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個時候的他在那短短的半個多月中已經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既然是抑制覺醒的東西， 不用了，也就覺醒了。

本來也用不上多久，東西是他們的， 可更像是跟那幾個人借的一樣，一個月用上一回就還了回去。

眼看著那幾頭餓狼循著這條線找了上來， 他心知大事不妙，只能拼了性命去給自己和兄弟掙一條渺茫的活路。

那三個人並不是殷雲扶所殺， 水月宗的二十個精英弟子也非殷雲扶所殺。

是他，他為了搶奪那件異寶， 尋找他們兄弟三人最後一線生機， 為擺脫那些人的掣肘，保留他自己最後一縷神智，也為了報仇， 為了無極門掌門，也是他的父親報仇！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動了手。

“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運氣竟然那麽不好， 我馬上就能夠殺了這幾個人了，卻碰上了他們自己人跟自己人起了內訌。”

那個時候他才那麽清晰地看到，人的貪欲是無窮的。

擁有了還行要獨占， 誰不想成為唯一擁有這等秘密武器的人？誰不想稱霸整個道教甚至整個修真界？

“殺破元觀長老的人是你哥哥， 殺清虛宮掌門的人是你哥哥， 殺水月宗的二十個精英弟子的人也是你哥哥……”池燁霖嘶啞著聲音， 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

萬婉閣不相信， “我哥哥是最先被殺害的……”

人都死了， 又怎麽行兇呢？

“他沒死， 是他在幕後策劃了一切，他要擺脫那兩個人，拿到我們三兄弟的獨家控制權，來實現他取代張玄靜的野心。”

“不可能！”萬婉閣才不信。

她哥哥一出生就是全真教掌門之子，並且當天就測出他是雷系變異單靈根體質，隨後也不覆門內一眾修士對他的期望，順利從父親手裏接過全真教掌門一職業，也算是一代天之驕子。

雖然……在修為上和聲望上確實是差了張玄靜一籌，萬婉閣想到這裏的時候，皺了一記眉頭。

但是她哥哥那個溫吞性子，從來都不知道什麽叫爭，什麽叫搶的……

要不是那樣的話，她又怎麽會在父親死後，一直活得那麽憋屈。

池燁霖並沒有分辨的意思，真相早就已經掩埋在幾百年的時間塵埃中，他的兩位兄長，萬婉閣的哥哥，所有相關的人都已經不覆存在了，爭論對錯並沒有任何意義。

他會選擇在自己被天地同化之前將這件事情說出來，是為了還殷雲扶一個清白，也是為了給予萬婉閣本就虛弱的神經最後一擊。

隱隱的，他心裏還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殷雲扶能夠活下去，並且幹幹凈凈的，不受任何人非議地活下去。

即便她是旱魃。

他大概是最能理解殷雲扶的，雖不像是殷雲扶這樣天生地養卻又被天道所棄，卻也是個不受天道待見的。

他們這一脈雖然掌控著最神秘莫測的能力，卻又不為天地所容，天生短命、不得證道，後頭還跟著一串魑魅魍魎，緊緊地綴在後面等著將他們剝皮吃肉。

從他出生，過著的就是東躲西藏、見不得人的日子，從來沒有什麽掌門之子的威風，沒享過一日無極門大少爺的好日子，也養出了他一身的雲淡風輕，對自己也不曾在意，更別說對別的什麽東西了。

這一世日子過得倒還算順心，沒想到今日，他會站出來出這個頭。

池燁霖瞥了一眼幾乎油盡燈枯的殷雲扶，唇瓣抿緊了。

幾秒的時間，他又側眸去看萬婉閣，剛軟和了幾分的神色又寸寸冰冷下來，“萬婉閣，你有沒有想過，你哥哥為什麽那麽想要把你嫁給張玄靜？”

“那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張玄靜，我想要嫁給張玄靜！”

也是因為她要過更好的生活，變得更加風光！

她哥哥雖然地位崇高，但總是要比張玄靜矮了一頭，更讓人受不了的是他的性格，他們一個是堂堂的全真教掌門，一個是全真教掌門之妹，竟然每天過得好像不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就活不下去一樣。

她過夠了那種憋屈的日子，但她的天賦雖然很不錯，卻沒有到她能夠憑借著這份天賦去過上這種生活的程度，那麽剩下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嫁給張玄靜了。

等她嫁給了張玄靜，成為了他的道侶，修真界所有人自然都要高看她一眼，誰也不能再看不起她！誰也不能再叫她委曲求全！

池燁霖輕笑了一聲，只是眼底沒有多少笑意，他幾乎是一眼就看穿了萬婉閣口中地喜歡，“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覺得你跟張玄靜的婚事是十拿九穩的，最後卻根本沒成呢？”

“當然是因為殷雲扶……”

