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清風，夜行漫漫。

顧無涯和花夕顏默默地走在街上，沈靜無言。

顧無涯天性淡泊，不喜交往，向來就是如此冷清。面對如此冷情男子，花夕顏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又該如何開口？

兩人走進一家飯館，隨意點了些小食。

默默品用，仍舊無話。

夜深清冷，飯館裏就他們兩個人。然而相對無言，更覺冷寂。

顧無涯向來如此淡漠，渾然不知這樣有什麽不妥。

花夕顏雖然覺得有些冷悶，卻也羞於主動啟齒。

櫃臺處的掌櫃百無聊賴，見他們如此沈悶，忍不住嚷道：“你們兩個還真是無趣！才子佳人，不是應該吟詩作對嗎？怎麽竟然這般無趣？既然沒話講，幹嘛約在一起吃飯？真沒意思！”

顧無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慢慢品嘗，仍舊沒有說話。

倒是花夕顏終於找到開口的理由，於是對那掌櫃說道：“有沒有什麽特色菜？顧少俠奔波勞累，多補補才好。”

掌櫃板著臉說道：“姑娘這說的什麽話！我上的可都是特色菜！”旋即又‘嘿嘿’一笑，“姑娘關心自家男人的身體，當然要想別的方法給他補補，光吃菜是沒有用的！”

花夕顏臉色一紅，正想解釋，就見顧無涯站起身，拿起劍，面無表情地說道：“走吧。”說著，也不等她回答，就大步朝外走去。

花夕顏心中一沈，趕緊跟了上去。經過掌櫃身邊時，還聽到掌櫃暧昧的笑聲：“姑娘跟公子倒真是郎才女貌。只不過，你家男人似乎脾氣不大好，姑娘可得小心伺候，想想辦法給他滅滅火！”

花夕顏也來不及多解釋，紅著臉跑了出去。

走到外面，卻已經不見了顧無涯的身影。她心中有些擔憂，卻不知去哪裏尋他。正在茫然無措時，突然看到幾個小混混朝她走來。他們醉醺醺地晃到她面前，調笑道：“美人在等誰？看起來……你等的人不會來了……一定寂寞的很吧……來陪我們玩玩……”

花夕顏連連後退，驚慌說道：“你們走開……顧少俠就在附近……”

“真是笑話！這黑燈瞎火的，哪有什麽人！就我們幾個出來‘覓食’而已！你看這月黑風高的，正適合……”男人們猥褻地笑著，猛地朝她撲來。他們將她鉗制在臂中，迷醉地說道，“這麽美的夜晚，這麽美的人，不做點什麽，真是對不起自己……”

眼看著他們yin褻的笑臉就要壓下來，花夕顏已經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一道淩厲的劍風劃過，那幾個人立刻倒在了地上。

夜風中，顧無涯執劍冷笑，凜聲說道：“一群敗類！”

見他出現，花夕顏又驚又喜。雖然心中仍然驚懼萬分，卻突然感到無比安定。她強忍住想要落淚的虛弱，蒼白說道：“謝謝你。”

顧無涯淡淡說道：“走吧。”

花夕顏忍住眼淚，跟著他朝前走去。身姿羸弱，步履不穩，她卻努力支撐。

見她如此虛弱，顧無涯心有不忍，伸出手扶住了她。他隨口問道：“你怎麽樣？”

他掌心的溫暖，自她的心間彌漫。她心中微微顫動，卻不願讓他為難。她輕輕地松開他的手，勉強笑道：“我沒事……”

顧無涯笑了笑，不再多說。

想起之前在飯館的難堪，花夕顏開口說道：“顧少俠，對不起。我知道你清明俠義，是我連累了你的名聲……我只是……只是感激你……關心你……卻沒想到……竟然會連累你……”心中內疚難過，淚水再也難以隱忍，簌簌落下。

見她落淚，顧無涯忙說道：“我沒有那樣想，你不要放在心上……”

“真的嗎？你真的沒有那樣想？”花夕顏楚楚地問道，“你真的不怪我？”

顧無涯笑道：“清者自清，我為何要怪你？倒是你，真的不必介懷。”

“你……你真的不是那樣想的？”

“當然不是。”

花夕顏這才稍稍心安，她笑著說道：“我就知道，顧少俠心胸寬廣，絕對不會在意別人的風言風語……”

顧無涯笑道：“既然都知道是風言風語，又何苦庸人自擾？清白自在人心，我又何必解釋！”

花夕顏盈柔笑道：“顧少俠的這份從容，真是令人欽佩。”

顧無涯淡然說道：“何為從容？但求心安。”

花夕顏笑了笑，轉過話題說道：“顧少俠剛剛有沒有吃好？”

