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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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斷壁殘垣上, 漸漸匯聚成一道河流, 將原本落滿了塵埃的石板洗刷的幹幹凈凈。

慕容珂站在雨中,疾步如飛, 身後的老太監急急地跟上,手中還撐著一把油紙傘,努力地想要為慕容珂遮擋這狂風暴雨。

可前面的人卻絲毫不領情,步履匆匆, 好似在追趕什麽一般。

直到一抹紅衣映入眼簾, 慕容珂奔走的步伐猛地頓住。

那人紅衣艷艷,仍舊是一雙吊梢鳳眼,卻沒了往日的盛氣淩人,有的,只是孤獨而絕望的倔強。

“符……錦……”

慕容珂一字一字的念出她的名字,攏在袖中的雙手不由得攥緊成拳。

“你到底在玩什麽花樣?”他惡狠狠地盯著符錦, 好似只要是這般望著,就能將她看透一般。

可惜他望了那許多年,又夢了那許多年,卻始終不曾看透。

符錦的鳳眸完成一輪月牙,竟是釋然的笑了。

她愛了那許多年,又恨了那些許的年頭,最後還背負著悔恨和內疚處心積慮的謀劃了這麽久,直到見到他黃袍加身的這一刻……

終是,能夠釋然了。

“慕容珂,我同我父皇當年從你身邊奪取的,如今,我都還給你。”

“你說什麽?”

慕容珂徑自沖到她的面前,傾盆大雨淋濕了她烏黑如緞的秀發,全部粘連在一起很是狼狽,讓他不由得想起他們大婚的那一日。

也是這般瓢潑的雨,也是這般失魂落魄的人。

那一日他的胞姐慘死,他用劍割斷了大紅的喜帳,拂袖揮落了滿屋的紅燭。

她當時跪在雨裏,懇求他聽自己的解釋。

她說:“慕容珂,我沒有殺她,你信我麽?”

他冷笑:“有區別麽?”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如果不是因為相思扣,慕容琋怎麽會愛苻堅如癡,最終紅顏薄命,香消玉殞。

於是她再沒有了掙紮,站直了身子,失魂落魄的走出了那原本屬於她的王府。

再後來廖然無法忍受她對自己的縱容,便想要那般羞辱於他,被他找到了機會殺死,他們二人之間的仇怨更深了一層,便是連相見也不曾。

直到秦國被滅,她竟又出現在自己面前,使用非常手段將他帶到了燕地,而後又輾轉將他送去了大晉。

慕容珂恨,恨自己這一生都被這女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面對慕容珂此時凜冽的目光,符錦卻沒有半分慌亂,而是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子漸漸從廢墟中走出。

“你阿姊當年死後,我父皇將她葬在了牡丹園裏。”符錦語氣很輕,輕的仿佛是嘆息。

“她這一生恨透了我父皇,就連死也栽贓給我這個父皇最心愛的女兒,只為了報覆。”

說到這裏,符錦突然大笑出聲。

“她臨死前對我說,我這一生,都將會求而不得,果真是應驗了,呵呵……”

在她那有些淒然的笑聲中,女子已經漸漸走近,油紙傘擡起,露出她眉目如畫的容顏。

“阿姊?!”

慕容珂驚訝的望著那女人,竟是同慕容琋一模一樣的容顏。

“阿珂!”女人興奮地叫了一聲,疾沖過來將慕容珂狠狠的抱住。

慕容珂卻是面色凝重,並不見半分的歡喜,只是盯著符錦道:“這又是你制出來的傀儡?!”

“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家公主為了做這個花費了多少心血!你那個蠢姐姐臨死前自毀容顏,我家公主為了恢覆原貌甚至割皮補救,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最後卻只換來你這樣一句質問?!”

一個少女纖細的聲音劃破了二人劍拔弩張的氣氛,原來不知何時晴蕓已經追了上來。

“花費心血又如何,終不過是個傀儡罷了!”慕容珂冷笑,卻見到慕容琋的表情大變,難過道:“阿珂,你怎麽這樣說?還有,這位姑娘是誰?”

慕容珂一楞,傀儡也有自己的意識麽?

