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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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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的月色下,謝玨的薄唇緊抿著,如果不是耳旁傳來他微微有些粗重的呼吸聲,玉潤簡直以為時間凝固在了此刻。

他寒潭般的眸子在月色的清輝下泛起瀲灩的水光,直逼得玉潤有些喘不過氣來。

“郎君……”玉潤語氣變弱了一些,改變了稱呼:“郎君不答,可是不喜了麽?”

是啊!他應該是不喜的,雖然玉潤這一番話說的真摯,可卻是明明白白的在逼得自己作出決定。

他是該不喜的,明明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有多少世家貴女蜂擁而至,哪怕是皇室的公主,也須得看他的態度。

更讓他大為惱火的是,她竟然說,百年之後,若是自己身死,她仍願為他冥媒正娶的妻子……

他明明……明明花費了那樣的代價才走到今天的。

想到這裏,謝玨猛地閉上了眼,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時此刻震怒的情緒。

良久,就在玉潤以為他要拂袖離去的時候,謝玨突然張開了眼。

“卿卿……”他的聲音仍舊沙啞,但眸光卻有了幾分清明。

“恩?”玉潤弱弱的應了一聲,她是真的有些怕了,在記憶的謝玨從來都是和顏悅色,便是生氣也帶了幾分委屈撒嬌意味的,可是這一回,他是真的怒了,從他隱忍不發的神情,還有那緊緊攥起的拳頭便可察覺。

“這種話,以後不可再說!”他回答的斬釘截鐵,修長的大手突然撫摸上她的輪廓,食指和拇指微微收緊,輕巧的捏住了玉潤瘦削的下巴。

玉潤的眸子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瞳中也盈滿了濃濃的哀傷,他說不可再說,是不願意麽?

感覺到眼前之人似乎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謝玨好看的眉毛蹙了蹙,旋即沈聲道:“我不會死,你也不會。”

玉潤嘴唇一抖,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接下去。

“我的卿卿啊……”謝玨的手指摸上了玉潤的唇瓣,輕輕摩挲著。

“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他悠長的嘆息撩撥著玉潤的心弦,瞬間扯痛了她的五臟六腑。

“生同衾,死同槨,此生此世,我不會負你。”

他竟說不會負她!

玉潤猛然擡起頭,謝玨那鏗鏘有力的聲音還回蕩在腦海裏,她這是,得到了他的承諾了?

“阿絕……”她的眼眶又有些泛紅,唇邊傳來謝玨的體溫一直傳遞到心臟,溫熱的將原本冰封的地方全部化開。

謝玨卻是在此刻收回了手,看著那被自己大力道揉的通紅的櫻唇不禁粲然一笑。

“卿卿,下回不可如此挑逗我。”

玉潤呆了,也傻了,方才毛手毛腳的人明明不是自己啊。

“卿卿,你知道的,我面對你,從來沒有抵抗力。”謝玨淩厲的眸光終於再次被情.欲所取代,可他最終只是攥緊了拳頭,咬牙含恨道:“謝球……我們等著瞧。”

玉潤隱約預感不好,正欲問他有可是有什麽打算,可還不等話出口就見到前方白影旋風般的掃過,轉眼就消失在了墻頭。

如果不是唇畔還帶著被摩挲出的紅腫,玉潤只覺得方才的一切好似夢境一般。

她渾渾噩噩的回了房,一進門文嫗就支支吾吾道:“女郎,你方才在外頭和謝家四郎……”

“嫗不可亂說!”玉潤面色一變,剛要解釋,就見到文嫗連忙點頭。

“女郎,老奴都清楚的,所以方才老奴將這屋子裏的人都支開了。”文嫗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玉潤的反應,早先她也聽陳叔隱約提起過此事,當時她還不敢相信,畢竟這謝玨是何等人物,自家女郎同他更沒有機會結識,可這一路謝玨對女郎關照有加……

文嫗正疑惑著,忽聽玉潤道:“嫗,四郎他是君子。”她的聲音很輕,可卻隱隱有著歡喜。

謝玨明明已經很難受了,那觸摸著她唇瓣的指尖兒都是滾燙了的,而自己也應允了,他本可以趁人之危的。

但他卻沒有,不僅沒有,還生氣自己不該說出死活再同他結為冥婚的話。

玉潤的唇角勾起,看的文嫗很是莫名。

“女郎,老奴伺候你更衣梳洗吧。”文嫗並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因為她知道女郎如今大了,仿佛是有那麽一天,突然長大了,變得有主見有擔當,自己已經幫不上忙了。

玉潤點了點頭,終於上榻。

或許是因為記掛著謝玨臨走時那有些淩亂的目光,也或許是因為陌生的寢房,玉潤這一夜輾轉反側,久久沒有入眠,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更是被婢子們的驚呼所吵醒。

“怎麽回事?”就睡在外間的文嫗先披了衣裳起身,拉開門抓住一個慌慌張張跑進來的小丫頭訓道:“怎麽一點規矩也沒有,不知道女郎還沒起榻呢麽。”

小丫頭卻顧不上這些,她是謝府的家生子,並沒有將文嫗放在眼裏,於是紫漲著一張小臉兒急急道:“您還是快讓女郎起來吧,後院出了大事兒呢,太夫人都驚動了。”

出了大事?

