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回南天，讓衲衣很煩惱。

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空氣裏都是潮濕的泥土氣息。

下雨天，診所沒有病人，接待病人的正廳裏只有衲衣一個人坐在窗邊，呆呆地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

此時，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無波無瀾，仿佛一潭死水。

康琳提著一籃子菜，撐著傘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坐在窗邊發呆的衲衣，叫了一聲：“嫂子。”

沒反應。

她打算再喚一喚，肖竟珂已經從隔壁的病房裏走了過來，對她搖了搖頭：“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坐在那兒，不吃不喝，不理人……”

康琳輕嘆一聲，輕聲叮囑道：“你守著她，我去做飯。”

說實話，衲衣這個樣子，真的讓肖竟珂很為難。

“那個……”他移了一張椅子過來，在衲衣身邊坐下，“你這樣整天不吃不喝的，身體會出事的。你出事了，我怎麽向帥交代呢？等琳琳做好了飯，你和我們一起吃一點吧？”

見衲衣沒反應，肖竟珂秉著職業操守，又耐心地勸了幾句，終於見她將目光轉了過來。

她直直地看著他，目光依舊死水一般的平靜無痕。

她望了他許久，才低低地、緩緩地說道：“我得去找他。”

“什麽？”肖竟珂的腦子有點沒轉過來，“找誰？”

衲衣沒回答他，起了身，在藥櫃下找了一把傘出來：“讓琳琳少做點，我回學校了，就不在這裏吃了。”

肖竟珂想挽留：“要不你吃了飯，我和琳琳再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已經撐開傘，走進了雨裏。

站在雨裏等公交，看著一束束車燈在雨霧裏近了又遠去，衲衣仿佛覺得時間仍舊停留在和康帥初相識的日子裏。

而事實是，他跟隨援非醫療隊前去非洲，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

當初和他一同前去的醫生，早在一年前已經悉數回來了；而他，卻因為一次意外，失蹤了。

在車上，她接到了李潤志的電話。

“你在哪裏？”話一問出口，他就聽到了公交報站的聲音，“在車上？”

衲衣一手抓著吊環，一手拿著手機，不答反問：“找我有事？”

“嗯！”李潤志也不和她廢話，說話很直接，“你的那個課題研究報告，還需要完善一下。”

談起學業課題，衲衣就有了精神：“我知道了！你在哪裏？我下車後過去找你。”

“我在你家門口。”

“哈？”衲衣有點意外，還有點愧疚，“師兄真是盡職盡責……這樣的話，那你就在門口再等等吧？”

“半個小時！”李潤志的口氣不怎麽愉快，很幹脆利落地下了通知，“半個小時趕不到，就去學校找我！”

“好吧。”衲衣很無奈。

好在今天並不是周末，又逢下雨天，路上車輛、行人比平常少了許多，公交也能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每一個站點。

衲衣下車後，雨已經小了，只是偶爾從頭上飄下來幾滴雨。

她沒撐傘，朝出租屋飛奔而去。

進樓，按電梯。

等電梯的過程中，她給李潤志撥了電話：“我在樓下等電梯，馬上就到！你還在吧？”

“在。”

衲衣一出電梯，果真見到了抱著一個文件袋、蹲坐在門前的李潤志。

當初目中無人的博士生，出國深造了兩年，看上去老成穩重了許多。

只有那一對眼睛，較之從前，更加銳利自信了。

李潤志見了氣喘籲籲的衲衣，主動起身，讓她去開門。

衲衣開門按下了墻上的開關，燈驟然亮起。

客廳裏亂糟糟的。

“你住的狗窩嗎？”李潤志踢開腳邊的一只啤酒罐，掃視著屋子，“你一個女孩子，怎麽這麽邋遢？都是酒味，喝了多少酒？”

衲衣由著他數落，默不作聲地收拾著慘不忍睹的客廳。

李潤志實在看不過眼，幫著她收拾、整理。

“康帥有潔癖，你這麽邋遢，他當初怎麽容忍得了你？”

衲衣心口一沈，緩了一口氣，才笑著向李潤志炫耀著：“帥哥就喜歡我的不拘小節呀！他在這兒的時候，屋子都被他收拾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我根本不忍心弄亂！”

李潤志冷笑一聲，沒有搭理她。

幫著她將客廳、廚房收拾好，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你沒吃晚飯吧？”衲衣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了美團外賣，“我給你叫一份外賣吧？”

聽到要吃外賣，李潤志的臉都黑了：“我辛苦幫你看課題報告、收拾屋子，你就拿外面這種不幹不凈的東西來折騰我的胃嗎？”

“哦，對不起，我忘記你胃好像不好……”衲衣有點沮喪和不安，“可是，我不會做飯，家裏好久沒開火了，沒吃的……”

