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番外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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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親家庭由許多成員組成。

廉父和廉母結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廉父三十一歲, 廉母二十七歲。

兩人的家庭背景都很不錯,但直到訂婚之前,他們都素不相識。那時候的網絡可沒有這麽發達, 信息傳遞的速度也很緩慢, 年輕人們主動地、被動地接受著外界的新元素,世界好像突然多了數不清的色彩般絢麗起來。

如果不是廉家和秦家有結成親家,抱了讓年輕人互相認識認識的想法, 恐怕也不會迎來廉家怪胎們的出生。

求婚前, 英俊的廉先生送了秦女士一捧“紫丁香”——這預示著初戀,秦女士笑得很開心。

他們的婚姻算是重要的構建部分, 不過廉慕斯出生時, 雙方的感情已經淡了,年輕時的愛情所剩無幾,只剩下無止境的繁忙與短暫的家庭交流。

所謂的家, 只是遷徙鳥兒偶爾匯合的巢穴。

廉慕斯雖奇怪,卻並不早熟。

和其他小朋友一樣,以為父母就是高山仰止,可以列作楷模的存在,心裏又敬又畏,加上他們常年不歸, 心裏也就制造了模糊的想象。

每當回想起這個時期的自己,她都歸結於捧得越高,摔得越狠;想象力越足,崩潰也就越沈。

就跟有人認為俊男靚女不需要上廁所打嗝剪腳趾甲一樣, 將父母列為聖人,營造出家之氛圍的她,在察覺某種細節後,不可避免地嘔吐了。

吐完後,廉慕斯冷靜地洗幹凈了自己,竭力當作無事發生。

父母的愛情是他們之間的事,只要他們樂意,自然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平心而論,在父母的角色上,爸爸媽媽沒有對不起她半分。

脫離了父母的角色,他們是獨立的人,怎麽看待婚姻的責任與關系,是他們自身看待的事。

這並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問題。

他們給了她親情,這份情不是作假。

然而還是不可避免地,一遍遍想起小學時那個名為老師的女人,笑著問出的問題。

“你不是說你的父母愛你嗎,為什麽不來看你呢?”

【去死吧】

原本就渴望愛的人,在發現手中的東西可能是偽造品後,內心還是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部分。

裸露在外的爛肉被成群的綠頭蒼蠅包圍,廉慕斯的世界加速了流膿潰爛。

……

只要有錢和力量,什麽都能購買。

豪房、豪車、美味的食物、琳瑯滿目的商品,年輕的肉體與心靈——只要想要,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送到面前,挑選到精疲力竭為止。

怎麽可能會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名譽、奉承、自尊、口舌、輿論、地位、崇敬、善意……

也許是太無聊了,哥哥姐姐們的個性朝著奇怪的方向鉚足幹勁狂奔。

作為小女兒,父母想讓廉慕斯建立關於金錢的正確概念,她最初的日子和金錢幾乎完全隔離開來。

廉慕斯在初中時沈迷於言情小說。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代表了某種渴望,但網絡小說確實帶來了短暫的充實。

通過文字體會一個人人生的感覺很好,好像一切都成了完整的故事——無論結局,無論多麽悲慘,無論是幻想中智商為負的總裁還是中蠱一般的莫名愛情,都散發著驚人的甜美香氣。

大家都為了愛互相關愛,也為了愛互相折磨,偶爾加點雞湯,或者撒點陰暗面,人生便變得活靈活現起來。透過平平無奇的文字,廉慕斯借著只能打打電話的破舊手機,夜以繼日地沈浸在小說的世界。

這種充實令她沈迷其中,每晚閱讀小說到六點,甚至不休不眠。咖啡和濃茶都沒了效果,在課堂上昏昏欲睡,於是成績也隨之下降。

可父母的責備、老師的嘲諷、同學的欺淩、喜歡人的貶低、朋友的折磨都不再痛苦了,在心的岔路口,她如願以償得到了逃避的空間。

大腦不知饑渴地閱讀著,像中毒患者般上癮,可這樣長久一來,身體也日益衰弱。

廉慕斯知道這樣不對。

但她漸漸失去了自制力,原來放學後一定會按時學習的自制力沒有了,定時學習的自制力沒有了,拖延拖延再拖延,連到校後作業也是一片空白。拖延無聲無息毀掉了廉慕斯僅存的優秀,讓她變得越加平庸不堪。

憎惡感。

感同身受是什麽,理解又是什麽。

什麽愛啊死啊痛苦啊,什麽現實殘酷又自以為是啊,少胡說八道了,別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在一旁指手畫腳。

真正的疼痛前不可能有所謂強大的人,如果感受不到痛,那只不過是不夠痛而已。

盡管如此,廉慕斯也從未想過去死。

這世上一定存在真正愛著死的人,當她擁抱死亡的時候,應該致以誠摯的祝福。可她不愛死亡,也不想借死亡解脫……死固然輕松,但如果把死定做最終歸宿,死亡未免也太可憐了——她這樣的人不配。

活著才是懲罰。

才能懲罰她的貪心,她扭曲的渴求,以及莫名的憤怒和不甘。

為什麽是她呢?