池燁霖打斷了她，“不，很顯然，是全真教錯估了你們這段聯姻對張玄靜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錯估了張玄靜對你的好感。先說前者，以張玄靜當時的地位來看，他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聯姻，他跟什麽人聯姻，那都是扶貧，全真教上下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卻還是送你去聯姻，這是為什麽？再說後面，你跟張玄靜見過幾次？說過幾句話？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你除了全真教掌門妹妹的身份，你本身還有其他任何能夠吸引到修真界頂級修士的地方嗎？”

萬婉閣聽完以後臉色就是一變，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怨恨。

她此刻十分想要弄死池燁霖，弄不死，也只能在心裏安慰自己，池燁霖不過就是會一些花言巧語，他說這麽多就是為了拖延時間，這些話自然是當不得真的。

池燁霖也發現了萬婉閣的態度，卻並不著急，反而不緊不慢地道：“還有一件事，張玄靜是純陽之體眾所周知，這也註定了任何女人嫁給他的下場只會是一個死，除非出現傳說中的純陰之體，但這種詭異的體質，沒有任何人見過。”

萬婉閣皺起眉頭， “什麽？”

“即便你聯姻成功了，順利嫁給了張玄靜，你也無法與他雙修，除非你是想死。”

那麽，張玄靜又為什麽要娶一個無法雙修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呢？

萬婉閣張大了嘴巴，“這不可能……”

“這件事情雖然沒有張玄靜本身的純陽之體那樣出名，可是在當年的修真界也不是什麽秘密……比如宗伯，他肯定就清楚。”

宗伯早就已經被遺忘在犄角旮旯了。

萬婉閣看向那顆藍色星球，“宗伯……宗、伯！”

宗伯卻已經趁著自己被遺忘的檔口從正殿前離開了，正殿前早就不見了他的身影。

如今他雙手雙腳盡廢，丹田也破了，不知道這樣的他還能跑去哪裏。

萬婉閣沒有再找宗伯，卻是先怨恨上了自己的哥哥。

先不提池燁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假的，宗伯一跑，假的也變成了真的。

她已經信了四五分，再從一個已知者的角度回看她曾經經歷過的那些，她立刻就發現了許多蛛絲馬跡。

曾經那些遮在迷霧裏的事情，現在一下子全部都清晰起來。

可是她不願意去相信，“不可能、不可能……我哥哥那個蠢貨……”

那個蠢貨什麽都不懂，如果不是她幫忙，全真教掌門的位置最後都不一定是落在他手裏。

她怎麽可能會被那麽一個愚蠢的家夥欺騙，甚至可以說是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的神經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你再想想後面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你，他又如何能夠順利地多次進出破元觀，如何能以掌門的身份卻不那麽引人註意地殺掉破元觀的長老？如何能夠頻繁地跟我們三兄弟保持聯絡？”

他那個老爹既然那樣安排了，心裏還是相信張玄靜的，如果不是這些彎彎繞繞的手段，萬澤鎬怎麽繞過破元觀周密的布防，一點點摸透了這條交東西的線，找到了他們的？

這一切還不是因為萬婉閣頂在前面。

所有人都註意到了萬婉閣，也都關註著萬婉閣這邊，而萬澤鎬又行事低調謹慎，時間一久，當然沒什麽人關註他。

萬婉閣眼皮一跳，原本只信了七八分，現在已經全部信了。

她也不傻，而且她還知道許多池燁霖都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這九星問天陣。

當年殺人的事情一出，能夠那麽順利地查到殷雲扶頭上，又能夠那麽快地把這口鍋牢牢地給殷雲扶戴上，其中少不了全真教在暗處提供證據、聯絡四方、煽風點火的作用在裏面。

而這其中有不少事情還是她親手辦的。

她又不是沒有懷疑過，調差進行得太順利，雖然有著她額外的“意思”在裏面，也是一開始就抱了讓殷雲扶做個替死鬼的想法，可順利得有些太出奇了。

當時她以為是殷雲扶太好對付，可她又急著想要讓殷雲扶的罪名坐實，也就只以為是下面的人體察她的心意，事情辦得盡心。

現在想來，如果沒有哥哥留下來的那幾個老人時不時“提點”，她好像還真的沒辦法把事情辦得那麽……漂亮？

“萬澤鎬！”她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

一個做親哥哥的，竟然這麽算計自己妹妹！

一邊是已經見底的丹田，一邊是被親哥哥算計蒙騙的痛苦。

萬婉閣又心慌又後悔，整個人都不好了，“殷雲扶！殷雲扶你等一下！……不對，不對，池燁霖，你住手，我是你小姨！”

眾人眼看著她的頭發從黑到白，從油亮光澤到如今一捧稻草，她臉上的皮肉也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眼珠子顫顫巍巍，隨時都可能從眼眶裏調出來，覺得恐怖的同時，竟有些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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