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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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靜晗隔天從昏暗中蘇醒。

腦袋還殘留著疼痛留下的後遺癥, 突突犯疼,像被斧子淩空劈成了兩截。這種狀態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安慰哭成淚人的母親,只能扶著額頭, 掃視著病房內的環境。

沒有了精心收拾後的妝容, 身上掛著醫院隨處可見的病服,蒼白的臉上終於顯現了些這個年紀應有的稚氣。

就一間普通的單人病房,墻上掛著老舊的電視, 窗子被窗簾遮掩得嚴嚴實實, 醫院的消毒水氣息和一股令人不適的奇妙氣味,暖氣持續輸送著適宜的溫度。

幹凈的病房, 沒有信誓旦旦嚷嚷著一天就出警察局的嘴臉, 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背景音中是哭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親,她怔怔出神。

大概是鬼迷心竅了。

只覺得,像極了一個人會做的事。

封淮收到廉慕斯消息的時候, 默然眨了兩下眼,以為連續熬夜後出現了幻覺。

崔靜晗已經兩天沒有回家,反倒是家政婦更加擔心,旁側推敲著慫恿他去報警——十幾歲的女孩子在外不知音信是一件可怕的事,這麽說著,一臉毫不掩飾的擔憂。

但封淮沒有報警。

崔靜晗的驕傲擺在那, 寧願死也不想被脫下那層外皮;封家也不會允許他牽扯進一些奇怪的事情中,對他的父母而言,忍受一個同年齡的小姑娘住在自己兒子的公寓裏,已經是相當的寬容了。

不止一次, 提到崔靜晗的時候,母親都一臉不讚同:“如果不是她慫恿在先,你會犯下那種錯誤嗎?年少不懂事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替你賠了多少罪,多少笑臉;人家廉家的孩子招你們惹你們了,我去看的時候多好一孩子——要讓你爺爺知道,肯定打斷你的腿。”

“要讓她寄住也可以,遇事不救那是當母親的造孽,但你不準住在那。”再三叮囑,又反覆強調,“給我省點心吧,還沒有你妹妹聽話。”

收到廉慕斯消息的時候,他才趕完一套圖紙,頭暈腦脹中看見了信息。

“崔靜晗住院了,後面的事情你們自己處理,這邊律師會交接文件過去。”

字提煉得簡潔工整,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甚至連“別煩人”之類的警告字眼也沒有。

從文字的夾縫間,橫豎只讀出了無足輕重四個字。

盯了屏幕許久,封淮取下眼鏡,露出漂亮的黑眼睛,揉了揉眉心。

這太可笑了。

他倒是想聯系廉慕斯,但戎予安背地的動作讓一切變得異常困難。結果崔靜晗一出事,正好撞上了廉慕斯。

這幾率未免可笑。

廉慕斯覺得自己反覆無常的本事又練上了一層樓。

或者說反覆無常沒有改變過。

廉嘉慕電話像奪命一樣打穿了,到了後面專門負責撥手機的助理悄悄發來了求救短信,她還是鬼迷心竅地堅持了打算;連戎予安那邊也打過招呼,準備齊全就差臨門一腳。

好像有股莫名的沖動穿梭在心尖上撲通撲通直跳,“要見到他們,必須有個徹底的了斷”。

這樣類似的想法在身體中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她該如何擺脫過去。

過去,過去。

廉慕斯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糖糖最近掉毛掉得太狠,沒有被允許進屋(劉姨把它關在了外面),夜深人靜的時刻連空氣都格外靜默。

手機攤在枕頭上,信息已經發送出去了,一字也沒有提到見面的事。

其實她不太記得清過去了。

也記不清這學期發生的大多數事。

渾渾噩噩鎮定過著每一天,在合適的場所做合適的事:聚會、學習、考試、人際關系……

還有男友。

真羨慕書裏的主角,廉慕斯想,永遠在下定主意後就一定會做到。鮮少反悔也鮮少懈怠,就連傷心也只是一時的傷心——就算不是一時的,那也是一句話就能概括的心理環境和人生。

她不行,喜怒無常的性子,有病的腦子——偏偏撞上了女主運,明明只會想到負面的事,一點也不可愛。

如果她的戀愛劇情寫成文字,八成也沒有多少人會樂意觀看。

酣暢爽快的感情才會受讀者歡迎。

沒有糾纏不休的女配,也沒有深情執著的男配;既沒有充滿驚險的劇情,也沒有激動人心的誓言,主角還是一個記不住感情體驗的半殘人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本無聊透頂的故事。

所有的痛苦都出自自己的內心,不管怎麽說,絕不是提倡買賬的書。

況且在galgame(美少女戀愛文字游戲)中選擇路線後,主角臨頭反悔的話,無疑只會給玩家帶來“這個游戲公司倒地想不想做了”的糟糕體驗。

手機震動。

過了一會兒,廉慕斯的胳膊動彈了一下。

封淮發來了短信,連發兩條。第一條先替崔靜晗道謝,表示會接手剩下的事。第二條是問……最近過得如何。

最近過得如何?

