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八章: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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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且不提,單只說那一雙眸子,除了原鳶之外,阿某就再也數不出第二個了。她連眼皮都不擡一下,只枕著小臂倚在樹幹上,懶洋洋地接話:“誰騙它了,我又沒吃過,我也不知道。”她頓了頓,又問,“你怎麽回來了,不是去人間報恩了麽?”

原鳶點了點頭,道:“報完了。你可知剛才那只小狐貍是誰家孩子?”

“唔,它啊,估摸著出生也有三四十年了,卻連化形之術都還未掌握,一看便知不是我教出來的小妖,也不是我家的小妖。”

“……”

這說了和沒說一樣。

原鳶以足尖立在枝頭,搖頭笑嘆了一聲,道:“那是阿未的孩子。”

“哦?那個阿未?”

“谷裏統共就一個阿未,那只小狐貍。”原鳶笑了笑,指著樹下跑得歡快的小白狐貍,道,“你看啊,這一轉眼,阿未的女兒都已經那麽大了,現在的小妖開竅晚,這麽些許年紀了還被你耍的團團轉。想當年你還沒它這麽大呢呢,也敢……”

阿某耳尖一動:“也敢什麽?”

“也敢梗著脖子和那些老家夥們叫板。”原鳶順著話說下來。阿某服下解因的事他今早已有了些耳聞,方才差點說破,好在即使打住了。只是這樣一來——

原鳶隔著衣物撫上懷中那封書信,少見地有些猶豫起來。

“……過獎,過獎。”阿某抿了抿唇,眼中漾開一絲笑意。該說什麽呢,歲月不饒人麽?可也不過是數十年罷了,對妖來說,有時候也就是打個盹兒的工夫。她想了想,又道:“說起來,我也有好些年沒見著小阿未了,她怎麽就成家了?嫁了什麽人,現下可已經回谷裏來了?”

“嫁了一只青狐,還算是個靠得住的,今早我回來的時候恰好遇見他們,就一道帶回來了。”原鳶頓了頓,又道,“你這年紀輕輕的,怎麽越發像個老頭子了,連大長老都比你有精神。”

“我啊,老了麽,自然精神不濟,不足為奇。”

“你這才多大年紀,也敢稱老。”原鳶又嘆了一聲。

阿某懶得爭辯,隨口應和著:“好說,好說。”

“……”

原鳶也算是看著這只貓長大的了,可相處了那麽多年,何曾見過她是這番萬事皆不上心的模樣?若是換了從前的阿某,見了這樣做派的人怕都是要覺得無趣,繞著走的。

去他娘的解因。

原鳶暗自咒罵了一聲,突然道:

“葉川白死了。”

阿某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心底沒來由地就有一陣鈍鈍的痛意鉆上來,卻不知是為了什麽。她蹙著眉想了一會兒,道:“葉川白?這個名字我聽說過的。好像是人間的一位大官,他死了?”

“對,不然我也不會回來。”

原來原鳶報恩的對象正是這位大官啊。阿某暗暗地想著,卻仍未明白原鳶忽然對她說這話的用意,不過這總歸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便應聲道:“那真是可惜了,聽說他是人間少有的好官呢,好像還挺年輕的,耳順之年……是多少歲來著?”

原鳶道:“六十有餘。”

“哦,那可真是天妒英才。年紀輕輕的就……”阿某說著,抿了抿唇,覺得心口悸動的有些厲害,她皺了皺眉頭,忽然察覺到這話裏的錯處,便改口道,“人生百年,總有盡頭的麽,身居高位必定勞神費心,六十有餘……也的確是差不多了。不過那位葉大人身雖殞,但卻流芳百世,也沒什麽值得可惜的了。”

“唯一的憾事,是一直等到最後一刻,也沒有等來他一直等的那個人。”

“哦?那還真是可憐。聽市井傳言說,他鐘情於一位貓仙,可是後來遭逢變故,失散了,竟是真的?”