玉潤眉頭一皺,不等文嫗再說已經走了出來。

“到底是出什麽事了?”她柔聲向那個婢女詢問,婢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只丟下一句:“女郎還是自己過去瞧瞧吧。”

玉潤表情變了變,聽這小丫頭的口氣,似乎是非要自己過去一趟,難不成,這是阮氏的授意?

她同阮氏相處過那麽久,大抵知道她一貫行事的風格,從不多說廢話,也不做無用功,而且更是對這家中的大小事了如指掌。

就好比昨晚謝球偷偷給謝玨下的寒食散,必定是得到了阮氏的默許。

可是今天這一大早又是什麽事情?非要逼得她現身不可呢?

玉潤有些隱隱的不安,但還是回房換了身常服。

就在她正準備出門之際,一個婢女卻出現在了院門口。

“女郎,我家公子托我過來給您送傘。”

“送傘?”玉潤擡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氣,昨兒個後半夜的確是下了一場大雨,到現在空氣中還有著雨後泥土的馨香,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

“是,我家公子說女郎今日要到洛陽城東的寺廟燒香拜佛,須得帶一把傘以備不時之需。”

洛陽城東的寺廟,那不是石氏女所說存放金銀的地方麽?

玉潤正尋思著,又聽那婢女道:“公子還說請女郎勞煩女郎多購置幾車柴草回來。”

說完,她還遞給玉潤一個錢袋,玉潤掂了掂,分量不輕。

這是謝玨的安排!

這婢女前世就是伺候在謝玨院中的,後來自己成了主母也幫了不少忙,玉潤對她頗有印象。

“我知道了,多謝你家公子。”

“恩,時候不早了,女郎應當早些去才是。”告辭之際,那婢女幽幽的丟下這一句,讓玉潤暗暗心驚。

如此說來,謝玨是不想讓她去蹚那趟渾水了?

玉潤躑躅在原地,老實說,她不想這樣公然的忤逆阮氏,可謝玨不準她去,這件事多半便是對自己不利。

思來想去,她還是收好了錢袋,向後院走去。

穿過長廊,隔著石欄便可瞧見不遠處的湖畔密密麻麻的圍了不少仆從和婢女,玉潤疑惑的皺起眉頭,招呼兩個小丫頭到身邊。

小丫頭很機靈,見到她眸光滿是疑惑,便脆生生的開口道:“今兒個一大早,打掃院落的婆子就發現三少爺趴在岸邊,半個身子還浸潤在水裏頭,上去拍他半天沒有反應,給我們都嚇壞了,趕緊給他擡去看了巫醫,誰知道他一下醒來,就嘟嘟囔囔的喊著說有水鬼,這不,太夫人帶了人在附近巡查,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聞言,玉潤嘴角抽了抽,想到昨晚上謝玨咬牙切齒說出的那句話。

哪裏是有什麽水鬼,壓根是他這個家賊啊!

雖說謝玨是睚眥必報,可這謝球也純屬罪有應得,玉潤半點也不同情他,只是阮氏叫自己過來是想做什麽,難不成是想要試探她昨晚同謝玨到底有沒有發生過什麽?

玉潤正尋思著,就聽見有人叫她,她擡頭,就見到一個老嫗望著自己,正是阮氏的心腹。

“讓女郎看笑話了。”那老嫗走過來,狠狠的剜了一眼多嘴的小丫頭,走道玉潤的面前。

“府裏頭似乎是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女郎昨夜可睡得安穩?”

果然來了。

“顛簸數日,難得像昨晚一樣安眠。”玉潤本想搪塞過去,卻見到那老嫗面露憂色,還不住的嘆氣道:“三郎昨晚也不知是被什麽給沖撞了,唉……太夫人說應當請得道高僧來做做法事,也去去這府中的戾氣。”

玉潤卻並不明白她的弦外之音,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那老嫗似乎是有些失望,按理來說像她這般年紀的女郎,聽到這樣的傳聞不是應當害怕的麽,若是她懼了,自己便可以按照太夫人的要求 ,順水推舟的請她移居謝家別苑。

想到太夫人吩咐此事時那嚴肅的表情,還有那一句:“便是瑯琊王氏的嫡女又如何,玨兒想睡也就睡了,可他偏偏卻……”

太夫人並沒有將這句話說完,可陪在她身邊多年的老嫗卻也明白,昨晚太夫人的試探,就是想知道眼前這小姑子到底是入了謝玨的眼,還是入了他的心。

若只是前者,小郎圖個一時新鮮,那還好說,可若是後者……

思及至此,老嫗面上的皺紋好似更深了一些。

玉潤跑了這一趟,並沒有見到太夫人,正是納悶的時候,卻還是那個送傘的婢女趕了過來,催促她道:“女郎,車已經備好了,咱們何時出發?”