當然是過得相當普通了。

她的生活裏,沒有想象中的紙醉金迷,也沒有購物之類舒適特別的娛樂活動。

早上起床背單詞,中午刷題,晚上繼續學習——畢竟錢沒有辦法讓大腦更容易理解那些陌生的詞匯,凡事還是得靠自己去記去背。

聽上去太可笑了。

廉慕斯小時候缺錢,長大後尤其不缺——無論衣服化妝品,還是重氪游戲,美味的食物——除了購置一些昂貴房產要跟父母商量外,已經到了想象不出還能怎麽花錢的地步。

她的想象力可是很貧乏的。

但要維持住成績,錢沒有太大作用,得將大量的時間花費在學習上,和戎予安之間分給對方的時間少得可憐。

她的愛情可以寫成“半年托福兩年備考”。

但成績是最無聊的東西。

廉慕斯不是搞事業的料,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得看天賦。父母的事業重心不在小女兒身上,再加上初中的事,需要承擔的壓力小得可憐。

到底為什麽刻苦學習。

瞥了兩眼信息,視線最後停在了“過得如何”四個字上。

封淮推門而入。

崔靜晗正在咬蘋果,她最重的傷在腦袋上,不宜直接上牙,一碟子切好的蘋果就擺在托盤上,直接用牙簽一個一個竄起來就能吃了。

她吃得認真,一眼都沒有看向封淮。

封淮也言簡意賅。

“律師那邊接手了,繞點圈子可以關個三四年。你的傷怎麽樣?”

崔靜晗把空牙簽插在蘋果上,擡眼直直看著封淮:“廉慕斯呢?”

“感覺怎麽樣?”

對於牛頭不對馬嘴的提問,封淮選擇了略過。

“她回去了?”崔靜晗若有所思,“聯系上你,把我扔給你,交差走人。”

封淮點頭。

並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多貼心。

護士進來替崔靜晗換輸液的袋子,針埋在瘦骨伶仃的手腕上,崔靜晗等人走了,才說:“手腕挺疼的。”

封淮垂著眼應了聲。

插針就夠疼了,也不知道反覆割下去是怎樣的痛楚。

崔靜晗不信神也不信人。

就像她從不希冀自己的母親在危難時刻會挺身而出,期待別人的付出就像坐在樹下等待老天下雨,徒勞一幅可笑畫面。

不信歌頌,不信人性。

但疼痛是真實的。

崔靜晗沒有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本身就是壞了的東西,要其突然重新做人是不可能的。她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更不在乎那些恨與愛。

想要的東西,差點就到了自己的手裏。

如果對方再脆弱一些,如果再掌握一點度量,事情也許就大為不同。想要和光站在一起,你就得先壓制住對方,不然會因為灼傷變得更加狼狽不堪。

她是真的很喜歡。

不過針埋進了手腕,接著是脹痛難忍的漫長過程,崔靜晗徹夜難眠。

這點疼,疼在廉慕斯手上,一定會更疼。

這太可笑了。

崔靜晗心中確實溢出了些許懊惱。

——盡管在這之前,她從未後悔過自己的所作所為。

戎予安從vip電梯裏出來的時候,廉慕斯已經在樓下的咖啡廳裏坐了一會。

高雅的咖啡廳,賣的也都是咖啡,不可能變出花來。有些程序員把電腦帶了下來,在相對安靜的角落埋頭苦幹。

小年還沒到就得上班的日子真不好過。

咖啡是個好東西。

有段時間不太會說話,一個字一個字背舞臺劇的臺詞,還有根本看不進去的小說。很容易困,雖然咖啡沒有太大的作用,但還是會泡上一壺,聞一聞豆子的香氣。

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拼命拒絕著咖啡因的侵襲,透過玻璃窺探著外面的景色。

戎予安出來的時候,杯子裏的咖啡還沒有降下該降的位置,服務生輕輕的走動聲混合著時而響起的推門聲、歡迎聲。

但戎予安出現,這些聲音忽然瞬間消失了。

廉慕斯看著那個人。

他沒有看見她,一身筆挺的西服,長手長腳,高高的個子,比以往的漫不經心更加認真的表情,有點大哥的影子,但確實是獨一無二的戎予安。

這種心情很難形容。

可是太可笑了。

戀情,平淡得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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