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孤獨

關燈
林菁回了家, 在一個紅漆木箱子裏翻翻找找, 最後終於在箱底找到了一個用布包的小竹筒。

然後又翻出家門……這個宅院, 她翻墻的次數應該比走正門的次數還多。

飛檐走壁,在長安城正中的朱雀大街上, 她用火折子點燃了竹筒。

“嗖——嘭!”

燦金色的煙火在夜空中爆開,外圍的煙火落下後,正中央又綻開了一朵藍色的,稍微小了一些的煙火, 開敗之後,最後一層紅色煙火綻放, 方才收場。

夜深人靜的時候爆出這種東西,金吾衛很快便到了現場, 卻什麽都沒發現。

林菁趴在附近的房檐上, 她手裏是收回的竹筒。

這是鬼谷特有的三花傳訊,專門召集附近門人所用,如果司奉齡在長安城,就一定能看到。

她其實心裏不怎麽報希望, 但太子很快就會聯系她,在此之前如果能從司奉齡這裏了解得多一些當然最好, 也免得她陷入被動。

半個時辰後, 金吾衛早就不知巡邏到什麽地方了,煙火爆開的地方還是沒有人來查看。

林菁已經忍不住在房檐上打瞌睡了, 連附近的野貓都不把她當回事,幾只小貓在她旁邊游走。

突然, 其中一只豎起了耳朵。

林菁揉了揉眼睛,只見遠處有人影落下,正環顧四周。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衣料發出細微的響動,那人影便動了動。

林菁沒說話,朝著家的方向飛奔,略回了回頭,發現人影也跟了上來,兩人先後進了她所住的小院子,門一開,兩道寒風滾入,再一關上,風靜人不動。

“師兄。”她先開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司奉齡嗤笑了一聲:“別,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當不得這一聲‘師兄’。之前哄你叫一聲都難,現在反而這麽主動的叫我,可真讓人心裏發寒,而且師妹還不惜出動了三花傳訊,說實話,我是真的不想來見你——你就是個麻煩精。”

林菁無言以對,因為她確實是因為要用到這位師兄,所以不得不放低身段——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這麽給自己洗腦。

“有一件舊事,想跟師兄確認一下,這個人情我今後一定還。師兄應該也得到消息,皇帝任命我為昭武衛首領,待軍隊集結完畢便走馬上任,現在我的承諾今非昔比,不會讓師兄吃虧的。”

司奉齡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笑道:“師妹說得很動聽,可這便宜我不想占,師妹左手有胡人的庫勒迦王子,右手是祆教的聖女,身後還跟著一群狂蜂浪蝶,我怕這便宜還沒占到,就被你賣了還不自知。”

他言辭犀利刻薄,但林菁半點不覺得委屈,她身邊男人的確多,等接管了昭武衛,身邊親兵大換血之後,聚攏在她身邊男人還會更多。

一開始還會私下做心理建設,現在麽,也算是虱子多了不癢,她已經沒什麽感覺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林菁能屈能伸,好聲好氣地道:“只要師兄不坑害我,我絕不會對師兄出手,眼下有一件事需要師兄幫忙,也只有你能幫得上我……”

司奉齡招了招手,林菁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可剛坐定,司奉齡的手就攬住她的腰肢,把她壓了下去。

林菁經歷過強迫,這一瞬間腦海裏閃過極不好的聯想,她的手摸上龍雀,怒道:“你這是做什麽?”

司奉齡也不懼她話語中隱含的威脅,他吃透了她的心思,在沒利用完人之前,這丫頭不會跟他撕破臉,只要不突破她的底線,他就是安全的。

他的頭低下去,在她耳邊道:“深更半夜,有膽子把男人從女人床上叫起來,就別想正襟危坐的跟我這兒假正經,我不是你那些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男人,想利 用我幫你,也得給些誠意不是?當然如果你誠意更多一點……”他的手勁加重,林菁不適,忍不住扭了扭,便讓司奉齡的眸色更深了一些,他突然道,“你喜歡庫勒 迦,是看上他哪兒了?那張漂亮的臉蛋還是那雙藍色的招子?我照著他的樣子做一張面具,保證你什麽都分辨不出來。師妹,好好想一想,與其跟個胡人,不如跟了 我,想要什麽秘聞都可以拿去,一勞永逸豈不快哉?”

“那就得跟師兄道聲歉了,我想請你幫的忙,還不足以讓我昧著良心給你當姘頭。”

司奉齡笑了笑,聲音突然正經了起來,仿佛真的拿出了師兄的威嚴。

“哪兒學來這麽難聽的葷話?小小年紀怎地不學好!”

這本是訓斥,可用他那低沈磁性的聲音說出來,平添了暧昧,反而更像是某種情趣。

林菁氣急反笑:“有一個把師妹買給突厥人的師兄在,還好意思說我!”

