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逃離了家門，衲衣已經有半年多沒回過家了。

對現代的都市人來說，半年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然而，從霍清明的車開向通往家門的那條胡同裏後，路邊夜燈下，熟悉的房屋都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胡同和四合院，是她對這個家最深的印象。

當年，霍尚兩家聯姻，很多人以為是尚蔚藍高攀了。

其實不然，真正高攀的，是霍鍇英。

霍家棄政從商的兄弟姐妹，個個混得風生水起；只有霍鍇英，窮得叮當響。

霍鍇英是個廉政的官員，看似風光無限，卻根本買不起市區的房子。

尚逢春將女兒嫁過來，可是下了大手筆的。

市中心的那套別墅房子，就是他給女兒的陪嫁。

而這座四合院，是霍家祖輩留下來的唯一財產，只有家族聚會、議事才會聚在一起。

衲衣有不好的預感。

胡同裏的路太窄，車輛進不去，霍清明只能在胡同外找了一處空位停車。

在拐進家門的那條胡同之前，衲衣突然拉住了霍清明的胳膊，瞅著夜色下昏暗暗的胡同巷道，低聲問：“叔叔伯伯嬸娘……都來了？”

“沒啊！”霍清明有點莫名其妙，“你希望他們來摻和你的事啊？上次因為霍齡英瞎攪和你的事，爸爸又被爺爺教育了！”

提起這一茬，衲衣就想起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回到家的一點想念和感動瞬間被擊潰了。

對此，她心中始終是有怨言的。

“那是他年輕時惹下的風流債，怪得了誰呢？”她癟了癟嘴，十分冷漠地說道，“當年他既沒有決心和心愛的女人離開霍家，又沒有膽量違抗長輩的命令，卻偏偏在留下我的事上格外堅持，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麽想的。”

霍清明不想和她談論這種敏感話題，只是十分客觀地發表了一句感想：“爸爸很愛你。”

這一點，衲衣無可反駁。

在霍家，霍鍇英對她的包容與關愛，不像尚蔚藍帶著一點疏離和客氣。

他的愛，像冬日暖陽，不熱烈，卻最溫暖，總能在無聲處讓她那顆長滿刺、結了冰的心融化。

是啊，爸爸很愛她。

那麽，他應該不會真的狠得下心拆散她的姻緣吧？

她仰頭，伸長手臂勾住霍清明的肩，將他的身子拉低了一些。

她在他耳邊說：“待會進了門，幫我一個忙！”

聽她語氣，霍清明有種要被拉上賊船的感覺，有點心慌：“什麽忙？”

衲衣瞇著眼在他耳邊說道：“要是和爸爸談不攏，我會放大招，你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

“什麽大招？”霍清明根本不相信她能有什麽好點子，“你先和我說說，我看是否行得通？”

衲衣知道霍清明這個人在有些事上，格外軸。

她知道自己的點子不怎麽高明，但是，卻很有殺傷力。

為了讓霍清明全力配合自己，她只能將自己的計劃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

霍清明聽後，很不給面子地做出了評價：“有點low，我怕會適得其反。”

衲衣剜他一眼，叉著腰道：“別給我烏鴉嘴！你可千萬別拆穿我啊！”

霍清明真心覺得有點懸，卻又不忍心打擊她，只能點頭應下。

四合院裏，霍家的兩位老人都住在這兒。

四合院大院門的門楣下，霍奶奶扶著門框望著漸漸走來的一對人影，努力踮著腳張望了許久，直到看清了兩人的臉，她才邁著蹣跚的步子迎了上去。

“回來了！”

話是對兩人說的。

然而，她的目光只在衲衣臉上淡淡一溜，就泛著滿眶笑意定在了霍清明身上：“說好了讓家裏司機去機場接人，你偏要親自去接，晚上開車很危險的，知道不知道？下次要聽話，不許讓奶奶為你擔心了，知道嗎？”

霍清明乖巧溫順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奶奶。”

他生怕奶奶的這種偏愛會讓衲衣想起一些不快的事，正要回身和她說說話，衲衣卻先開了口：“奶奶，爸爸睡了嗎？”

霍奶奶臉上明顯流露出幾分不喜，語氣也沒有與霍清明說話時的溫和，反而透著冷淡和厭惡：“為了你的事，他哪能睡得下？就等著你回來呢！”

衲衣訕訕，沒有接話。

霍清明不喜歡這種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氛圍，只能找話題緩解氣氛。

“奶奶，娜姐晚上沒吃飯，有吃的嗎？”

“你呀！就是和你媽媽一樣的好心腸！眼裏心裏都是她，她卻從來不會感激你們，更不會將你們放在心上！”霍奶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疼無奈之餘，還是笑著回答了他的問題，“你媽媽怕她回家餓著，聽說你們快要到家了，現在正在廚房裏給她做吃的呢——你餓不餓呢？要是餓的話，奶奶去廚房看看，順便給大夥兒做點宵夜。”

“大夥兒？”霍清明一驚，“家裏很多人嗎？”

霍奶奶笑道：“沒多少人。除了我們兩個老家夥和你們一家子，還有兩位南方來的客人。人家難得來一趟，雖然態度不怎麽好，可好歹是客人，總不能虧待吧？這樣豈不是顯得我們霍家沒有氣量嗎？”