李潤志道：“剛才幫你收拾廚房的時候，我好像看到還有幾桶泡面。吃這個，也比外面的外賣幹凈——你以後少吃點外賣，自己學著做點簡單的東西吃。”

衲衣不想聽他啰嗦下去，連忙跳下沙發，殷勤地道：“那我先去燒水——你這兩天要是有空，我請你吃一頓大餐，算是答謝師兄的！”

“行！”李潤志笑道，“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吃飽喝足，李潤志才將衲衣的那份研究報告拿了出來：“有問題和爭議性的地方，我都做了標註，你先看一看。”

這個課題，是她研二的時候就開始研究的。

那個時候，她還能和康帥偶爾取得一些聯系，針對這個課題，兩個人隔著電話線討論了許多次，最終才確定了“基因編輯”這個課題。

她企圖通過現階段的基因編輯技術來修覆人類遺傳下來的各種基因疾病，包括HIV、乙肝、癌癥。

“你裏面有幾個觀點論證得不夠充分，”李潤志時刻關註著她的閱讀速度，適時地提醒了一句，“說服力不夠，你需要再潤色一下，多舉一些切合實際的臨床案例，而不是一味地去設想、去假設。”

衲衣撇嘴笑了一下：“我這不是希望目前的醫療水平能發達到這種程度嗎？”

李潤志很認真嚴肅地告訴她：“醫療，需要人類的美好憧憬和想象，但是，更重要的是立足於當前水平的契合實際的想象。”

在學術研究方面，李潤志是嚴謹嚴苛的，衲衣早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不想沒事找罵，只能服軟：“好的，師兄，我記住了，我會根據你的建議做出修改。”

“嗯！”談完正事，李潤志心裏還有點私事想問她，“小師妹，之後有什麽打算？繼續讀博，還是另謀出路？”

衲衣將課題報告放進文件袋裏，眉眼低垂，低低地說了一句：“暫時不打算讀下去了……學校有一項援助非洲的項目，我打算申請加入。”

聽她這麽一說，李潤志心知肚明。

“你要去找康帥嗎？”李潤志感覺心口有股情緒在翻湧，“一年了，他要是活著，早就回來了！”

衲衣冷瑟瑟的目光倏地鎖住了他，道：“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親自去確認！師兄，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說他死了，我會翻臉的！”

李潤志長嘆一口氣，苦笑著：“好，我不說——早點睡吧。”

這兩天，為了修改課題研究報告，衲衣幾乎足不出戶。

順利交差後，她重整了一身行頭，特意趕到廣州的華興康覆醫院去探望鄭秋媛。

康帥走前，鄭秋媛就主動提出要住院，誰也勸不住。

最後，考慮到種種因素，康帥只能妥協，替她辦理好了相關手續後，暗地裏又對衲衣交代了一番。

這些年，康帥不在，都是衲衣代替他前來看望鄭秋媛。

雖然鄭秋媛不再對她惡語相向，但是，也沒有好臉，對她的態度十分冷淡。

換言之，就是毫不在意。

而關於康帥失蹤的事，衲衣不敢和她講。

回南天，廣州也被雨霧籠罩著，空氣有點沈悶。

照顧鄭秋媛的依舊是戴春琴。

她在病房外見了衲衣，臉上就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你來了。”

“嗯，”衲衣點頭示意，“我現在能進去看她嗎？”

“可以。”

戴春琴主動為她打開了身後的門，朝坐在窗下的鄭秋媛說道：“阿姨，娜娜來了！”

鄭秋媛轉頭，看著衲衣的目光死水一般，無波無瀾。

然而，在對著戴春琴時，她又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你們先聊！”戴春琴體貼地將門掩上，朝衲衣小聲說，“有什麽事，隨時通知我。”

“好的，戴醫生。”

衲衣進屋將買來的桔子放在床邊的櫃子上，走到鄭秋媛身後，開門見山地說：“我今年暑假畢業，打算去非洲。”

鄭秋媛一聽到“非洲”，目光終於有了波動，轉過身子看著她：“和帥子去的是一個地方嗎？”

衲衣實事求是地說：“不一定。”

鄭秋媛眼裏的光瞬間滅了，低著頭，喃喃低語：“他走了這麽多年，電話也打得少，也總是信號不好……我聽說和他一起去的人都回來了，他怎麽沒回來呢？電話也沒一個！他是不是不記得有我這個媽媽了？”

衲衣動了動嘴唇，突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這是她愛著的男人的母親，本來就和她沒有深仇大恨，而她，似乎從沒有打從心底關心過這個已經老去的女人。

