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兆遠發給鄭酈華的最後一封郵件，內容十分簡潔。

酈華：

這可能是爸爸在這邊給你發的最後一封郵件，不過，你別擔心，爸爸沒事。

我在海上發現了你哥哥的蹤跡，最後發現了一條海底秘密通道，這條路和你哥哥有關。

這次，爸爸一定會將他帶回去！

不過，這一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之前和你的那個約定就不能繼續執行了，請原諒爸爸毀了約。

另外，這事千萬別和你媽媽說。

爸爸保證，會帶著哥哥一起回家！你就安心在家等著！

願你和你媽媽諸事安好！

在康兆遠的其他郵件裏，每封郵件都是標準的信件格式，落款處都會留下姓名和時間，最後會附加一句：爸爸愛你！

而這一封郵件裏，卻沒有落款日期和姓名，以及那一句表達愛意的問候。

而衲衣卻發現了其中一條重要的信息：海底秘密通道。

初次進入蛇島的範圍，因為上不了島，她還猜測過海底有路通島，沒想到還真有。

她將平板還給鄭酈華，問了一句：“你來了兩天，為什麽不聯系我？”

口氣雖不重，卻帶著點責備。

她可是清楚地記得自己和康兆遠交換了這邊的手機號碼，鄭酈華既然想讓她幫忙，就不會放不下面子不找她。

畢竟，現在的時間，每分每秒都格外珍貴。

錯過一秒，可能就會錯過一輩子。

許久，鄭酈華才低聲說道：“我不想連累你。”

“怎麽會連累我呢？”衲衣不明白她的腦回路，有點頭疼，“就算你爸對帥哥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但也是為了帥哥才失蹤的。我還沒無理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該感恩的時候，還是會感恩的。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爸肯定猜到你不會聽他的勸告乖乖在家等著，所以才將手機留給了你，為的就是讓你能找到我，知道嗎？”

鄭酈華見她激動得雙臉漲紅，微微笑了笑，問道：“那你知道怎麽找到我爸爸和哥哥嗎？”

衲衣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尚蔚藍背後的尚家。

但是，她沒忘記和尚蔚藍的約定。

從海上回來後，尚蔚藍和她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最後達成了一條協議——尚家會繼續在暗中幫助康帥更好地完成計劃，密切關註他的安危，卻有一個條件：在這期間，衲衣被禁止出海，且不得過問尚家的一切行動計劃。

衲衣即使覺得其中有鬼，卻也沒有丁點兒辦法，只能接受。

但是，康兆遠進入海底通道就失去了蹤跡，於公於私，她都不應該袖手旁觀。

如果要找他失蹤的線索，她就必須得出海。

而要出海，就必須要經過港口的檢查。憑尚家在這邊的勢力，她的行動必然會被尚蔚藍知曉。

她一點兒也不懷疑，即使出海成功，尚蔚藍也會立即派人追上來，二話不說就將她帶回去。

最糟糕的，是強行將她送回國。

“你家之前派過來的人，還留在這邊嗎？”不能向尚家尋找幫助，只能寄希望於鄭家。

鄭酈華搖頭：“我家在這邊沒有勢力，之前為了尋找哥哥的下落，死了好多人。爸爸不想看到那些人白白送命，就讓田隊長帶著那些活下來的人回國了，就他一個人留了下來。媽媽讓他回去再想辦法，他不聽，說……不找到哥哥就不回去！現在他失蹤了，媽媽雖然還不知道，但總會知道的……”

她說著，聲音已經微微有些哽咽，淚水也沾濕了眼眶，楚楚可憐。

“衲衣……”她嗓子發啞，睜著水汪汪的淚眼看著衲衣，似乎能從她身上找到信念，“你會幫我的，對吧？我知道你和哥哥都不喜歡他，可他是打從心底疼愛哥哥的……上一輩之間的事，沒有誰對誰錯，我希望你能出面說服你媽媽，讓尚家幫忙找找我爸爸……”

她的這番請求卻讓衲衣百思不得其解：“我記得你說過，會接受你們鄭家和霍家的聯姻，憑這層關系，你還怕媽媽不幫你嗎？而且，我看媽媽好像也挺喜歡你的。”

鄭酈華苦笑道：“我當初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一抵達這兒，就去了尚家的食品加工廠，你媽媽卻不願見我，讓人給我帶了句話。”

“什麽話？”衲衣迫不及待地問。

“回家等消息。”

“就這？沒了？”

“還有……”鄭酈華側頭看向陽臺外的椰林，自嘲一笑，“她讓我在這邊等你們霍家大少爺過來，讓他帶著我在這邊好好玩幾天，然後和他一起回去，別讓我媽媽擔心。”

衲衣打從心底讚同尚蔚藍的主意。

不過，看鄭酈華的樣子，衲衣也能猜到，這段時間，霍清明還沒拿下他未來的老婆。

衲衣心裏鄙視他，口裏卻一個勁兒地誇他：“既然小明要過來，我就放心了。在吃喝玩樂上，他還是很在行的，不會讓你覺得無聊，你就跟著他吧。”

鄭酈華冷哼一聲：“你是什麽意思？不願意出面幫我說服你媽媽？”

