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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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泥心很累,這天睡得格外早。

她要裹被子,被被窩裏的梨西一蹄子蹬了下去。

“這是我的床!”萬泥小宇宙終於要爆發了。

梨西菩薩一般慵懶,“你先別急著發火,我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聽了這個先前這些都不是事兒。”

萬泥揪著他頭發往下拽,“你丫先給我下來。”

梨西耍賴,不動如山,口中幽幽道,“十一年前,你養父母逼你出嫁,我把你救到白水望——”

“不是救,是劫。”萬泥糾正。

梨西無妨笑了笑,“之後呢,禹縣被屠了。”

“你說什麽?”萬泥一陣惡寒。

“救你走之後,昒國的軍隊將禹縣夷為平地,你養父母,養姊,還有你那個撿來的乞丐徒弟,包子鋪老板,拐角算命的游巫,你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死了。”

梨西語氣很平靜,萬泥只覺得喘不上氣來。

“為什麽不早說?”她憋著眼淚。

“早說無用,即便你知道,你也為他們報不了仇。”梨西眼神溜溜,深而沈,“但現在你可以,可以為他們報仇,雪恨。”

萬泥終於意識到,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想讓我殺皇帝?”

“昒國的債,自然要他償。不對麽?”梨西諄諄善誘。

萬泥呆如木雞,搖頭,“這是戰爭債,不是人情債。”

“可他們是無辜的,這不是他們的戰爭。”

“這就是他們的戰爭!”萬泥眉頭緊鎖,“當年養父母親手把我綁進花轎,那時我跟他們就兩清了,太守公子來迎親,我親眼看到戰爭的爆發,一根長箭他心肺穿了,我也差點死了,那時我在泥裏打滾想著不打仗該有多好,可如今天下太平,你卻要我把這一切都毀了。”

梨西話語輕飄飄的,四兩撥千斤,“那你徒弟呢?你不想為他報仇。”

萬泥的心只覺被狠狠戳了下,尖酸刻骨。

她撿來的徒弟,那時才十五歲。

現在也是十五歲。

徒弟死了。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一時空落一時煩亂,眼神驟冷驟暖,終於開口了,“要怎麽做?”

梨西眸子一轉,“你不是每天要給皇帝送湯麽?”

“下毒會被當場查出來。”萬泥形同枯槁,失了活力。

“查不出來的,孤兒怨本就不是毒。”梨西翻了個身,目光灼灼,“只有當它遇龍涎香氣時,毒效才會發作。”

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能用龍涎,權利致毒,也致命。

萬泥無力地倚著墻,擡頭只望天花板,梨西知道她哭了,但淚始終被她圈在框中,硬生生逼退回去。

這幾年,她也變了。

他俯身半跪在地上,牽住她的手,低聲喃喃,“等事成後,我帶你離開這裏,我們回白水望,再也不要分開,好麽?”

萬泥哽咽失塞,這麽多年,她才明白,畢生期求的一切,尚不及他一諾。

為了這一諾,殺人放火,天下大亂,都是多麽無關緊要。

她盛著湯進殿了。

殿中央,皇帝橫絕蠻情,纖塵不染。

他狀若無意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問誰,“外面很冷麽?”

萬泥身子直抖。

小喜公公打圓場,“萬姑姑真是盡職,光顧著送湯了,也沒穿件厚衣服。”

萬泥嘴唇發白,勉強用意志力點了點頭,皇帝拂袖,輕描淡寫,“朕嘗膩了,這湯就賞你了。”

“不,不敢。”萬泥渾身震悚。

小喜公公誤以為她受寵若驚,溫和笑著說,“陛下說賞就賞,萬姑姑莫要推辭了。”

萬泥百口莫辯,只得當著皇帝面把湯一口不落地喝完。

她用不多的理智分析,孤兒怨是遇到龍涎香才會發作的,所以自己不會有事。

想到此方心念稍安。

“小喜子,去把朕的金絲楠木筆取來。”皇帝忽然開口,“你,過來幫朕磨墨。”

萬泥起身,不自在地來到他身邊,誠惶誠恐絞著墨汁,宛若淩遲。

“你離朕那麽遠做什麽?”皇帝眼見她磨著磨著只差把那墨池端走,好笑道,“朕有那麽可怕麽?”

萬泥腦子轟轟,聽不進他的話,聞著香氣越來越濃,只是想著,要死了要死了。

皇帝見她沒回話,擡眼看她,墨池從萬泥手中滑落,她像散架了木偶般癱散墜下,皇帝迅疾抱住了她。

她閉著眼,七竅流血,面目慘烈。

“太醫!”他大吼,幾要發瘋。

太醫們圍了上來,皇帝在一旁旁觀,袖中拳頭青筋暴起。

無涯的黑暗中,萬泥只覺在亙古洪荒走了一遭,生和死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她聽到有人在鬼門關那喚,“阿泥,阿泥。”

以前吶,只有徒弟小姜才會這麽叫她,她沖著聲音的方向奔跑,跑著跑著便醒了。

“怎麽沒點燈?”她聲音沙啞。

燈火輝煌的未央宮,皇帝守在她身前,她躺在明黃帳子裏,兩眼摸黑,伸手不見五指。

“你中了毒,知道是誰做的麽?”是皇帝的聲音。

萬泥抿嘴搖頭,心裏嘆氣她的罪有應得,皇帝跟她無冤無仇,她本不該殺他。

自作孽不可活呀,她揉了揉眼眶,意識到自己命救回來了,但眼看來是瞎了。

周圍都很平靜,許久,皇帝低聲道,“太後要見你。”

萬泥又被送回了大夏殿,太後嘮嘮叨叨的哀怨,唯一的棋子也殘了,皇帝不會寵幸一個瞎子的。

萬泥被準了幾天假養傷,她窩在房間裏等著梨西出現,可梨西一直沒有來。

某一個無暇的夜晚,窗紙被風扇的亂響,萬泥眼睛枯如眢井,一瞬間死水微瀾。

“你失敗了。”梨西聲音清冷,“我不能救你,救你只會暴露解藥。”

萬泥張張嘴,“我也沒指望你救我。你來,是要滅口?”

“是。”

萬泥如釋重負,淒淒笑了出來,心死如羽,輕松開懷。

“你笑什麽?死到臨頭難道你不該怨我麽。”梨西蹙眉,略有不解,“我其實一直好奇,我們相識十一年,你的容貌根本就沒有變過,你究竟是什麽人?”

萬泥還是笑,“你把我殺了驗驗屍不就知道了?”

“你不要逼我。”梨西低喝道,掌中劍泛著寒光。

萬泥扭了扭脖子,語調微妙,“我死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禍國的下落。”

利刃在離她喉嚨三寸處停滯,刀光劍影,他的眸光,她的枯眼,一時難舍難分難解。

“你告訴我禍國丟了。”梨西異常憤怒。

“我最後講你愛信不信,你選擇信,就像我選擇你會愛我一樣。我們都錯了。”萬泥波瀾不驚。

“看來你也沒有那麽愛我。”梨西冷哼一聲。

“是,讓你失望了,從今天起,我只愛自己。”她鼓著腮幫子插科打諢。

今夜真是一出大戲呀,梨西挑梁謝幕,冷冷對她道,“但願你能活到告訴我下落的那一天。”

說完,一陣風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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