生劇變。

墨城，遭到血腥殺戮。一夜之間，成為死城。墨燁和惜夢，也葬身在血腥之中。其實，以墨燁的力量，對方根本無法近身。然而，早在墨燁認識惜夢的時候，擔心他的詭異力量會驚嚇她，於是將它們毀去大半，所以才會如此虛弱。沒想到，竟然招致滅頂之災！

當時，寒沨自然是奮力殺敵，然而卻終究無力回天。當他得知，大哥已死，想要找到他們三歲的幼子，卻已不見蹤影。

沒想到，十八年後得以再見，再見卻已是惘然。

第四卷：強將衫袖拂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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