司奉齡反駁道:“真想讓你回不來,我給你救命的暗器做什麽?骨殺制藝繁覆,利可穿喉,我身上也不超過三片。”

“要不是因為你,我也用不上那所謂的救命暗器。”

“……你是叫我過來吵架的?”

林菁不想說話了。

被他刻薄也好,被他訓斥也好,林菁都無所謂,可直到這會兒才覺得委屈。

為了那一點勝算,為了與太子周旋,為了追逐權利,為了達成目的……在不經意間,她已經做了太多自己本不願去做的事,雖然不曾後悔,可人也有脆弱的時候,她自詡全身鎧甲,就算脫了衣裳,只要心是無堅不摧,便能無所畏懼。

可現在算什麽呢?

明明被男人壓著,還要與他虛與委蛇,匕首在手上,卻刺不出去,還要受他羞辱。

明明是師兄,不幫她就算了,她也沒有天經地義使喚人的想法,可他反而還害她,故意來占她便宜。

怎麽能這樣呢?

陡然升起一腔孤苦。

此處是她的家,有疼愛她的家人,有她的親衛。

在長安城,還有她的愛人,她的知己好友,她的長輩。

她並不缺人陪伴,按理說她不該覺得孤獨,說出去還會被人嫌矯情。

可此時此刻的孤獨,並不因為她缺少理解和關愛,而是在經歷了許多事之後,心境上發生的劇烈變化,以至於連自己都陌生起來。

偏離了本心的妥協,令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與過去分離,與那個曾經的自己分離,與從前認知的世界分離,在這種煎熬中,沒有人能幫助到她。@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種孤獨,才是一個人成長過程中,真正無法治愈的傷痕。

也是林菁最脆弱的時刻。

她眨了眨眼睛,兩顆淚珠滾滾而落,恰好滴在司奉齡撐在她一側的手背上。

司奉齡很快察覺到那是什麽,他像是被灼傷一樣,迅速起身。

是,他是故意欺負她的。

正在打坐調息的時候,他聽到了劃破長夜的暴烈聲,推開窗,立刻看到長安城上空的煙火。

沒人能想象到他當時的激動。

目前在長安城的鬼谷傳人,除了他便是她,她用這種方法召喚他,其實從心底裏承認了他師兄的身份。

至少在林菁這裏,他還是一個鬼谷門人。

可這丫頭無事不登三寶殿,一定是遇到了麻煩才向他求助。

呵,怎麽不去找那個王子?怎麽不去找左家和餘家的小子?還有那個剛勾搭上的聖女……他關了窗戶,重新坐在蒲團上。

可心再也靜不下去了,要這麽調息下去,非走火入魔不可。

就當是解心魔了,他這麽安慰自己,又披上了衣服,想了想又脫下去,咬著牙拿出一件新漿洗過的衣服穿在身上。

急匆匆出去,又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太過急切,被她察覺的話,說不準又會想辦法拿捏他,在院子裏轉悠了一圈,倒掛在樹上練了會兒腿功,才翻出了家門。

乍一見到她是高興的,後來不知怎地,十分不喜歡她臉上淡漠的表情和公事公辦的套路,便忍不住想欺負她,讓她向他低頭。

求人麽,就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可她爪子太利,翻起了舊賬,那是他與她之間心底都有的一根刺,提起來兩個人都不好過。

她受的傷得比他多得多。

司奉齡將她拉了起來,指尖擡起來,遲疑地拂過她眼角,只沾了一點殘留的濕潤。

林菁沒放任自己的脆弱,不過兩滴淚,幹得快,只剩冷清的目光。

就算沒有錦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她能克服一切困難,這都不算什麽。

她剛想開口逐客,就聽司奉齡道:“你這次找我來,是因為見過了太子吧?他既然想拉攏你,應該告訴你他找到了錦琛,對不對?”

“嗯。”林菁輕聲應道。

司奉齡笑了笑,道:“你來找我是一件很正確的選擇,因為十年前,錦琛是我抓到的,我親手把他交給了太子。”

司奉齡以為她是誤打誤撞才來尋他,林菁沒否認。

現在,錦琛失蹤這十年的原因終於有了答案。

“太子為什麽要囚禁錦琛?”

“自然是為了當年之事,林遠靖究竟怎麽死的,除了當時在紫宸殿的那五個人之外,誰都不知道,涉事的其他人都被滅口,偶有消息傳出,那也是宮裏默許的,所以你現在知道的,有關那一天的一切,說白了,都是皇帝允許你知道的,那麽,你所知的到底是不是真相呢?”

答案不言而喻。

她反問道:“那你呢?你捉住了錦琛,便不好奇真相嗎?”

“我當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私下審問了他。但是,”司奉齡嘆了一聲,“他當場嚼碎了舌頭。”

林菁一懵,尉遲讀武不肯說,錦琛又不能說話,這時候的內侍能識字的都是極少數,更別說會寫字了。

她喃喃道:“看來,錦琛這條線要斷了。”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都會成長,與過去告別,這其實就是成長的孤獨。

這裏師兄會錯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