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天際已經露出了些許霞光，村中卻沒有雞啼，也沒有鳥鳴。只是稍遠處傳來木板門被打開時發出的喑啞。

這個村子裏大概並沒有蓄養家禽，畢竟家禽的話，大約也是喝不了這裏的水的。

“這要怎麽辦呢？”阿某有點發愁，前因後果倒是勉強理通順了，可他們兩個在法器或是醫藥上都毫無造詣，如何解得開這個局面？雖說那清晏的意識被封印了之後，她當初所面臨的的局面

“或許我們可以試試這個，”葉川白將手中的綠珠遞給阿某，道，“只是賭一賭，萬一不是巧合呢？”

“怎麽試呀，磨成粉灑進河裏麽？”

“我覺得說不定同底下那個鎮靈玉有關系，這顆珠子是在我們靠近上游才開始慢慢變亮的。”葉川白道。

“那我再下去試試。”

既然是用來鎮壓妖魔用的鎮靈玉，那麽上面通常都會加上一道符箓。這樣想來，應該就是那石碑之下的圓盤了。阿某沒有親眼見過鎮靈玉，所以前一次下水時只當它是個石盤，可眼下仔細看去，那質感的確與普通的石頭不同。

綠珠離石碑所在之處越近，光芒就越盛。待阿某在石碑前停下時，那綠珠便輕顫著，從她的手中緩緩升起，接著化作點點熒光，四散在水中。阿某敏銳地察覺到這水中似乎有些變化，但一時之間卻又說不上來。

這綠珠與安晏河果然有些瓜葛。

“哢噠、哢噠、哢噠……”

三聲輕響，水底開始震顫，最後一道響聲落下，石碑應聲而裂，連帶著那疑似鎮靈玉的圓盤也斷作兩截。封印裂開，一道淺藍色的光團自那裂縫之中鉆出，化作一個面容安詳的春衫女子，緩緩醒來。

山靈原本是沒有樣貌的，不過當年清晏以醫女身份住進安晏村，自然有她自己的手段在。

阿某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貿然將這珠子帶下水來實在屬於病急亂投醫了，要是事實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豈不是徒生禍端？綠珠是姜辭序的手筆，一路走來他們對那姜辭序的確是有些了解了，可大多數的了解還是來自於別人的回憶與自己的臆測，此人亦正亦邪，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東西來。

可這個主意算起來還是川白提出來的，他的主意，多半都沒有出過差錯。

思及此處，阿某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突然就生出一些底氣來。帶著這突然出現的女人，向上方游去。這一回她在水下待的時間不短，冒出水面的那一刻只來得及胡亂抹一把臉，就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女子已經完全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從提出封印自己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沒有設想過自己還會有再覆蘇的一日。

“水……變了。”

她的聲音很啞，近乎氣音，臉上的神情卻漸漸地變得有些欣喜。清晏的神情讓阿某下意識地覺得熟悉，那種有點茫然，有點空洞，卻又極盡溫柔的神色，似乎曾經在懷顧的臉上也出現過。茫然和空洞是因為她們看不懂這個世界，而那溫柔則是來自刻在骨子裏的善意。

阿某頓了一下，拉著她游上河岸，道：“對，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這變化是好還是不好。你就是這裏的山靈嘛？”

“嗯，我是。”女子點了點頭，並沒有因為身份被看破就怎樣驚訝。眼前的這個少女渾身散發著妖氣，看起來卻並沒有什麽惡意，應該是來幫忙的吧。她說話的時候有些吃力，大概是因為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的緣故，所以聽起來有一點點結巴，“這水，可以，治好他們的病，他們，就會慢慢地好起來，就可以擺脫我的影響了。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這個解釋起來就比較麻煩了。

“就是我們機緣巧合之下從一個道長的朋友那裏得到了道長做的一件法器，原本並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然後昨天恰好路過這裏，聽說了一些怪事，所以就到河邊來看看，然後那件法器就突然發起了光，我們就猜這件法器說不定本來就和這裏有關系呀，所以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子。”阿某挑著把事實闡述了一遍。

“道長？”清晏楞了一下，道，“是一位姓姜的道長麽？”

果然是他啊。

阿某嘆了口氣，道：“對啊，就是他。”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清晏有些雀躍。

阿某與葉川白都不懷疑她說的那些話的真實性，因為這山靈實在太過單純幹凈。阿某是最知道裝出來的天真是什麽樣子的了，所以她也最清楚，清晏的這些高興是真的高興。

“這話是怎麽說？”阿某問。

“我說可以用鎮靈玉封印我的時候，他說還會有別的辦法，”清晏道，“可是那個時候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所以最後他勸不動我，只好照我說的做。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想出了新的辦法，還做出了這種能從根源上治好疫病的寶物！”

這麽快麽？已經十多年過去了啊。

阿某與葉川白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太想把村莊裏後來發生的事告訴她。

“你們怎麽了？”

他們欲言又止的神情太過明顯，那清晏楞了楞，問道。

“其實……”阿某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改了口，道，“也沒什麽，總之如今這事是可以塵埃落定了。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呢？”

“我？我當然是留在河裏，繼續守護住在這裏的人呀。”清晏理所當然地說道，眼中滿是決心，“我沒有保護好這裏的百姓，辜負了先生的囑托，但這種事，我一定不會允許它再發生第二次。”

“先生……是指姜道長？”

“不是，不是的，是一個……很好看的先生。”清晏越說聲音越小，聽起來有幾分嬌羞。

“……”

“他很厲害的，一百多年以前，我還只有一點點朦朦朧朧的意識的時候，他路過這條河，只一眼就看見我了，”清晏道，“我的名字還是先生給我起的，他說這條河這樣清澈，希望天下也能像這條河一樣幹凈。”

“啊，這和你的名字有什麽關系？”阿某有點懵，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葉川白。

“清晏二字，大概是從‘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中取出來的。”葉川白摸了摸鼻子，輕聲提醒道。

“就是太平盛世的意思麽？”

“對。”清晏道，“可惜上一次，我沒來得及阻止那樁事。不過我保證，以後，這方圓數十裏之內一定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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