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鎮川還想說什麽。

殷雲扶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 “你說這句話……過火了。”

方鎮川楞了一下, 不明白殷雲扶在說什麽。

“我之前就很奇怪，以你的水平為什麽會看不出白正清也是有問題的？”

殷雲扶的聲音很溫和, 卻讓方鎮川一瞬激動起來，“白正清有什麽問題？現在有問題的難道不是晉夏廷？而白正清被他帶走了, 到現在音訊全無，而許多多卻莫名地出現在舞臺上，你看她和幾個孩子的相處, 孩子們看起來是不是認識她？她受到傷害，但也是自己的行為, 可能是有人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威脅了她，但從現在表現出來的情況來看，她是不是嫌疑很大？”

方鎮川說完，卻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他張了張嘴，還想解釋，卻又忍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眉頭皺起來, 作為犯罪心理學專家，同時也是心理學的頂級專家, 他能夠看穿很多人的狀態。

不一定能夠看穿對方具體的想法, 這個想法的每一個字眼，卻能看穿對方的狀態, 比如她在撒謊, 比如她對某個人感興趣, 比如她餓了。

也能看穿很多人的欲望，人就是一種欲望生物，著名人本主義心理學流派的專家馬斯洛的書開篇第一句就說到人是一種欲望生物，一個欲望滿足以後，另外一個欲望就會湧現。

每個人都奔跑在滿足自身欲望的路上。

馬斯洛的理論雖然有一部分已經被更新了，例如他的需求層次理論中的他人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實現的需求，特別是自我實現的需求理論並不能很好地解釋和融通，被另外一個當代著名的犯罪心理學家的著作所否認和更換。但他依舊是很偉大的奠基者，許多基本理論非常好用。

欲望產生動機，這也是犯罪心理學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殷雲扶……

他在剛剛下意識地想要破解殷雲扶的動機，她的欲望，那些神學工作者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神’，他們接近‘神’，希望得到‘神’的庇佑和原諒，甚至渴望在死後得到‘神’的承諾，進入永生國度。

這些欲望這樣的赤裸裸，他們在這種欲望驅動下會做出一些什麽事情，和人類的本性欲望沖突的時候，又會有什麽樣的痛苦，方鎮川如數家珍。

他身邊也有許多虔誠的‘信徒’，然而，他表面尊重所謂信仰，心裏卻從來沒有認為這些人的這種行為有任何一絲神聖。

某些人過分的信仰，甚至因為信仰而攻擊別人的時候，這種醜惡的欲望讓他甚至都不想多看一眼。

他們希望這場‘交易’是公平的，他們所做一切最終能獲得他們想要的，已經付出太多，太多沈沒成本，或者生活中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所以他們迫於無奈，只能走這條路。

這就是‘信徒’。

當然，這些人還算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在華國，更多的卻是利用這種人的欺騙者。

那些行走在塵世中到處‘化緣’的和尚，那些擺個攤兒就說自己能算到世界末日的道士都不算什麽，像殷雲扶這種自己確實有幾分本事，同時擁有龐大的信徒群體，已經組織化的機構才比較可怕。

他當然不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能人異士，他能夠接觸到的層面比現場所有人都要多和高。

可是他接觸過的這些人……雖然有一些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本事，卻也逃不過人類的基本限制和定律。

他們要錢、要權、要資源，甚至會圈地，又不太看得起普通人，又習慣了從普通人身上壓榨他們想要的東西。

帶著成神的夢想，不過也是一些白日做夢的蛀蟲而已。

可是……這個女孩子給他一種詭異的感覺。

她有信仰嗎？她對道教很虔誠嗎？從來沒有和那些信徒一樣的類似行為，那件道袍看起來也不像是正宗的道袍，也沒聽她從道教角度分析問題。

說她是為了錢吧？

他來之前剛剛查了一些殷雲扶的資料，破元觀過往的業績，破元觀的淘寶店，和殷雲扶對她的客戶許多多的特別，讓她看起來都很愛錢的樣子。

可是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比如如果殷雲扶愛錢，實在不該這樣直面地挑釁他。

他們這種人不應該竭盡全力去和他們這些專家、上流人士合作嗎？如果他有戳穿她的能力呢？她這不是在自找麻煩嗎？

或許……這個人能發展到現在這個規模完全只是因為有那麽一點本事加上時間還短，運氣又不錯？

還有殷雲扶對江離的態度，是單純地愛上了這個男人，還是為了巴結上江家？

不管是哪一種，她都做得很不好，任何一個男人，誰能夠接受被一個女人這樣拉來拽去的？

她是真的蠢？

方鎮川的腦子裏正在飛速地分析殷雲扶，已經徹底平靜下來，“真相總會大白的，到時候殷掌門就會知道的。”

趙警官臉上露出一絲懷疑，“可是白正清真的很奇怪，她剛剛掉下來的時機不覺得是有意的嗎？”

方鎮川的態度也怪怪的。

“那不是晉夏廷……”

“晉夏廷主動松開了繩扣？”趙警官接過了方鎮川的話，“看起來好像是這樣，當時情況很危急，所有人也不會多想，可是事後想想怎麽看都怪怪的吧？晉夏廷松開繩扣是要做什麽？”

“當然是想要殺了白正清，以掩蓋他的罪行。”