見到他的訝然,符錦的笑容更大,只是卻帶了點點苦澀之意。

她說:“慕容珂,這傀儡也是靠凝聚死人魂魄而成,你這阿姊我費盡心思,也只求來了三魂六魄,還有一魄不全,也恰好承載了同我父皇那些年的孽債,如今的她,沒了那段記憶,反倒解脫。”

果不其然,她話音一落,慕容琋便道:“阿珂,我們家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父王和母妃呢……”

慕容珂卻沒有心思回答她,只是惡狠狠地盯著符錦。

“你做的傀儡自然會聽你的吩咐,她裝成這副樣子,定是受你指使。”

“呵……”符錦似乎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她笑的不由得彎下腰咳嗽起來,只覺得胸腔悶的生疼。

“慕容珂,此生你都不會信我,罷了,是與不是,你自己去體會吧,我們如今,便再不相欠。”

語畢,她看向晴蕓,只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走吧。”

那瀲灩的紅衣,便在如霧般的大雨中遠去。

那一瞬間,慕容珂只覺得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似乎正在要失去,可是就在他將要邁出步子的時候,手腕卻被抓住。

回眸,阿姊那多年未見的容顏正盈滿了淚水。

她說:“阿珂,我們沒有家了是麽?”

慕容珂頓時覺得心也似被這滂沱的大雨淋的透濕,寒涼入骨。

離開中山王府遺址的主仆二人來到了芳華齋。

店小二見到紅色的人影立刻上前,恭敬地作揖道:“主子,一切準備齊全。”

晴蕓在旁邊卻已是哭成了淚人。

“殿下……”這麽多年來她始終不敢再稱呼她一聲殿下,可如今卻怕再不喊出口,便再沒有機會了。

符錦安慰般地朝她笑了笑,抹掉唇畔不知何時溢出的鮮血,徐徐開口:“晴蕓,我記得當年,你很是愛慕師父。”

晴蕓的眼睛更紅,眼淚也流的更兇,她猛地跪在地上,懇求道:“殿下再想想吧,若是公子知道了,他也會傷心的!他必定不會想要您這般換回他的!我們慢慢等,琋妃的魂魄,您不是慢慢的聚回來了麽?”

符錦卻是堅決的搖了搖頭:“晴蕓,我已是油盡燈枯,再等不了。至於師傅會不會傷心……”她難得調皮的眨了眨眼,如同當年私底下做了錯事怕被師父捉到那般。

“他不會傷心的,到時他無欲無求,無愛無恨,定然,不會傷心的!”

符錦肯定的說,又用力握了握拳頭,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

只有這個法子,能夠速戰速決,抵銷她所有的罪孽,不留後患。

符錦狠狠地甩開被晴蕓扯住的衣擺,走向那大堂中嬌艷欲滴的大紅牡丹。

“殿下!”

晴蕓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卻只能眼睜睜的望著那倔強的紅影消失在墻壁間的暗門之中。

暗門後還有一個昏沈沈的密室,此時此刻,密室中央的石床之上,正躺著一個青色的人影。

符錦疾步走向石床,看著床上那人緊閉的眉眼,第一次流露出了脆弱和委屈。

她說:“師父,你走的這些年,小錦兒過的並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撩開自己的衣袍,只見那原本光潔如瓷的肌膚此刻已是刀痕遍布,傷痕累累。

“怪不得你當年死活不肯傳給我這傀儡之術。”符錦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藥丸,仰頭含入。

“師父,他們說這回生丹很是奇效,受了再重的傷,也能撐過來,徒弟不孝,從來都好奇這些邪門歪道,如今你就再縱容我一回,讓我試試。若是成了,你醒過來再來笑話我,若是不成,我便下去陪您!”

符錦一邊說著一邊含糊的將丹藥吞下,又從懷中掏出一柄鋒利的短匕。

寒芒閃過,那鋒利的刀尖已經移到了胸膛之前。

“師父……”符錦又如以往那般在廖然耳邊碎碎的叨念。

“徒弟如今算是明白了為何這世上凡是用了傀儡之術的偃師都會不得好死,你說他們是不是也都是如我這一般,禁不住起死回生的誘惑?”

她說完這一句,握著匕首的手狠狠刺入,鮮血噴薄而出,她卻沒有停止而是用力插入,直到將那顆怦怦跳動的心臟挖了出來。

或許是那回生丹真的起了效用,符錦竟並未感覺到半點疼痛,只是顫抖著雙手將心臟放在那青衣人的胸膛,然後如以往那般拿起縫制傀儡的絲線,將他胸膛處的傷口的一點點縫合。

“師……父,徒兒……傷口縫的太醜,你……別嫌棄。”

符錦還想再說點什麽,可視線卻漸漸變得模糊,呼吸也漸漸消失,她終是頂不住那雙沈重的眼皮,緩緩合上了雙眸。

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瞬間,她只想著。

“師父,徒兒到底還是舍不得殺了他替你報仇,那便用自個兒,替你償命吧……”

鮮血淌滿了石床,而石床上的人也似有感應一般的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渣尋明確自己很愛小錦兒,是親媽!

小錦兒:我可能有個假的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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