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遠遠的日頭沒在宮墻明紅間,諸神的黃昏,諸神打光棍。

掖庭的犄角旮旯,一碗飯,半碗沙,兩指挑揀,萬泥撚了撚米粒裏的沙土,呸的一聲唾罵。

真不是人吃的東西。

四周靜悄悄的,到了放工時奴役們大都癱在床上歇氣,萬泥覺得屋裏潮晦,跑出來扒飯嚼蠟,扒著扒著聽到前庭冷院裏的爭執聲。

一個公鴨嗓在叫囂,“白嬤嬤您是太後身邊的老人了,但聖上的意思咱也不能違背,只能委屈您去閻王爺面前講理了。”

蒼老的女聲倒也冷靜,“太後安能饒你。

“哎喲您都死到臨頭了怎麽還拎不清呢,宮裏的主子是誰?皇上!天下是誰的?皇上的!太後前些年再怎麽弄權,不也是給皇上做衣裳麽。您吶走好吧!小喜子動手!”

萬泥悄悄探過頭去,郁郁蒼蒼的鴨梨樹下,小太監正死命勒著地上老嬤嬤的脖子,旁邊的大太監背過身看落日,平靜的滲人。

她挪了挪腳想開溜,不料被大太監警覺,“誰?誰在那兒!”

萬泥拔腿就跑,大太監狂奔著追出來,小太監見白嬤嬤已無鼻息,松了繩子也跟出來,兩人把周遭裏裏外外翻了個遍,最後無功而返。

“小喜子,今天的事給我爛肚子裏,知道了沒!”

“那皇上——”

“決不能!皇上要是知道我們出了這麽檔岔子,你我腦袋甭要了。”他瞄了眼地上橫死的白嬤嬤,唯恐有人發覺,領著小喜子快步離開。

人走後良久,萬泥從鴨梨樹上跳下來,心有餘悸地嘆氣,一瞥竟發現那老嬤嬤臉上的青紫正在緩緩褪去。

她試探著過去幫她順了順氣,老嬤嬤騰地睜開眼,甫一開口嗓音要把人刮禿,“王……後。”

萬泥沒聽清,“你說啥?”

白嬤嬤楞了楞,眼縫裏細細撚著光,一刻不離萬泥,“你哪個宮的?”

“我和別人打架被關進牢,後來押運著進了掖庭當奴役。”萬泥如實答,“我這只手就是打架被砸斷的,當時送給縣令不少銀子,可倒黴碰上了國子監祭酒盤查,罪名又加一筆賄賂,然後……”

白嬤嬤把她渾身上下打量個遍,心裏有底,“我欠你個人情,你想要什麽?”

“出宮。”萬泥眼裏放光,等的就是她這一句話,白嬤嬤你神通廣大能想個法兒把我送出宮麽?掖庭不是人待的地,飯都沒得吃,哦你這旁邊怎麽還有好吃的?這是雞腿嗎?”

“那是我的斷頭飯。”

“……”

萬泥不敢再說話了,怕言多必失得罪人。

白嬤嬤起身拍拍土,“你等著罷,這事兒我記下了。”

萬泥這才如同大赦,歡欣鼓舞送走白嬤嬤,樂不可支地過了好些天,奈何這白嬤嬤一去不覆返,別說幫她出宮,就連人都沒個信兒。

她覺得自己被騙了,或許嬤嬤貴人多忘事,或許根本就不想幫她添麻煩,或許再度在某個旮旯被人設計勒死……

細思極恐。

這天掖庭掌事的大監罰苦役們搬磚,萬泥斷了的那只手不利索,剛摔了塊磚頭就挨鞭子,鞭子打在身上白辣辣地疼,她沒忍住把磚頭砸到了大監臉上。

大監怒不可遏地吩咐人把她抓起來弄死,萬泥拔腿就跑爬上那棵鴨梨樹,大監找人拿來鋸子,萬泥摘著樹上鴨梨往下扔,砸的太監們眼冒金星。

她一面砸一面笑,一面笑一面哭,穿越過來十一年,家沒了,手斷了,自己今天就要死在這宮裏,也不知道死了之後能不能回到現代。

鴨梨樹終於開始晃悠,萬泥苦著臉等死,前庭一溜的人忽然開始喲呵,“哎呀白嬤嬤您怎麽來了?”

