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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客遠來不亦說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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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來的第二日,雲露給祖母請過安後便來到母親的院子裏,和母親一起用早膳。沈氏面色紅潤,看上去精神不錯。兩個姨娘前後來請安,沈氏不需要她們服侍,讓她們自去休息,留出時間和閨女說話。

“娘,父親答應了嗎?”雲露破不及待地問。

沈氏給她添了一勺燕窩粥,無奈地搖頭。她的閨女怎麽沒生出絲毫矜持的心思,對父母私事如此感興趣,“你爹說你姨母初到長安,先且讓她們安頓下來,日後尋得機會再給她覓一良門去處。”

昨晚尤項元回到房中,柔聲細語地安慰了沈氏一番,還親自給她的膝蓋上藥按摩,哄得沈氏越發不知所措,還以為他自己很想納妾。誰知尤項元是為她在老夫人那裏受了委屈而愧疚,歉然道:"我知道你怕不答應惹惱了母親,但我也明白你的心思。若二娘真進了尤家的門,你不難受我還怕出門別人笑我咧。我已跟母親說明了,你自放寬心,好好調理身子。"

雲露高興極了,口中的蛋羹都變香了,“我就知道,父親本不是貪-圖-美-色之人,不過祖母一直拿子嗣之事逼他。”

沈氏放下碗筷,立刻有丫鬟用清漆雕花茶盤捧上茶來。沈氏漱了口,旁邊捧漱盂的丫鬟快步走來。沈氏一邊用房嬤嬤遞上來的錦帕凈手,一邊叮囑:“姑娘家日後不準再議論父母之事。你祖母可說了,讓我和你爹給你尋門好婆家。現下你爹回來了,酒樓的生意也不用你照看,便留在家中彈琴學畫,多做些女紅也是好的。”

雲露相繼漱完口擦過手,本來斜挑上揚的劍眉瞬間耷拉下來。沈氏繼續說道:“過兩日你姨母就到長安了,隨來的還有一個表妹,叫做葉寧雪,你與她好好相處。”

對於葉寧雪,雲露並沒有什麽印象,只記得兒時似乎一起玩過兩回,“娘,二姨母她們來了住哪裏?”

“娘已經派人把松合院整理幹凈了,你姨母和表妹便住那裏。”

松合院?除了祖母的榮安堂,那可是僅次於泰合院的院子,雲露連叫不妥:“娘,你想啊,本來祖母就有別的意思,你還把姨母安排住那麽好的院子,你就不怕給姨母錯誤的暗示?”

沈氏心中不覺一驚,雲露說得不無道理。若給了二娘錯誤的暗示,讓她也生出留在尤府的打算,那可不得了了。雲露見母親遲疑,勸道:“娘,反正姨母想改嫁,也不會永遠住在我們家,不如讓她們住客院好了,我們家客院的條件也不差啊。”

……

二姨母到的那天,雲露和母親一起在大門口迎接。兩幅翠幄黑漆軟轎將沈二娘母女送來,後面兩輛馬車拖著幾個箱籠。沈氏緊走幾步拉過妹妹的手,姊妹倆寒暄了好一陣才記起自己的閨女。

“見過二姨母、寧雪表妹,”雲露笑道,“二姨母安好。”

沈二娘身後的小姑娘也走上前來,怯怯懦懦地喊了一聲“大姨母”和“表姐”。

因為要見客,雲露穿得鮮艷些,上身是絳紅色寬袖束腰小短褂,下面系了一條同色鏤金絲的撒花褶裙,腰間系了一塊鏤空玫瑰玉佩壓裙;頸上戴了一只琉璃瓔珞圈。葉寧雪則穿了相當素凈的淺色織錦長裙。

沈二娘打量了雲露兩眼,見她落落大方、氣質如蘭,肌骨瑩潤,品格端莊,又瞟了一眼身後縮手縮腳的葉寧雪,眼眸中閃現出幾絲難堪落魄的神色。

相互誇完對方的閨女過後,沈氏便帶著自家妹妹進了錦繡山莊的大門。

沈二娘經過門口那兩只氣勢渾厚的大石獅子,邁過三寸多高的門檻,走進了沈家的府邸。只見府中雕梁畫棟、氣派不凡,屋宇皆美,欄檻鎮柱上都刷著耀眼的金漆,鋪陳華麗,卻不乏格致別調,隨處可見樹木花草叢立,假山清溪,亭臺閣宇,鳥蝶翩飛,花香馥郁。下人皆嚴肅工整、斂聲屏氣。

當初沈氏嫁給一個小商戶,她嫁入書香門第,自覺比沈氏高出一等。可光陰輾轉,如今她卻落魄到要靠沈氏接濟。

沈氏帶二娘去見老夫人,老夫人體恤了幾句,無非是“到了這裏就安心住下”“把錦繡山莊當成自己的家”之類的話。之後葉寧雪拜見老祖母,老夫人賞了她一副赤金頭面,想了一下,又把腕上的玉鐲子退下來給她戴著。