對於霍奶奶口中那兩位“態度不怎麽好”的客人，衲衣心知肚明。

鄭秋媛的無理取鬧，她是見過的。

但是，康帥受母親之累被認為態度不好，她覺得有點冤枉。

即使知道霍奶奶會不高興聽到她的維護之言，可她不能任憑康帥被人這樣誤會。

“奶奶，”她喚，對老人的態度真誠而和緩，“帥哥是很好的人，對家人應該沒有過分的言行吧？”

霍奶奶的目光總算停留在了她的臉上，眼裏泛著笑，卻讓衲衣有些不自在。

“奶奶，您笑什麽？”

“我笑……”霍奶奶眼裏的笑意更濃了，“你在外面找的這個對象啊，沒有張家那小子拎得清！”

衲衣眉頭一皺，雖然不喜被人這樣諷刺康帥，但是，對霍家這位頗有年歲的奶奶，她不能得罪忤逆，只能沈默不語。

她當先跨入院門，忽聽霍奶奶在身後叫了一聲：“齊娜。”

她轉身，看著老人被霍清明攙了進來，便立住腳問道：“您叫我？”

霍奶奶淡淡點頭，淡淡說著：“你爸爸怕你受委屈，不想你和那個姓康的小夥子繼續糾纏，所以特意將你叫了回來。一方面呢，他想當面和你談談，勸你和他分開；一方面呢，他又為你物色好了下一個對象，男方的條件很不錯，主要是他媽媽和清明他媽媽有些交情……”

“所以……”衲衣不明白她和自己談這些做什麽，“您在勸我放棄？”

霍奶奶點頭：“父母總不會害子女，我也不是真的不希望你過得不好。我不喜歡你媽媽，可你畢竟是鍇英的孩子，是霍家的女兒。霍家的女兒將來嫁了人，怎麽能受婆家人欺負呢？”

在衲衣的印象中，霍奶奶從沒對她說過這些帶著人情味的話。

她內心湧出一股怪異難言的感受，讓她一時無法判定霍奶奶說出這番話的真正用意是什麽。

然而，她實在不願惡意揣測一位老人的心思。

她在黑暗中佇立了半晌，微微笑著對眼前的老人說道：“謝謝您能和我說這些話。”

進了家門，她來不及嘗一嘗尚蔚藍的手藝，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樓上的書房。

書房內，臺燈下，霍鍇英戴著一副眼鏡坐在書桌邊翻看著手中的報紙。

書房外，有尚蔚藍追上來喚衲衣先吃飯的聲音。

衲衣從房間裏邁出一只腳，探著身子對她說：“媽媽，我想先和爸爸談點事。”

尚蔚藍嘆了一口氣，道：“真是糟蹋了媽媽的一番好心！那我給你留著，和你爸談完了，記得自己去廚房吃點東西。”

衲衣甜甜地應了一聲：“我知道的，媽媽。”

看著尚蔚藍下了樓，衲衣才將腳跨進書房，輕輕地關上了門。

她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到對她的到來充耳不聞的霍鍇英背後，傾著身子瞅一眼他手中的報紙。

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她眼花頭疼。

她又細瞧他的容貌，果然是個溫文儒雅的老書生形象。

“老爸！”她喊了一聲，搬了一張凳子過來坐下，“半年多沒見，您又變帥啦！”

霍鍇英的嘴角微微揚起，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報紙上，笑著說了一句：“半年多沒見，你也長本事了！”

衲衣不敢受，連忙腆著臉笑著：“哪裏哪裏！您過獎了！”

霍鍇英的目光微微一偏，眼鏡後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忽然說道：“先下去吃飯吧。你媽媽特意為你做的，沒在第一時間吃，她會傷心的。”

衲衣卻賴著不走：“我已經惹她傷心了，現在再下去，反倒有些做作了。爸，讓我見見我家帥哥唄？”

霍鍇英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摘下了眼鏡，炯炯發亮的雙目盯著她，輕聲問：“你很喜歡他？”

“嗯！”衲衣毫不含糊地點頭，“相當喜歡！帥哥人特別好！在我流落他鄉、無依無靠的時候，他不但收留了我，還給了我一份體面的工作，讓我在外面活得有幾分人樣！我的學業中途荒廢，是他勸我繼續讀下去，幫著我規劃學業，供我讀書……”

此刻，她真恨不能將康帥的種種好處，一股腦兒地抖出來。

她正滔滔不絕，霍鍇英卻笑著打斷了她：“你們的事，我都已經了解，你媽媽也在我面前誇他。”

“對呀對呀！”衲衣激動地抓住他的襯衫袖子，“媽媽頭次見帥哥就喜歡得不得了！爸爸，您老就讓我見見他吧？我好久沒見過他了！您可憐可憐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吧！”

霍鍇英卻有點驚奇地看著她，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在他面前，你也這個樣子？”

衲衣感覺自己無意中暴露了什麽，竟有點不好意思，連忙端正態度：“偶爾吧。”

霍鍇英並不揭穿她，打算和她談正事。

“見他之前，我先和你說說張澤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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