她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這些人明明那麽幸福,卻根本看不見,只一味沈醉在黑暗的想象中,連一點痛苦都要放大數倍?為什麽她的想象明明那麽幸福,卻總是遭遇痛苦的事,連一點幸福都像是施舍出來的幻想,刺破表皮就流淌出嫌惡的膿液。

又惡又臭的東西,誰稀罕與人比較。

廉慕斯有一把刀。

小小的水果刀,普普通通的,就和其他人用來切水果的普通刀子一樣,切在新鮮的水果上,汁水便從刀的邊緣溢出,像淌出血液。

抑郁也是一個過程。

而郁抑癥是緩慢又折磨人心的,仿佛沒有終點的漫長時間。

廉慕斯漸漸感受不到疼痛。

年輕人不懂事的時候,有些人喜歡在手臂上刻字或留跡,刻寫愛啊痛苦啊不甘啊對陰影的斥責啊家庭的不幸啊……她不這麽幹,會疼。

但不會疼的時候,是種恐怖又奇特的感覺——在胳膊上手心上手背上劃一刀,眼睜睜看著血流出來,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或恐懼。

好像大腦的感官和身體失去了鏈接,變得麻木遲緩。

她的認知出現了問題,感知也出現了問題,每一天每一天分明是活著的,卻好像已經死了。

把一個蘋果切成無數份,然後擱置一旁,等它慢慢腐爛。

可當它七零八落即將腐爛的時候,卻沖出無數人,哭喊著對它訴說愛意。

何必又何苦。

說到底,不過是一顆爛蘋果。

家裏人將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好像突然間覺醒了某個開關;學校的人投來真切的註視,仿佛突然發現了藏匿已久的寶石。

她多麽幸福,多麽多麽幸福。

當家庭因自身而凝聚,他人因廉家而聚集的時候,廉慕斯卻開始體會蘋果真正腐爛的過程。

——她很愛他們。

——也並沒有嘲笑他們的意思。

可她病了。

廉慕斯不覺得委屈了,也不覺得痛苦了,只留下純粹的折磨。

她真切明白人性的不確定性,也真切明白感情是多麽細膩覆雜的東西,可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怎樣的人。

從深度的海洋裏脫出後,大腦終於恢覆了活性——無數聲音在細細低語,每接受到任何外界的反饋,它們立刻回饋“戒言”——不是這樣,不是那樣,你如何,它如何——感知混亂,甚至不需要想法,情緒就自然低落。

吃藥、睡覺、吃藥、睡覺、吃藥、睡覺……

周圍人小心翼翼,那表情像對著什麽易碎品,透著隱忍和局促不安。

她做錯什麽了嗎?

她只是病了,不是瘋了,不要用那樣的眼神。

不要憐憫、愧疚地望過來;不要嘲笑地看過來;不要眼神不屑地瞥過來。

不要看過來,她不想成為焦點。

分享痛苦是那麽煎熬的行為;至於訴說回憶……她沒有回憶了,她不想談論抑郁癥,也不想談論有關這方面的一切。

不要讓她一遍又一遍地忍受揉磨。

錢是個好東西。擁有了錢和力量,什麽都會有。

她有很多很多錢,也有同等的幸福。

隔著玻璃站在另一側的自己,仿佛觀察者般欣賞著面前的一切。

側面觀測的感覺太棒了,自我孤立的感覺太棒了,冷靜審查著自己與現實的聯系,好像有了上帝視角般,好像病痛有了出口。

踩。

往地裏踩。

從頭開始慢慢碾壓,一直碾壓入地,卑微進塵土。

【有人要死要活的時候,他們身邊的人那麽不屑……你是多麽幸福啊。】

她是一個幸福的人。

因為她有關心自己的家人,有可愛親切的同學,那些曾經不屑的人畏懼她,害怕她,不敢繼續折騰;那群欺淩的人像童話裏的王後般,落得了趕出局的下場。

在黑暗後,光明降臨了,一切如同童話般,她會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結局。

咯吱一聲,咬斷了頂端的冰塊。

甜甜的,涼絲絲的,可惜在冰櫃裏待久了,沒過多久就在炙熱的光下開始融化。融化的水將要抵在手背上之前,輕輕舔掉。

“你可能誤會了什麽,不是我強,是我家裏的錢和關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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