聊了一陣子話,老夫人便道:“府裏有些姑娘早些放出去,露丫頭年齡也大了,院子裏該添人了。你吩咐下去,哪些老娘子若是舍得的,便把自己閨女送進府裏來,再讓外面的牙婆帶幾個伶俐點的丫頭,給二娘和雪丫頭挑一挑。我老太婆乏了,給二娘的接風宴就不去了。”

“是。”沈氏恭敬地答道。沈二娘也在一邊笑道:“不敢再擾了老夫人清靜。”

午宴很豐盛,葷素搭配、各地美食,擺了一大桌子。沈二娘卻好似不怎麽有胃口,隨便挑了幾筷子就說吃飽了,嚇得葉寧雪也不敢多吃。沈氏見她們累了,便讓房嬤嬤帶她們去竹客院休息。

雲露跟著母親應酬了一上午早已疲憊至極,回到自己的倚梅閣補午覺。合上眼睛,卻又睡不著,腦子裏想著今天剛來的二姨母和小表妹。

那個二姨母,眼神忽冷忽熱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至於小表妹,一股小家子氣,膽子好似很小,也不知肚裏有沒有壞場子。住在客院,祖母還要給她們送丫鬟,明顯祖母心裏還打著納妾的小算盤。

竹客院,丫鬟們把沈二娘的行禮都收拾好後便一一退下來,只留下沈氏撥給她們的三個二等丫鬟和老太太撥來了兩個二等丫鬟。

主廳裏擺著名家字畫,最上首坐著兩把寬大的紅木鑲玉的如意紋太師椅,左右各擺了一排雕著八仙過海紋樣的烏木直背交椅,高腳茶幾上放著汝窯青瓷描金花瓶,裏面插著時令鮮花。

沈二娘坐在太師椅上,吩咐小丫鬟給她泡杯茶。她算是看清楚了,沈家客居的氣派都比葉家主母正廳的氣派大的多。她看了旁邊的葉寧雪一眼,沒由來的一陣煩躁:“你日後有時間便多去你那表姐的院子裏轉轉,跟著她學學大家閨秀的氣質,別被人恥笑了去。”

葉寧雪的怯懦之氣一掃而光,乖乖地點頭:“娘親說的是,日後我一定跟表姐多親近。”

葉寧雪說到做到,雲露午覺剛醒,就聽司琴說表小姐在外面客廳等著。雲露估摸著她是有事,磨蹭了一會兒才出去。

“打擾表姐午睡了。”葉寧雪見著她,連忙站起來。雲露讓她坐,又吩咐丫鬟添茶,“表妹,找我可有什麽事?”

葉寧雪躊躇一陣兒,小臉漲得通紅,無端讓人憐愛,“我和娘親初到長安,自要去幾個舅舅家拜訪。可惜我從金陵帶來的衣衫都舊了,恐穿去不恭,便想問表姐有沒有時間,可否帶我在長安城裏轉轉。”

原來這點小事,雲露爽快地答應,正好她可以借此觀察葉寧雪的性格人品。

在家休息了兩日,雲露稟了母親,帶葉寧雪出門逛街買東西。在布行裏轉了半天,挑了幾匹新進的上好布料,然後又量身板以做裁剪,最後去金玉行挑首飾。

雲露的衣櫃和首飾匣子裏都是滿的,她無非想看看最近城裏有沒有出什麽新花樣。葉寧雪則不同,伸長了脖子,這個覺得漂亮想要,那個愛不釋手要買。雲露也不攔著,她要什麽就買什麽。

櫃臺上堆滿了金銀首飾盒子,掌櫃的慢吞吞地打著算盤。雲露在旁邊看著著急,忍不住插話:“左邊,七十二兩;右邊……”常年在酒樓廝混,她早已練出心算的本領。不過右邊葉寧雪要的太多了,必須使用工具。

雲露從腰間抽出一個小算盤,只有巴掌大小,做工極為精細;且那算珠不是木質的,而是一顆顆圓潤晶瑩、一色大小的珍珠。她劈裏啪啦打了幾下,報數道:“右邊,一百八十一兩。司琴,付賬。”

司琴知道小姐今天要大-出-血,早就帶好了銀子,不過還是沒料到出-血會如此之大,她低聲道:“小姐,銀票不夠。”

雲露看了葉寧雪一眼,葉寧雪就站在旁邊,竟跟沒聽見似的,看著別處。雲露心中有數,便對葉寧雪道:“表妹,你先去馬車上等著,我讓夥計把這些東西送過去。”

葉寧雪帶著丫鬟上了馬車,雲露低聲問:“少了多少?”

司琴苦著臉說:“奴婢只帶了一百兩銀票,只能把表小姐的帳付了。”

此時,慢吞吞的掌櫃也把算盤打好了,驚奇地讚嘆道:“姑娘果然好手藝,分文不差。”

雲露嘻嘻一笑,道:“掌櫃的,既然你這麽崇拜我,不如送兩幅首飾給我?”

