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市圖書館，中央空調還在努力地運轉著，方筱晏在書架之間轉來轉去，不時停下來把手上的書翻看一會，覺得合適的就會把書抱在手上，再輾轉下一個書架。

快要步入10月，B市上空依然彌漫著悶熱的空氣，大白天在街上走動的人，停下來不住拭汗的同時，嘴裏也在埋怨著這變態的天氣，也就只有早晚間才會光臨的清風會讓人愜意一些。

而市圖書館裏的清涼，已然與外面躁動的天氣成了兩個世界，方筱晏緊了緊身上的裸粉色毛衣開衫，拿著幾本書走回自己的位子，隱約感到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在振動，她連忙把書放下，猜想是媽媽催她早點回家吃飯。

拿起手機一看，卻意外地發現是顧之硯，她拿著手機走出閱覽室，發現電話已斷，正想要回撥過去，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

“餵？”

“筱晏，我是顧之硯，你是在市裏嗎？”

清冽的嗓音透過電波縈繞在她的耳旁，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某股悸動顯得異常明顯。

“嗯，我在市圖書館呢，有事嗎？”

“我媽媽讓我給你家送點老家那邊的特產，我剛聯系過梁阿姨，她說不在家，說你在市裏。你現在要走了嗎？我一會下班順便送你回B大吧~~”

方筱晏想了想今天想要借的書基本都已經找到了，就答應了。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手邊的振動驚得方筱晏從書海當中擡起頭，拿起電話輕聲應了，連忙收拾，換下毛衣開衫，抱著書往大門走去。

顧之硯剛把車停下，就給方筱晏打去了電話，車水馬龍的下班高峰路上，落日餘暉映紅了整個天空，魚鱗般的晚霞點綴其上，一抹橘紅落在方向盤的手背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嘴角輕輕揚起，預示著主人此刻的心情不錯。

沒過多久，一抹熟悉的纖瘦身影出現在人群當中，齊肩長發紮成了馬尾，為渾身散發著恬靜氣質的她增添了幾分活力，瘦弱的手臂上抱著厚厚的書籍，另一手上還搭著一件薄外套。遠遠望去，就像是多年前在研究院驚鴻一瞥那樣，一眼就能讓人記住，這就是她，無論時間過去多久，無論人群多擁擠，他總能認出那抹熟悉的身影，仿佛從來就印刻在心中。

頎長的身材從白色轎車出現，自出了圖書館大門就四處張望的方筱晏，此刻也看到了被夕陽餘暉圍繞著的男人，簡潔挺括的白襯衫，筆直修長的雙腿被淺灰色西褲包裹著，帶著溫煦的微笑看向她，修長的手輕輕一揮，仿佛就把清風送到了她眼前。

她緩步走過去，笑著看向他，阻止了他想繞過車頭開門的舉動，自然地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顧之硯再次在駕駛座坐下來之後，順手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往車後座放好，才轉身開動車輛。

方筱晏看了一眼他擱在方向盤上的雙手，片刻才把眼神轉向前方密密麻麻的車流當中。

車子開開停停，車內的時光似乎停滯了，一人專註於開車，一人看向車窗外漸漸消失的晚霞，橘黃色的路燈不知何時悄然而至，路兩旁的霓虹燈在夜幕降臨之前也開始彌漫而上。

車內依舊是舒緩輕松的音樂，正當方筱晏在這種舒適的氛圍中將要睡過去的時候，突兀的手機鈴聲卻響起了。

她迷迷糊糊的擡起頭，眼神有些虛空地看向身旁的人，只見他溫柔地看了她一眼，才拿起手機，下一秒他卻把手機遞給了她。

她持續地失神，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他就給她解惑了。

“是梁阿姨，她可能沒聯系上你，就打給我了，你接吧，我還要開車~~”

“哦”，她順從地拿過手機，輕輕滑了一下，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之硯嗎，我是梁阿姨啊，筱晏和你在一起嗎，我給她打電話也沒人接……”

“媽媽，我是筱晏，你給我打電話了嗎？”

她邊聽著電話邊摸索著背包裏的手機，渾然不覺電話另一頭聽到她聲音的意外和停頓。

她拿出手機一看，果然，好幾個未接電話，之前在圖書館把手機調成振動，剛剛又沒有留意，所以電話都沒接上。

“對不起，媽媽，我手機調成振動了，沒發現你給我打電話了。我現在在回家的路上，有點堵車……”

“啊，你要晚點才能回家啊~~”

“沒關系，我回家煮個面就好了~~”

“我知道的，我都那麽大個人了，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先忙你的，好不好……”

“嗯，好的，拜拜~~”

方筱晏在媽媽的千叮嚀萬囑咐之下才把電話掛斷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機放回之前的位置，這安靜的車內，她估計對方肯定把整個對話內容都聽清楚了。

不過還好，前方路況不是很好，他正專註在開車之上，她也就轉回頭想繼續之前的相處氣氛。

“梁阿姨晚上有事？”

顧之硯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了車，轉頭看向一直盯著窗外看的側影，手指在黝黑的方向盤之上彈跳了幾下。

方筱晏回過頭來，正起身子，點點頭說，“嗯，她帶的研究生論文有點問題，說一時沒能完事。”

“哦，如果你覺得累的話，可以先睡一下，今天是周末假期前一天，出行的人比較多，會比較堵，但我們是往郊區的方向去的，出了市區應該會好很多。”

方筱晏有點難為情地搖搖頭，之前差點睡過去的窘態又掠過眼前，“我其實不困，就是你這音樂比較舒緩，坐在車裏會讓人有種想睡覺的欲望。你開車聽這類型的歌，不會犯困嗎？”