衲衣了解尚蔚藍，知道她不會對康兆遠失蹤一事無動於衷。

“你先別生氣……”衲衣給鄭酈華倒了一杯水，笑容堆了滿臉，“媽媽既然讓你等消息，就是幫你找爸爸的意思啊！你也別太擔心，就聽媽媽的話，和小明在這邊吃好喝好玩好，培養培養感情。”

鄭酈華不悅地嘀咕著：“誰要和他培養感情！”

她起了身，冷冷地盯著衲衣：“你既然不願意幫忙，我自己再想辦法。不依靠尚家，我總有辦法找到一艘可以帶我出海的船！”

“出了海，你打算怎麽做？”這種時候，衲衣明白不能再三逆著鄭酈華，以免激怒了她。

“不知道。”鄭酈華回答得很幹脆，似乎還有點賭氣的意味。

“你爸爸失蹤的事，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這背後有個極大的陰謀……”衲衣的口氣和神態變得認真嚴肅起來，說，“茶茶，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沒法幫你，更沒法看著你去送死。”

鄭酈華目光微閃，一言不發地看著衲衣。

衲衣細細思索了一番，還是打算向她透露一丁點兒自己所知道的秘密。

“關於蛇島，我簡單和你說說它的來歷……”她將蛇島的那點表面歷史講完，又說，“現在，蛇島主人死了，蛇島也消失了，但是，那批危害社會、危害人類的藥物卻被島上幸存下來的某些人帶走了，帥哥的最終目的就是將那批藥物毀掉，尚家這邊一直在暗中關註著他的行蹤，以確保他平安無事。從媽媽讓人帶給你的話中，我幾乎可以肯定，你爸爸在發現那條海底秘密通道後，就卷進了帥哥的計劃中……照媽媽托人傳給你的那些話看，你爸爸應該沒事。”

鄭酈華聽得有些失神，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消化了有關蛇島的一系列事件。

最後，只問了一句：“這麽說，這都是你媽媽和我哥的計劃？”

“對！”衲衣點頭，繼而蹙眉，“不過，你爸爸原本不在計劃之中，可他發現了海底密道，尚家幹涉不了他的行動，只能將他納入到了計劃之中。”

“這都是你自己的猜測吧？”

“是我的猜測！”衲衣坦然承認，“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回家等消息是最明智的。”

鄭酈華目光堅定地道：“我可等不了！不親自確認一遍，誰的話，我都不信！”

“你沒有這樣的機會，”衲衣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和你一樣，想出海確認情況，卻被媽媽安排在身邊的人看得嚴嚴的，就連來海邊見你，他們都要向媽媽匯報。我想，你要是真的出了海，我敢打包票，你媽媽很快就會從我媽媽那兒得知一切，然後命令你身邊的那個田隊長將你帶回去！”

鄭酈華將信將疑：“你媽媽不是那樣的人。”

“未來兒媳婦不聽話，她總得想辦法治治啊！”衲衣懶懶地靠坐著，眉眼帶著充滿善意的輕佻，“尚家的女人，可不簡單！”

鄭酈華似乎信了她的忠告，又走了回來，悶悶不樂坐了下來。

而衲衣的大腦卻在快速運轉著。

她知道，蛇島的事情，並沒有因為尚逢春的死和島嶼的沈沒而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康帥的計劃也才剛剛開始。

這一切計劃是經過精心設計布置的，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在實施的過程中，其中必定危險重重，稍微出現一點差錯，都會導致計劃全盤失敗。

而在計劃之外的人和事，都可能導致計劃失敗。

這計劃之外的人，自然包括她和鄭酈華。

衲衣頭一次真正意識到，世界很大很兇險；而她畢竟年輕，閱歷尚淺，太魯莽太天真，還沒徹底看清這光明美好世界背後的黑暗與罪惡。

她也明白尚蔚藍的用心。

將她排除在計劃之外，自然是想替她留住那份簡單美好。

其中，怕也是為了避免霍齡英和她相見吧？

在康帥留給她的話裏，她百分之百確定，霍齡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在衲衣低頭沈思的時候，鄭酈華始終默默無言地看著她，希望從她的面部表情上獲得一絲慰藉。

然而，沒有。

此刻，她似乎陷入了某種糾結混亂中，滿臉憂愁和焦慮，不再擁有那一貫輕松自在、肆意歡笑的姿態。

這並不是鄭酈華所認識的衲衣，更不是她這些年藏在心底念念不忘的那個人。

這一刻，她才明白，天不怕地不怕的衲衣，也有害怕的人和事。

“衲衣，”她輕聲喚，對於即將說出口的話，仿佛是用盡了渾身力氣才做出的艱難決定，“你知道我為什麽放不下你嗎？”

衲衣渾身一震，血液似乎都凝固不動了，讓她坐立難安。

她不知道，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提到這件事上去了？

此刻，她不敢面對鄭酈華坦誠明亮的目光和真誠柔和的笑容，只能埋頭用叉子去叉果盤裏的水果來吃。

鄭酈華並不因她的逃避而惱，依然面帶微笑，說：“你身上有種令人著迷的氣質，很多人……恐怕連你自己也沒發現，我哥可能也沒發現……”