“那可不行。”掌櫃連連搖頭,臉色都變了。剛出去的那位小姐還好,挑的首飾參差不齊;可眼前這位小姐就不同了,挑的都是上好貨色,送一件都手軟,兩件就要命了。

唉,雲露嘆了一口氣,向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好不容易看到兩件喜歡的東西。司琴見小姐面色不虞,便道:“小姐,您在這等著,奴婢回去取銀子。”

算了,雲露搖頭。雖已夏末,但外面的日頭依然高昂,像是要跟誰比個高低似的,“太陽這麽大,你跑來跑去中了暑氣怎麽辦?我們還是改天再來吧。”

可金玉行是長安城裏最好的首飾鋪子,一般名門小姐經常來逛,特別是到新貨的時候。恐怕她前腳剛出門,後腳東西就被人買走了。

雲露正煩躁著,便聽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這兩幅首飾,我送給小姐。”

她循聲望去,看見李璟風拉開鏨金鉤上的墨藍色軟簾,從內室走出來。他穿了一身素紋絞銀絲邊的交領白袍,面目清朗,身形頎長。

雲露才想起,這金玉行是李家的鋪子。掌櫃的已經迎上去了:“大少爺,這……”

李璟風看著雲露笑道:“我送給雲露姑娘的,自然記在我的賬上。”

掌櫃點頭哈腰地應著,讓夥計快包好了送到馬車上去。反正他報賬報得清楚,管大少爺送給哪家姑娘。

這麽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雲露開心極了,哈哈笑道:“多謝李公子。”說著,她就要走,被李璟風攔著:“尤姑娘請留步。”

還有什麽問題?雲露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李璟風看她一時迷糊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上次我的提議,尤姑娘可有考慮清楚?”

合並錦繡樓的事?門都沒有。雲露搖頭:“兩幅首飾就想收買人心,李公子太小看我了。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錦繡樓是我尤家的。要麽我們像以前一樣,井水不犯河水;要麽你就把錦繡樓給我,就這麽簡單。”

如此執拗的小姑娘,讓李璟風突然生出一股和她較勁的幼稚想法。他本可以去找尤項元,實際上他也應該去找尤項元。不過上次在錦繡樓見過雲露一面後,他便對這個小姑娘產生了不小的興趣,產生了一種強烈要說服她的欲望。

“尤姑娘,你可知道,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璟風無非有兩個意思--第一,你尤家再怎麽折騰,頂多是個大商賈;可李家不同,皇商的身份提供給他一種事半功倍的便利,錦繡樓在他手裏有更大的發展空間。第二,李家不僅是皇商,家中子嗣多有入朝為官,有權有勢有金有銀,若他硬要收買錦繡樓,尤家也無可奈何。

呵,雲露回過頭,冷眼看著他,“李公子,我知道普天之下的確莫非王土,但我也知道,大殷朝的王並非昏庸無道,放任天子腳下巧取豪奪。”

字正腔圓、擲地有聲,連拿算盤的掌櫃都呆楞楞地看著她。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小嘴,李璟風暗自笑道,再欲-調-笑她一番,卻見她已揮手走人:“這首飾我不要了,多謝李公子費心。”

不要了?!不要了他不會送過去?

逛了一天,雲露疲憊不堪,馬車上一直閉目養神。等到了錦繡山莊,後面跟來一輛馬車,一個小夥計跳下來,追著喊:“尤家小姐,我家公子讓我送東西來了。”

雲露看著黑漆描金的雕花錦盒,知道是那兩盒首飾,拒絕著不肯收。誰知那小夥計把盒子塞到她手裏就跑,反正少爺說了,“若她不要,你就硬塞給她,然後就跑。”

葉寧雪在馬車上遠遠地看過李璟風兩眼,見東西都送上門了,問道:“表姐,那人是誰啊?怎麽還送東西給你?”

“一個富家公子哥兒。”雲露沒所謂地回答,“收下就收下,反正他家裏錢多。” 自上次李璟風來過錦繡樓後她就留心打聽了,李家大公子李璟風風流倜儻、多金又多情,在長安城裏聲名遠播。

葉寧雪看了她兩眼,默不作聲。回到竹客院,沈二娘見丫鬟抱了那麽多盒子,誇讚道:“尤家就是有錢,不用白不用。”

葉寧雪跑了一天,也有些累,喝了一口茶之後跟母親說:“娘,您還讓我學表姐呢,她在鋪子裏拿出一個算盤跟著那些個商戶算賬,丟死人了。”

沈二娘的身份優越感頓時又顯現出來,沈氏再怎麽生活光鮮,到底是個商戶之妻;她可是從書香門第裏出來的,自己的閨女不能跟著沾染了銅-臭-氣,改口道:“日後除了銀錢之事,你便少與她往來,多看些書,不要讓人輕視了去。”

葉寧雪點頭,又道:“今日表姐碰到一個富家子弟,白送了表姐兩副首飾呢。”

沈二娘細細的觀摩閨女嬌俏的小臉,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長安遍地是金,我們既來到此處便不能白來。你日後跟著雲露那丫頭一起,也多結交一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公子哥。”

母子二人自恃身份高貴,瞧不起商戶之家,卻字字句句離不開金銀,諷刺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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