顧之硯看到前方綠燈亮起，緩緩啟動車輛，嘴角輕輕彎起，“還好，我們有的時候整天都待在手術室裏，要不就開門診，很多事情都是千篇一律但又不能掉以輕心，精神會比較緊張，所以平時會註意放松一下神經。”

“哦，做醫生還挺辛苦的~~”方筱晏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份工作，加班也是常事，更讓人苦不堪言的是職場鬥爭。

想來，醫院的職場環境就算不至於勾心鬥角，但聽說每一輪職稱的評定也都挺繁瑣的，發表論文的數量和質量，看診手術的各種報告以及醫患關系的處理，等等。

顧之硯的外祖家是醫學世家，祖上是中醫，外祖父和舅舅都是外科專家，外祖母是內科醫生，小姨是中醫，到了他媽媽卻成了家裏的另類。她和顧爸爸是彼此的初戀，從學業到事業都是並肩作戰，而顧之硯自小在外祖家長大，耳濡目染，加上外祖家的有意培養，也走上了學醫的道路。

有些事情無需多說，方筱晏雖說和顧家人見面不多，但顧伯伯作為方爸爸的老戰友，她也偶爾會聽到父母提及顧家。其實在她的情感上，對於顧家是不陌生的，再說，她在上小學以前，也確實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在爸爸身邊長大，和顧家人也有過交集，只是多年不見，一開始才會有些情怯。

“你喜歡聽什麽歌，我這裏也有別的歌~~”

顧之硯看她有點失神，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時也沒有說話。

出了市區，路況已經好了很多，他才說回剛才提到的關於音樂的話題。

方筱晏感受著汽車在通暢路途上的速度感，百無聊賴的心情此刻仿佛被註入了一絲振奮。

“我平時看書也喜歡聽舒緩的音樂，可能最近日子□□定了，看了一天書會有些困頓，那時候就想要聽一些節奏感的旋律。”

車子拐進了一個匝道，下了高架橋，顧之硯伸手換了好幾個頻道，才換到了現時比較流行的歌曲。

“你不用管我，原本的那些音樂也挺好聽的~~”

顧之硯轉頭對她笑了笑，“沒關系，之前堵了那麽久，我也想要提振一下精神。對了，你現在覆習進度怎麽樣？”

“一開始其實有點不習慣，畢竟遠離這種應試狀態也有三年了，一時間找不到狀態，，慢慢適應了之後就還好~~”

方筱晏說的也是實話，之前工作那麽忙，雖說平時也能看看書，但畢竟和考試要看的教材不一樣，壓力自然也不同。

“是打算今年考？”

“嗯，媽媽和我要考的研究生導師都讓我努力一把，試一試，時間比較緊，專業課的書籍有些以前本科階段就有接觸過，現在再補回來也還好，政治有點頭疼~~反正我也只能盡力了，今年不行的話，明年再說咯~~”

顧之硯看她有些灰心，忍不住內心的疼惜，鼓勵她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了，你才剛剛開始備考，時間是有些緊，心裏難免會著急。但你本身有專業基礎，靜下心來好好準備，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方筱晏不自覺地嘟起了嘴，像個犯錯的小孩低下頭玩著自己的手指，耳邊的碎發順著纖細白皙的脖子滑落下來，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卻渾然不覺顧之硯投過來的溫柔繾綣的眼神。

“其實這樣想想，也挺羨慕你們醫學生的，大多都是本碩連讀，壓根就不用再多考一次~~”

“那你是不知道我們平時要啃多少書，要考多少試。一個不小心松懈下來，課程就跟不上的焦灼，各種論文的壓力，可一點也不輕松……”

顧之硯平時很少會說起讀書和工作的壓力，他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看她被壓力弄得心情低落，不知為什麽，這種平時幾乎不怎麽提起的事就從嘴邊漏了出來。

“嘻嘻~~”方筱晏想到以前B大醫學系和建築系的學生用“變態”來形容學業課程的模樣，再經他這樣一說，一時沒忍住，失笑了。

“嗯，你們那是魔鬼訓練，習慣了應該就不覺得是什麽事吧。對了，你也是本碩連讀完，直接進的B大附屬醫院嗎？”方筱晏聽說B大附屬醫院的體系很難進，不過以顧之硯外祖家的淵源，想來要進也不是什麽難事。

“不是，我是本碩讀完之後，考博了，期間也有一年去國外交流學習了。博士期間才跟著導師在B大附屬醫院學習，之後就一直在這邊了。”

“哦，好像有點覆雜~~想來是挺辛苦的。”方筱晏想象不出這樣的經歷，畢竟她之前也沒怎麽接觸過醫生這個行業。

“不是這個系統的人，基本都不怎麽了解~~”

“可是你們外科醫生不都挺忙的嗎？你今天怎麽能這麽早下班？”

顧之硯聽到這，苦笑不已。

“你是不知道我之前的那個星期是怎麽過來的，大大小小幾十臺手術下來，上吊的人也得喘喘氣吧。”

說話間，把車停在了B大大門前不遠的私家菜館門前。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按，“啪”的一聲，安全帶松開。

清朗的眉眼帶著笑意看向面前帶著疑問的女孩，輕薄的嘴唇輕輕一動，“在醫院忙了一天，也沒怎麽吃東西，陪我吃個飯吧。”

私家菜館鮮明紅色的字眼映入她眼簾，仿古式的建築結構，清雅的木質裝潢，還有幽暗車內無形的舒適氛圍，那一句溫柔的“陪我吃個飯吧”，就這樣敲進了方筱晏平靜的心湖之中，泛起陣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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