衲衣瞬間被勾住了興趣：“什麽氣質？我有氣質嗎？”

“果然！”鄭酈華笑道，“你看，你果然沒發現自己身上最大的優點！當然，你身上的缺點也多得我數不過來，我就不列舉了，就說吸引我的那唯一的優點吧。”

放下背負了多年的心理包袱，鄭酈華發現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曾經懵懂無知的、敢愛敢恨的青春時期。

而現在的心態，很顯然成熟了許多。

她早就不恨衲衣了，以後自然也能做到慢慢放下她。

“你的骨子裏有詩人的憂郁……”鄭酈華說。

噗——

雖然鄭酈華的口氣十分鄭重認真，可衲衣仍然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很沒形象地將嘴裏的西瓜籽噴了出來。

她很想笑，可看鄭酈華的臉色，只好忍住了：“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鄭酈華見她這種態度，臉色很不好看：“衲衣，我沒跟你開玩笑！”

衲衣悻悻，低低地問：“你從哪裏看出我身上有這種氣質的？”

鄭酈華皺了一下眉頭，回憶讓她有些不快：“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哈？”衲衣更加尷尬愧疚得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

“第一次見面，我打了你……”鄭酈華不去管她臉上心虛的表情，微微含笑的臉上有幾分羞赧和歉意，“之後，也做了很多不理智、粗魯無禮的事，但你確實該打啊！至今，我都沒那麽恨過一個人，也沒那麽愛過一個人！”

“你可能真的會錯意了，”衲衣打斷了她，苦口婆心地規勸著，“你喜歡的不是我，而是你想象出來的某個虛幻的形象。你說的什麽詩人憂郁的氣質，真的和我八竿子打不著！你要是真喜歡這種類型的，我覺得你和我家小明倒是挺合適般配的，你多和他處處，就會發現他這個人除了笨了點，其實還是不錯的，關鍵……他是真心喜歡你的！”

鄭酈華笑而不語，扭頭看向了遠處的碧海藍天。

海面上吹來的風將她的發絲吹亂，在陽光的陰影裏，有細碎的光點落在她的臉頰上。

她就像落入凡塵的精靈，孤獨而傷感。

這一刻，衲衣覺得，鄭酈華才是那個渾身散發著憂郁氣質的詩人。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鄭酈華突然扭頭看了過來，見衲衣坐立難安的樣子，她微微笑著說，“別害怕去面對，衲衣——我就是一直在逃避，不想承認對你的感情，也曾用你勸過我的那些話勸自己，可都沒用。在我終於認清自己內心的真實感情後，從前那個蠻橫無理的茶茶就不見了……我以為我得了病，瞞著家人看過很多心理醫生，那些醫生得出的結論都一樣，說我心理很健康，沒有心理疾病，不需要接受心理治療。怎麽可能沒有病呢？一個女人愛上了另一個女人，這正常嗎？

“你知道嗎？因為內心這段難以啟齒的感情，我抑郁了整整一年。只要醒著，我就瘋狂地練球，只有這樣，我才能忘記那些痛苦，忘記自己是誰……爸媽讓我接受心理治療，我不肯！我怕爸媽知道我喜歡你！那段時間，我脾氣很壞，誰也不願見，你們家大少爺卻總是不請自來，不管怎麽打他罵他，他還是會來。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麽他不是你呢？為什麽你從來就不會來看我呢？”

“你知道他是怎麽哄我的嗎？”鄭酈華突然笑了，像是嘲笑，又像是憐笑，“他把我當小孩子哄，買各種糖果和娃娃，給我講童話故事……我覺得他煩人，而他又打不走罵不走，到後來，我竟然習慣了他時不時地上門來騷擾，來遲了，我還不高興……慢慢地，我的生活就回到了正軌，但我知道，茶茶消失了，永遠都不會再出現……”

鄭酈華停下來看著衲衣，盈盈雙目裏帶著笑：“那之後，我內心深處更不願見你，不是恨你厭你，是怕……怕我的心又跟著你走了。你來這邊前，在車上和我說的那番話，我認真地想過了，你是對的——我愛的就是那個我憑空想象出來的衲衣，沒有性別，只是一個似真似假的影像。”

“我不知道……”衲衣震驚又愧疚，還有點心虛，“我不知道你竟然那麽痛苦過……小明也從來沒和我提過你曾經抑郁的事……”

“是我讓他誰也不準說的！”鄭酈華道，“衲衣，這次見了你，我發現自己能夠坦然面對你時，才知道我其實已經慢慢放下你了。”

聽到這兒，衲衣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不過……”然而，鄭酈華卻突然話音一轉，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放下了，不等於沒賬和你算了！我將我爸爸和哥哥的安危交到你和你媽媽手中，要是你們讓他們中的哪一個遭遇了不測，我會將一切都算在你身上！因為是你阻止我出海的！”

衲衣心裏腹誹了一句：真是蠻不講理。

但是，鄭酈華難得會聽從她的建議，她不敢多說什麽，只能笑著向她保證：“我把我的命和他們連在一起了，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一定會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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