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3章: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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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色中,一襲青布衣裳的老婦靜立在小院門口,望眼欲穿。

終於,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中,老婦連忙沖上前去,有些渾濁的老眼望入玉潤澄澈如水的眸中時,頓時喜極而泣。

“女郎,你可算是回來了!”

“嫗,你放心。”

跟著文嫗進門,玉潤解下身上系著的披風遞給候在一旁的杏兒。

杏兒一手接過,旋即立刻驚呼道:“女郎,這衣裳是……”

玉潤一個淩厲的眼神掃了過去,杏兒立刻閉上了嘴巴,一溜煙兒的跑進了內室。

文嫗面色不善,十分覆雜的看了玉潤一眼,無奈的嘆道:“五姑娘方才派人過來跟老奴說您直接去了她那兒,可老奴覺得不對就多問了幾句,五姑娘的丫頭這才跟老奴說你沒跟著回來……”

文嫗的沙啞疲憊,滿滿都是擔憂,讓玉潤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謝明珠幫她隱瞞卻是在玉潤的意料之中,以謝明珠目前的態度,是絕不可能輕易得罪謝玨的。

思及至此,玉潤重重的吐出一口濁氣,心想還真是債多不壓身,反正當初醉花陰的事兒已經讓謝明珠抓到了自己的把柄,那就姑且由她去吧,一時半會兒想必她還不敢輕舉妄動。

“嫗,”玉潤定了定心神,試探道:“除了五姑娘派人來知會你,可還有其他人來訪?”

文嫗果斷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頗為擔憂的開口:“葉姑娘中途來過,好像是找女郎你有急事。”

“綰綾?”玉潤一驚,想到之前謝玨說過的那些話,心情不由得變得更加沈重。

“是,老奴說您已經歇下了,葉姑娘這才走了。”

玉潤抖了抖唇,最後還是無力的閉上眼睛,她伸手摸向懷揣在胸口的鏡子,心中五味雜陳。

謝玨已經約好了明日去醉花陰找荀容,可是綰綾如今還被蒙在鼓裏。

葉緋和韻兒,這樣的抉擇,任誰應當都無法割舍吧。

玉潤捏緊了拳頭,只覺得現在靈魂已經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靜靜地望著紅燭,眼看著蠟淚滴盡也無動於衷。另一半早已飛跑出門,只恨不得現在就能站在葉綰綾的面前。

“嫗……”

良久,玉潤才嘆息一般的喚了一聲文嫗。

“時候不早了,女郎早些休息吧。”

文嫗看著跟平時很不一樣的玉潤,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

“好。”

出乎意料的,玉潤竟是點了點頭,任由文嫗替她更了衣,只是手裏,始終捏著那枚銅鏡。

夜色更深,連冷月都躲入了雲層裏,大地籠罩在一片昏沈這種,寂靜無息。

翌日。

謝玨果然沒有食言,一早就打著出游的名義將玉潤同謝道韞一道請了出去。

謝道韞自然知道自己這侄子大了什麽鬼主意,所以一出謝府的大門,隨便找了個借口前往拜會洛陽城的故交。於是乎,玉潤同謝玨就順理成章的雙雙趕赴醉花陰。

絲竹聲一如既往的勾人心魄,玉潤帶著鬥笠站在醉花陰的門口,一顆心卻早已是七上八下。

上一回,也是這個後門,自己渾身無力的只能被謝玨抱在懷中,最要命的是,她還被一張錦被裹著,被子裏面的衣衫早已淩亂不堪。

“卿卿這是怎麽了?可是天氣太熱,要不要 為夫替你扇扇風?”

謝玨戲謔的聲音從耳後傳來,玉潤不由得氣惱,聽他這半是調侃半是誘惑的口氣,哪裏是想要為自己扇風,點火還差不多吧!

“莫不是昨夜著涼了?”謝玨見她不理會,竟是得寸進尺的將手伸了從鬥笠的輕紗地下塞了進來,轉眼就落在了玉潤水嫩嫩的面頰上,還不忘軟軟的掐上一把。

恩,手感真不錯。

謝玨燦若星辰的眸子愜意的瞇了起來。

“你!”玉潤不由得氣結,還不等喝斥出生,突然聽到“吱嘎”一聲,前面的木門被一把推開,一臉橫肉的老婦僵硬的站在門口,眼神直勾勾的定在謝玨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冷冷道:“請進!”