“是真的。”

“那這位貓仙可真是有趣了,都開了靈竅,如何還能與那葉大人失散了去?它怕不是只傻子吧。”阿某笑道,“也不知是哪個族裏的,竟還有這樣蠢的。”

原鳶沈默了片刻,道:“到也未必就是蠢,或許是出了什麽變故,忘記了呢。”

他說這話時,一雙銳利的眼直直地望進阿某的眸子裏,如一道稍嫌凜冽的光,一瞬間刺破迷霧,但雲深霧重,轉眼又再度聚攏,遮天蔽日。

“……”阿某臉上的笑意顯而易見地凝滯了片刻,說話時也莫名地有了一絲不自然,“那可就不好說了,不過人間還真是慣出癡情種,我還當那些話本都是騙人的。不過這葉大人也有趣,貓妖也好,貓仙也罷,人妖殊途嘛,既然都知道是等不來了,又執著什麽,不是徒勞而已麽。”

“可是他等的那一位托人給他帶了口信,說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去見他最後一面。”原鳶挑眉,道,“不管怎麽說,都是她食言了。”

“哦,那這貓仙也是不該,承諾不也算因果麽。”阿某順口接道,“可就算是這樣,那葉大人也未免太天真了些,人家就那麽隨口一說,他還真的等了一輩子麽?”

“他覺得他等的人一定會來,雖然那家夥成天上躥下跳沒個正形,但答應他的事,大多都做到了。”原鳶感慨地道,“所以啊,我覺得有時候壽數有盡頭也不是不好,至少他就不必為了一個‘隨口一說’再等下去了。”

“是麽,”阿某笑笑,“可我聽那些戲折子裏頭說,那奈何橋的另一頭有一座客棧,掌櫃的並不強迫生魂飲忘川水。若是想等人的話,就在那裏等個百千萬年的也不是不行。”

原鳶頷首:“不過前塵往事也不是必須以忘川水洗凈,奈何橋頭無歲月,天長地久的,自己也就忘了個幹凈。”

“那你覺得,那位葉大人能等多久?”

“等到……他忘記為止吧。”

“嘖,太癡情。”阿某搖頭失笑,心口卻一陣一陣的泛著各種古怪的感受。從前原鳶也會同她講故事,卻沒有一次是這樣的。她張手擋了擋晃眼的陽光,露出一雙暗紅的眼,道,“你好像總是遇到這種奇怪的人?先前那個叫葉知恩的大官也是個癡人,別人要害他,他反倒是以德報怨,還救那個人。是不是他們姓葉的人想法都這樣古怪?”

“癡也未必癡,你哪有立場說他們古怪?”原鳶並未察覺到什麽一場,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那封信,丟到阿某身上,道,“有人讓我把這個帶回來給你,你若有興致就看,沒興致的話,丟了也無所謂。”

是劫是緣,聽天由命吧。

阿某楞了一下。從人間帶回來的信麽?可她不記得在人間有什麽會給她寫信的朋友,更不認識凡人那些亂七八糟的字啊。以雙指拈起那信封,她坐起來,來回端詳著。封面上什麽字都不曾寫,信封薄薄的,大概裏頭就放了一頁紙。阿某想了想,問:“誰給我的?總不會是那位葉大人。”

她不過是隨口打趣,卻見那原鳶身形一僵,沈默了許久,才點頭承認了,道:“是他。”

阿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卻總梳理不出個條條框框來。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把話吞了下去,施了個法術,憑空將那封信收了起來,覆又躺倒回去,先前因坐立而垂落枝幹的小腿懶懶散散悠悠閑閑地劃了個弧度,擱在曲起的膝蓋上,便是一個不羈又標準的二郎腿。

“你不拆?”

“拆什麽拆,我又不認得字。”

“隨你吧。”原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樹枝上又站了一會兒,才展翅飛走了。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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