她一驚,腳滑摔到地上,正被太監們拿了個正著,鋸子要割腦袋,只聽一聲,“松開!”

被萬泥板磚砸臉的大監賠笑,“嬤嬤有所不知,這小奴犯了事,正要處置了避免汙了嬤嬤的眼。”

白嬤嬤輕描淡寫,“論起礙眼倒不比彭安。”

大監臉色煞白,這幾天後宮裏的事他都聽見了,禦前掌事彭安公公不知怎麽得罪了這白嬤嬤,下場落得好慘。

彭安尚且如此,他怎麽敢惹老嬤嬤半分?太後跟前的人可不能得罪。

於是展露笑顏,“那就隨嬤嬤處置吧。”

“太後跟前還缺個人奉茶。”白嬤嬤啞著嗓子,脖子上的紅印還沒消褪,見萬泥還不挪腳,督促道,“還不走?”

萬泥絕處逢生,收拾包袱跟著白嬤嬤離了掖庭,一路上被各色人眼嫉妒的發紅。

“你先在太後身邊當幾天差,等今年出宮的份額到了再把你添上去。”路上,白嬤嬤提點著。

萬泥呱嗒呱嗒鼓掌,沖嬤嬤豎起大拇指。

“哦對了,嬤嬤,我手殘容易抖,奉茶有難度怎麽辦?”萬泥想起這茬來,憂心忡忡。

“只是個說辭而已,看你毛手毛腳的奉茶這種細活定是做不了,只管在未央宮看門就行。”

“嗳,這個好,看門好。”萬泥只當自己福星高照,喜氣洋洋入了大夏殿,自此飯也好吃了,睡得也踏實了,手上的傷有月例買藥也好的差不多了。

她整天看門太閑,無所事事之下就幫宮裏的宮女姐姐們擦地板,這天宮裏萬籟俱寂,彎著腰哼歌擦得正歡,忽然看到眼前一團汙漬格外紮眼。

“喲呵?”她試著擦了擦,沒擦掉,又用力擦了擦,還是沒擦掉。

嘿,她還就不信這個邪了,正擼袖子要蠻幹一番,那一團臟卻動了起來。

她秀逗了的大腦這才意識到,這或許只是個無欲無求的影子。

於是她擡頭看了影子的主人一眼,影子的主人垂眼看她,兩個人都默了片刻沒說話。

萬泥心裏想的是,完蛋,這人穿的是黑色玄服,大昒黑色為尊,自己攤上大事了。

外面響起遲來的稟報,“啟稟太後,陛下已經在裏面等多時了。”

萬泥心底最後一根弦嘎嘣斷了,感情這是皇帝佬兒。

氣氛詭異的很,太後不知打哪兒閃出來了,笑盈盈的,“小泥呀,擦地呢。”

萬泥崩潰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平日裏莊嚴的太後這時候沖她笑,而且也沒著急發落她沖撞聖駕。

“這是母後新添的人?”皇帝開口,聲音舒朗,略有點冷淡。

“白芷前些時日在掖庭受苦,這小丫頭心地善良幫了她點小忙,回來後就把她帶回來當差了。”

“白嬤嬤受苦了,怪朕聽信彭安讒言。”

“不敢,彭安已除,皇上可以安心了。”白嬤嬤恭敬答。

皇帝表情冷淡,“朕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得空再看母後吧。”

言罷,拂袖離去。

萬泥一臉懵,白嬤嬤扶她起來,太後轉眼又變了臉色,抱憾地嘆氣,“七分像也是像了,可哀家看皇帝一點都不動心。”

白嬤嬤冷靜地答,“老奴看未必,或許是皇上不急於一時。”

“那咱們也沒什麽好著急的了。”太後瞧了眼灰頭土臉的萬泥,嫌棄道,“小泥你快去洗洗臉,邋邋遢遢像什麽亞子。”

萬泥只得應著,心裏納罕也不知道太後跟白嬤嬤說的是什麽意思,總覺得莫名其妙的。

不過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哇,又躲過一劫。

“舌頭你還在嗎?”

“我還在,不止我在,腦袋也在。”

“哦,那就好,害我白擔心一場。”萬泥吐著舌頭樂呵呵的,自娛自樂樂此不疲。

她的身後,頎長身影掩在暗處,不動聲色盡收眼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