謝玨傻了,玉潤也是一怔,隨後就聽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嫗,你也忒煞風景了些。”

旋即一身水粉色百蝶穿花襦裙的少女就走了出來,隔著鬥笠的輕紗,玉潤依稀認出正是之前在湖水中“英勇”將晉陵公主救上岸的花蔭。

花蔭笑瞇瞇的湊到玉潤面前,頗為好奇的打量著她的鬥笠,竟是趁她一不留神之際一把掀開。

“咦……”她新奇的叫了一聲:“這位姐姐還真是眼熟呢。”

她說的一臉天真爛漫,玉潤不僅無奈,她現在對花蔭的記憶是半點不抱希望,不過也好,既然忘了,自己曾經答應的那些事情也可以作罷了吧。

謝玨此時對那對打斷了自己的主仆十分不滿,他上前一把拉過玉潤,徑自向著裏面走去。

那老嫗作勢就要向前將他們攔住。

謝玨一個眼神冷冷的掃向她,可她卻無動於衷,只是如磐石一般的站在原地。

見狀,玉潤心中已明白了大半,伸手扯了扯謝玨的衣角,然後沖著花蔭的方向努了努嘴。

謝玨眸子危險的瞇了起來,只是被輕紗擋著,花蔭一時沒有察覺。

“小姑娘……”他一邊笑一邊看向花蔭,對著她勾了勾手指。

花蔭也不吃他這一套,仍舊抱著肩膀站在原地,理直氣壯的說:“你到底是什麽身份,鬼鬼祟祟的在我們門外頭強搶民女,哼,小心小爺……”說到這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裝束,連忙咳嗽一聲改口道:“小心本姑娘直接將你送官法辦!”

看來這老嫗煞風景的舉動果然是她幕後指使。

思及至此,謝玨冷笑一聲,不緊不慢的應道:“這句話,還是去問你的夫主吧。”

“夫主?”花蔭眉頭一皺,面上寫滿了疑惑。

玉潤也是一楞,頗為不安的看向謝玨。

謝玨渾然未覺,仍舊自顧自的對著花蔭開口:“好笑,果真是好笑,明明是等了一生的,偏偏忘的丁點兒不剩,明明是棄如敝履的,偏偏到頭來又愛若珍寶,這世人吶,過真好笑!”

他這句話說完,玉潤更加疑惑,一邊揣摩謝玨這番話的意圖,一邊將目光投向花蔭,本以為對方會一臉怒氣的跑來質問,熟料卻見到她面色慘白的站在哪裏,失魂落魄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玉潤不解,剛要詢問謝玨此番話的意思,卻被他用力一拽,趁那老嫗不註意,直接溜了進去。

這一回,花蔭沒有再阻攔。

玉潤頗為不安的頻頻回頭,耳邊卻傳來謝玨毫不在意的聲音:“卿卿不必擔心,我敢求荀容幫忙,自然是要將他的弱點全捏在手裏的。”

玉潤心下一抖,看向謝玨的目光更加覆雜。

是啊,這才是謝玨,凡事都算計的一清二楚。

被抓住的手明明傳來暖暖的溫度,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玉潤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寒冷,她勉強壓制住,這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打一個冷顫。

好在這時謝玨已經來到了荀容的書房門外,早就等在房中的荀容一見到他們二人,就立刻伸出手,聲音冷淡。

“鏡子呢?”

玉潤眉頭一皺,卻並沒有將鏡子交出。

“韻兒……哦不,非夜呢?”

熟料她的話音剛落,就見到內室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我在這裏。”他的聲音也很低,雖然乍聽起來和平日裏的韻兒別無二致,可語調中卻有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陰冷和成熟。

他原來就是非夜。

玉潤眉頭鎖的更緊,只見到非夜在她的面前伸出了白嫩的小手,肉嘟嘟的掌心看起來那樣可愛,任誰都無法將它從一個已經故去的靈魂聯想到一塊兒。

“給我吧。”他的音調加重節分,隱隱有了命令的味道。

玉潤這才不得不將懷中的小鏡掏出,只是在二人手指相觸的瞬間,她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嘆息。

“綰綾她知道麽?”

非夜並沒有回答,而是低下了頭,長長猶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最後一點希望也落空,玉潤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一句。

謝玨卻是走上前從後面將她攬入懷中,旁若無人的附身在她耳邊安慰道:“卿卿,綰綾她肯定是想要韻兒回來的,我們應當成全她的心願。”

成全?

是啊,應該成全的,在葉綻韻失蹤,韻兒被傷痕累累的救出之後,綰綾一直沈浸在自責中,所以她當然是想要韻兒回來的。

這樣一想,玉潤終於覺得稍稍舒服了一點,她再望了一眼的非夜,只覺得那個站在桌案旁的背影看起來那般落寞,玉潤還想再說什麽,卻感覺到謝玨拉著她走向門外。

“這招魂引,還是莫要聽的好。”

他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驚艷,一時間玉潤竟是有些錯不開眼。

“乖,卿卿隨我出來吧。”

鬼使神差的,玉潤沒有半點掙紮就跟他走了出去,也是在房門被關閉的剎那,詭譎的笛聲從房中響起。

冥冥中,玉潤想要聽得更加清楚,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眼皮卻越來越沈,到最後那琥珀色的眸子終於支撐不住困倦的重重合上。

陷入一片漆黑的最後,她只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中,幽幽蘭香飄過,她終是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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