“我去非洲，”她頓了頓，企圖將話說得委婉一些，也好安慰安慰那顆孤獨的心，“是為了找他。我向您保證，找到了他，我就會帶他回來！”

鄭秋媛從沒見衲衣用這樣溫柔憐惜的語氣和她說過話，一時間有點怔楞。

“那你自己小心點。”許久，她才用最平常的語氣說道。

衲衣不由笑了：“我會的！”

鄭秋媛又道：“走的時候，和我說一聲。”

“好。”

兩個城市來回奔波，讓衲衣身心俱疲。

她下了出租車，就將腳上的高跟鞋脫了。

夜色下，診所的燈是溫暖的，仿佛指引著她該往哪兒走。

診所裏，肖竟珂正在給病人打點滴，見衲衣拾階而上，叫了一聲正在櫃臺後算賬的康琳。

“琳琳，有貴客！”

康琳聞聲擡頭，一眼就看到了挎著包的衲衣。

衲衣的穿著很正式大方，不像她平常休閑隨意的穿搭風格。

雖然赤著腳，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

“嫂子！”她幾步走出櫃臺，上來就拉住衲衣的手，“你從哪裏來的呀？”

衲衣將包取下，一屁股坐在了窗邊的竹椅上，將腳擱在腿上揉著：“去廣州看了帥哥的媽媽——琳琳，還有沒有吃的啊？”

“我煲了湯，還剩一點，加熱了給你喝，行嗎？”

“行啊！”

衲衣一個人坐著揉了一會兒腳，肖竟珂突然端了一桶水過來：“泡泡吧，放了藥的。”

這水來的真是時候，衲衣使勁一拍肖竟珂的肩，感激地道：“謝啦！”

肖竟珂卻笑著說：“要不是你出面搞定了琳琳她爸，我也不會如願娶到琳琳。所以，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衲衣有點汗顏。

她那算是哪門子的出面搞定啊，分明是搞砸了。

康兆明本來被肖竟珂的恒心打動了一點點，卻因為她的出面，差點讓康兆明又將主意打到了霍家身上。

而康琳也差點就被康兆明逼著嫁給了霍家的某位兄弟。

最後，是霍鍇英幫她收拾了這個爛攤子。

肖竟珂卻傻乎乎地認為，這一切都是她的功勞。

“那個……”無功受祿讓衲衣有點忐忑，她只想轉移話題，“琳琳的工作有著落了嗎？”

肖竟珂的表情突然變得落寞，小聲說道：“我想琳琳去設計院，這對女孩子來說，工作環境更好一些，可琳琳想磨練自己，堅持要去施工單位。她一個女孩子，去了施工單位，不就是成天在工地上風吹日曬嗎？我真的舍不得她吃這份苦……”

衲衣卻笑道：“琳琳是個有想法有拼搏精神的女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施工單位的確是苦了點，不過能學的東西會更多。她學建築的，只有多實地考察參觀，以後才能有更好的作品呈現出來啊！你呀，真心疼的話，就對她好一點！她在外面吃苦，在家裏你就不能讓她吃苦了！家務活，你完全可以包攬啊！”

“嫂子，湯熱了，你來廚房吃吧。”康琳突然在後面喊了一聲。

而所謂的廚房，原來是一間儲物室，沒什麽大的用途。

康琳住進診所後，就和肖竟珂將這兒搗鼓成了一個小廚房。

為了不打擾小倆口的夜間生活，衲衣堅持回學校附近的出租屋。

睡覺前，她接到了曲彎彎的電話。

“聽說你要去非洲？”

單刀直入，這點倒讓衲衣有點喜歡。

“是啊，”衲衣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學校組織的。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我想……”

衲衣剛對曲彎彎的直接有點好感，聽那端的語氣又變得猶豫踟躕，心裏一陣鄙夷。

不需言說，她就能猜到曲彎彎的心思：“你也想去？”

曲彎彎楞了一下，吞吞吐吐地應了一聲：“我想去……可家裏不讓去，何況，我不能丟下念念。所以，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衲衣真的受不了她的不爽快，直接替她說了：“為了張澤靈的事，是吧？放心吧，只要他還活著，我就會幫你找到他，帶他回來見你和你兒子！”

“謝謝你！”電話裏，曲彎彎已經泣不成聲，“我給你傳點念念的照片過去，是念念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你要是見到他，就給他看看……”

曲彎彎的執著和心思，讓衲衣有些動容。

她聽著她的哭聲，沒有覺得厭煩，反而有點感同身受。

許久，她才輕聲問著曲彎彎：“大家都說他死了，你為什麽一直堅信他還活著？”

她想知道，曲彎彎是否和和自己一樣。

不信邪！

等了很久，曲彎彎才抽抽噎噎地回答了她。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相信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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