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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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夜深深處歸於沈寂,皇帝的眸光宛若萎去的蠟燭,光和熱一同消散。

他等了很久很久,估計她應已睡下,走到窗前看著看了無數遍的新月,纖細溫黃的一道溝壑閃在靜謐的空中,夜覆夜,打碎成年月。

夜而愛而狂,鬼使神差,他夜游出宮,推開了她的門。

萬泥在床上雲一樣漫散酣眠,皇帝眉眼低垂,眼一時清明,像清風拂過稻田時的掠影,他躡手躡腳爬上她的床,不敢觸碰,身子離得如此之近,她的心卻是如此之遠,遠而薄幸,渾然無知。

他註視著她的睡眼,他在黑暗中醒覺,她在光明中酣睡。陰暗活潑無緣由地充滿淚水,她與他同眠,仿佛露水姻緣,仿佛一生一世。

萬泥在他看不到的暗處緊鑼密鼓,她其實早就醒了,皇帝一直在她身後蟄伏著,像彎彎的蓄謀已久的蛇,可他什麽都沒有做。

她若能看到他的眼,便會看到那些星,燦落,在眼眸深處顫抖著,漂泊。

第二日的天光冷如鐵,萬泥同蕭眠的婚姻,成了朝辭城最大的笑話。

當晚,她一人守著空房,蒙著蓋頭咯吱咯吱嚼大餅,正嚼得盡興,門卻吱喲一聲開了。

蕭眠長目乜斜而過,視線釘在她身上,不緊不慢走到她面前,淡淡道,“這麽美妙的洞房花燭夜,你跟我一個太監在一起,可真不美妙。”

萬泥把餅囫圇吞了,自己掀了蓋頭,熟絡道,“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成親了,以前我嫁的未婚夫當天就被我克死了,還望你不要介意。”

“哪能呢,你自甘從雲端墮落泥淖,惹得陛下雷霆大怒,給我招來這麽多麻煩,我疼惜你還來不及。”蕭眠雙手抱胸,遺憾嘆惋,“哪怕我不喜歡你,我也要奉旨喜歡你。”

萬泥聽他這話分外不爽,針鋒相對道,“是,奉旨喜歡也總比畏畏縮縮不敢喜歡的好。”

蕭眠自知她說的是淩拂,微微一笑,口劍腹蜜,“哦,哪怕別人把我當替身嗎?”

兩人互懟,一番互相傷害後萬泥被紮得心殘血了,揮了揮手,“得,誰也別擠兌誰了,時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然後她就直勾勾看著蕭眠寬衣解帶。

蕭眠拿眼神剜她,好似她如狼似虎要撲過來一般,警告道,“為夫可是太監,你連太監都不放過嗎?”

萬泥啊哈一聲,“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變態來著,沒想到你還挺正常的。”

“什麽意思?”

“就是有好多變態,那種,呃,反正花裏胡哨捆綁虐待狂啥的,表裏不一,斯文敗類。”

“……快睡吧你。”

第二天一早,蕭眠向皇帝兢兢業業匯報工作。

“萬姑娘人很好,對陛下的賜婚也很滿意,她先是損人不利己地與臣辯駁了一番,而後又對臣宦官的身份進行了友好羞辱,最後是人身攻擊,差點拳打腳踢,竟還覬覦臣的□□,實在是很可怕。”

蕭眠心有餘悸地喘口氣,“幸得臣牢記陛下交代的任務,意志堅定,方得保全。”

皇帝拍拍他的肩,“你辛苦了,跟她獨處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微臣明白。”

他正要出宮,末了皇帝又補了句,“她閑不下來,你給她找些事做,不要太累的太費腦的。”

蕭眠點頭會意,回府後便把府裏的廚子辭退了。

萬泥榮升火頭大廚,在其位謀其職,她每天兢兢業業鉆研食譜,五谷六仞,鼎臑盈望;炙鴰烝鳧,內鸧鹒鵠;味豺羹只,煎鱸膗雀;魂兮歸來,恣所嘗只。

按照這古老食譜上的記載,她不斷還原嘗試新菜種,燉的軟爛的牛蹄筋,鵪鶉,鴻鵠肉,清燉甲魚,火烤羊羔,醋溜鴻鵠肉,煲煎野鴨塊,滾油煎炸的鹵雞,伴以名揚天下的吳國羹湯,一旁另備有吳醴白蘗,四重佳釀,佐以清馨凍飲,清新宜人。

每當菜品出鍋時便是萬泥最激動的時刻,她幸福地留著哈喇子,心想美食就是藝術哇。還是能吃的藝術。

但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再落落,又落落,本來她和蕭眠各過各的,誰也不牽扯誰,除了平日裏不能出府外,甚至覺得這樁親事挺劃算的,整天看著他那張盛世美顏,時不時調戲一下美膩的廠督,心情十分愉快。

直到某天,她一不小心就撞見了蕭眠洗澡。

本來呢萬泥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可萬萬沒想到蕭眠很生氣,嚴厲對她進行了批評,“我洗澡時你能不能不要偷看。”

萬泥意料之外他反應這般激烈,覺得很稀奇,故並未說自己是無意的,反倒是耍起無賴,“我們不是夫妻嗎,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哦,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蕭眠鐵青著臉,睡前故意扯著被子把臉蓋上,斷了萬泥每晚覬覦他美顏的念頭,萬泥這才意識到他可能真的生氣了。

平日裏蕭眠言笑晏晏,在宮中是出了名的好人緣,為人處世流轉如水,不費吹灰。

可即便是這麽完美的一個人,眼下因為被撞見洗澡,存心跟她慪起氣來。

俗話說得好,夫妻嘛,總有一個同床共枕,同心協力,同床異夢,同室操戈的過程,可她覺得自己這一眼萬年,瞬間就跳到了第四步。

她這幾天過的心驚膽戰,隔天鋪被子時在蕭眠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把匕首,金燦燦地泛著光,一下子把她的臉給照得慘亮慘亮的。

於是乎她深刻地反思了下自己,自動代入蕭眠的境遇,假如自己是一個太監,估計也不會樂意被別人看到殘缺的身子,雖然她正面壓根沒看到,但估計還是給蕭眠留下了心理陰影。

附,蕭眠那光溜溜的背是真白膩呀,啊,白花花的美好的□□。

在後怕和各種刺激下,萬泥做了一桌子飯菜賠禮,可等到昏天黑地蕭眠還沒回來,她索性就坐在庭院裏的臺階上等。

天階夜色涼如水,很晚很晚時,她幾乎要睡著了,終於等來了他的緩緩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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