顧無涯笑道：“當然。”

花夕顏內疚說道：“真是對不住……”

顧無涯忙說道：“夕顏姑娘不必自責，真的沒事。”

花夕顏這才稍稍展顏，盈柔而笑：“我倒真該多跟顧少俠討教道法，修身養性，也好過總是這樣難以釋懷。”

顧無涯笑道：“道法固然可以修身養性，然而它最終的目的還是維護正道。”

“維護正道？”花夕顏不解問道，“何為正道？”

“正邪難分，我也一直難以徹悟——所以，我才需要加倍修煉。師父對我寄予厚望，我絕對不會辜負他。”

“你是仙道盟的二/弟子？”

“對。你怎麽知道？”

花夕顏微微羞赧，又怎好說出，自己曾經問過玥璃？

見她低頭不語，顧無涯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多問。

許久之後，花夕顏終於稍稍平靜，笑著說道：“仙道盟的長豐道人以及顧少俠，一直都頗受世人尊敬。我雖然被困在蝶谷，卻也有所耳聞。聽說……那裏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顧無涯笑道：“是啊，仙道盟確實很美。我從小就在仙道盟長大，那裏就像是我的家一樣。”

花夕顏隨口問道：“你的父母呢？”

顧無涯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從未謀面的父母雙親，不由得微微難過。只不過表面上仍然是那樣的淡然：“既然選擇修道，就應該學會取舍。從我踏入仙道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無親無故。”

花夕顏大概猜到什麽，她不忍深問，轉口說道：“仙道盟那麽美，真想去看看……”

顧無涯笑道：“仙道盟都是男子，不收女客。”

“哦……”花夕顏有些失望地說，“真是可惜……那麽美的地方……”

見她神色黯然，顧無涯轉口說道：“不過——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可以破例，帶你前去。”

“真的嗎？”花夕顏驚喜地說道，“你真的肯帶我去？”

顧無涯笑道：“雖然這樣做不合情理，但是只要我心中清明如鏡，又有何懼？曾經我因為心中的狹隘，差點舍棄你一條性命。當我決定救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放下心中雜念。在我眼中，你不過是一個需要救助的普通人而已。是男是女，又有什麽差別？都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份而已。”

聽他淡然道來，花夕顏心中卻有些黯然。原來，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普通的一人，根本就無足輕重。只不過，她心中也沒有別的奢想。只要能夠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也心滿意足。

見她失神地看著自己，顧無涯不自然地問道：“夕顏姑娘在看什麽？”

花夕顏忙回過神，赧然地說道：“沒什麽……我只是……只是在想……什麽時候才可以去仙道盟……”

顧無涯說道：“等我們抓到雪妖，澄清真相，到時候我再帶你去。”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愁上心頭，鎖眉不語。

花夕顏關切問道：“顧少俠怎麽了？”

顧無涯隱憂說道：“我給師父的書信，他還沒有回音……這麽久了，他應該早就收到了……怎麽會……”

花夕顏安慰道：“雪妖之事，我也聽你們提起過。我知道，你們與她，絕無瓜葛。尊師心明如鏡，絕對會明白一切。”

“師父對我予以厚望，我不願用任何事煩擾他。他至今都沒有回音，難道是——”想起大師兄卓深行，他心中暗暗猜測，會不會是大師兄將信截住？又或許是，大師兄在師父面前歪曲事實？想到大師兄的陰鷙，他心中不由得擔憂萬分。

花夕顏柔聲說道：“顧少俠不要多慮。你清風亮節，尊師自然心知肚明。他絕對會相信你的。”

顧無涯點點頭，不再深究。

兩人慢慢朝前走去，突然聽到奇異的嚎聲，劃破夜空。

那聲音，像是發自野獸，威震暴戾。

花夕顏被那聲音嚇得驚叫，忍不住心中驚顫，撲到顧無涯懷中，不敢多想。

驀然感到那香馥的氣息撲入懷中，顧無涯心裏微微一顫，不知如何自處。

許久之後，那聲音漸漸遠去，花夕顏這才稍稍安定。然而，下一瞬，她立刻就羞得滿臉緋紅——她這才察覺，自己竟然偎在了他的懷中！

剛剛驚嚇情急，她才如此尋求安穩。而此刻，驚慌漸平，心中不由得嬌羞萬分。

她慌忙松開顧無涯，不敢看他，低著頭朝前走去。

看著她盈柔的清姿，想起剛剛肌膚相觸的溫香，顧無涯的心中，竟然久難寧靜！

他慌忙抑制住那種奇異的感覺，大步朝前走去。

兩個人走在一起，卻突然沈吟難言。直到他們走進楚宅，走回各自的房間，也仍然是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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