“大庭廣眾殺人來掩蓋罪行？”趙警官之前也以為是這樣，可是後來仔細想想就覺得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你知道大部分的犯罪都是激情犯罪，大部分的人一開始都沒有想過真正地殺死一個人，他們往往是因為太過恐懼或者太過憤怒而沖動殺人。晉夏廷肯定很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

“在隔了十幾分鐘以後？”趙警官再次反問。

十幾分鐘以後，晉夏廷身體裏的激情才被調動起來嗎？

方鎮川略微難以置信地看了趙警官一眼，不過片刻就掩下了自己的情緒，輕嗤了一聲，“你質疑我對晉夏廷的犯罪行為判斷是錯誤的？”

大禮堂一時間變得很安靜。

在場眾人大部分都知道方鎮川的身份，以一個因為自家隊長不在、事發突然而臨時被抓過來當一個頂替的副隊長，入職十多年都沒有幾個亮眼戰績的老警察來質疑一個頂級的犯罪心理學專家，心裏上必定面對了巨大的壓力。

還是在這麽多人面前，有有被害者、有普通民眾，還有大量同僚、下屬。

他確定自己的判斷和懷疑，那就是頂著巨大的被打臉的風險。

趙警官咽了一口口水，“是。”

眾人：“……”

特別是警察局的那些下屬們，這一瞬心全部都提起來了。

趙頭兒剛剛說了啥？

方鎮川也沒想到趙警官有這樣的膽量，面對頂級專家做這種叛逆的判斷，這種行為真的成熟嗎？

“那你告訴我，按照你說的我是在包庇白正清，也就是說白正清是有問題的，是有罪的，那麽白正清的問題是什麽？她的作案動機又是什麽？”

趙警官一下子卡住了，“可能是……可能是她涉及到了兒童猥褻案？她也是參與者？她想要殺人滅口？”

這是晉夏廷剛剛說的。

可趙警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方鎮川一個輕蔑的笑容打斷了。

方鎮川沒有收斂笑容，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趙警官。

趙警官心跳加速，額頭上瞬間冒出許多的冷汗，他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麽？

他許久才找回自己想說的話，“殷掌門之前就判斷幕後的人會對江離動手，白正清偽裝成自己要掉下來不就是為了讓江離陷入她一開始設定好的陷阱，她知道江離有多緊張她，一定會跑過來救她。”

這個邏輯是說得通的。

“可如果你口中的這個動機和行為換到晉夏廷身上也合適的對嗎？因為對方最想要殺害的是江離，所以抓了江離最在乎的他的未婚妻，先是用他的未婚妻作為籌碼將你們這一群人耍得團團轉，然後在暗地裏殺掉白正清。最後再幾次用他的未婚妻作為誘餌，想要將江離引入圈套。”方鎮川聲音不緊不慢，卻條理清晰，“對方甚至可以用白正清來威脅江離，利用江家的權勢，停止對這個案件的調查，當然，不能否認對方可能會將白正清拉入到整個威脅兒童案件中，就像那些販賣白粉的人給自己的下屬或者對頭等任何想要控制的人吸食毒品一樣，這是最安全的動作。”

“所以白正清才有可能拿到那盤錄像。可是她怎麽做的？她努力想要舉報晉夏廷，不接受他的死亡威脅，甚至從來沒有將她受到了死亡威脅這件事情告訴她的未婚夫。我再問你，白正清如果想要殺人滅口，為什麽要千方百計地暴露晉夏廷，甚至留下證據？”

“可是晉夏廷如果是想暗地裏殺了白正清，他為什麽會暴露？把自己吊起來？”

“因為這裏出現了第三個人，也就是許多多。”方鎮川幾乎是幾分鐘時間，將所有的事情都連接起來，並且無懈可擊，“你能說她沒有參與到這個案子裏嗎？”

許多多涉案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她必定和這些人有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關系。

方鎮川朝著趙警官走了幾步，“我不知道許多多在做什麽，可白正清確實是一直在冒著生命危險想要揭露晉夏廷這些人的醜惡面目，一直到剛才她也沒有停下，你不能否認這是事實。而你們是怎麽做的？你有任何證據證明她有問題嗎？就因為一個跳大繩的跑來說了一句有人想要殺掉江離，所以她確定是白正清有問題，你們就跟著這麽覺得？誰要殺掉江離，為什麽要殺？你們知道嗎，還是說因為她是算命的，她說了你們就信了？這其中有沒有一點點站得住腳的證據，你們真的不是在包庇罪犯？”他直了直自己的身體，“趙警官，我們現在處於一個封閉的危險的空間中，你們是擁有槍支、隨時可以使用暴力的那一方，你們可以殺了我，但別用你的智商和推理侮辱我。”

幾秒的靜默，舞臺上孩童的歌聲已經接近尾聲。

方鎮川扯了一記唇瓣，吐出冷淡的四個字眼：“錯漏百出。”

這四個字將趙警官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們幾個人以外的其他人一時間都陷入了迷茫。

白正清沒問題？有問題的還是晉夏廷？眾人的視線在殷雲扶和方鎮川兩個人之間游移著。

一直沈默著沒有說話的池燁霖卻忽然開了口，“你看起來放松了很多。”

方鎮川一楞，看向池燁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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