聞言,玉潤面色一紅,心道自己來到這邊不過一轉眼的功夫,這婢女也跟了過來,顯然是謝玨對她知之甚深,早有預料。

從前,她不論是想要什麽,都要自己費盡心思去爭取,可現在,有這樣的一個人,一心一意的對她,還幫她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玉潤眼眶有些發熱,默默腹誹。

謝玨啊謝玨,你不該這樣慣著我的,我這人吶,最是貪心,得了一便還想要二,永遠都不會知足的。

深吸一口氣,她辭別了那老嫗坐上馬車。

馬車一駛出謝府,玉潤卻並沒有直接去城東的寺廟,而是詢問車夫。

“這城中可是有一所樂坊,名為醉花陰的?”

“不錯,的確是有一處醉花陰,不過……女郎是如何知曉的?這樂坊可不是什麽普通的樂坊,烏七八糟,亂的很呢。”那車夫的表情頗為異樣,玉潤面色一紅,突然有些明白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

眼下時局動蕩,朝不保夕,真正的樂坊又能有多好的生意,只怕是打著樂坊的名號,行的卻是風月之事。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一個尚未許人的姑子貿然前去,實在是太唐突了。

玉潤暗嘆,看來只能再找機會去打聽那招魂引。

於是她只好命車夫前往城東的寺廟,可誰知道馬車行至一個路口,突然聽到有個少女興奮的尖叫一聲。

“快!快攔住!那是謝府的馬車。”

玉潤正兀自疑惑,又聽到另一個女郎吼道:“是謝府的沒錯!四郎,阿琴聽說你回來了,你既然回來,怎麽不露面給我們瞧瞧!”

聽到這裏,玉潤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看來謝道韞不曾騙自己,洛陽的姑子們還真是個個猛於虎也。

可她不能停留,非但不能停留,還得速速逃掉才好。

“駛快些!”

低低的命令從車簾後傳來,那車夫揮動馬鞭的手立刻加快了速度,一記煙塵過後,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

追趕不成的女郎們氣的直跺腳,特別是那個叫阿琴的女郎,不曾見到四郎竟是在車廂中掩面哭泣起來。

在她身邊,一個青色長衫,打扮成小廝模樣的少年撇了撇嘴,瞧瞧捅了捅她的胳膊道:“你別哭了,不就是什麽四郎麽,趕明兒你去我家,什麽五郎六郎七郎的隨便你挑。”

他這一開口,清脆帶著點點軟糯的聲線便暴露了性別,只是抹了黑灰的小臉依舊雌雄莫辯,黑漆漆的眸子熠熠發亮。

阿琴卻毫不領情,撇嘴道:“誰稀罕,四郎他可是天仙一樣的人物,誰也比不上的!”

“有什麽了不起的。”

“少年”冷哼一聲,嘟囔道:“我就不信,他能比我爹爹長得還好看。”

聽到這句話,阿琴止了哭聲,抹了一把鼻涕傻傻的看向同伴:“糟了,你昨兒個一晚上都沒回去,到時候給坊主知道,肯定要怪罪在我的頭上!”

“少年”原本還滿是得色的臉頓時一僵,抱著她的胳膊求道:“我的好阿琴,你就再幫我一天吧,就一天,最後一天!”

阿琴面露不忍,順手摸向她的手臂,上面有著細細密密的血點,因為無數次的針灸,已經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可你已經許久都不曾合眼了。”阿琴幽幽的嘆息一聲,卻見到對方的身體在自己提及“合眼”二字時不可遏制的一顫,連忙將後面的話又生生吞了回去。

就在她們二人僵持不下之際,婢仆突然在車外稟報道:“女郎,謝府的馬車駛向了城東。”

“城東?”阿琴雙眸大亮,忙喜道:“可知道是去城東何處?”

“奴婢聽說是城東寺廟。”那婢仆說到這裏,又忍不住補充道:“聽聞昨夜謝家三郎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給沖撞了,想必是請去寺廟求助高僧吧。”

聽到這裏,阿琴還不等說話,她身邊的“少年”就立刻興奮道:“不幹凈的東西給沖撞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你快細細說與我聽!”

阿琴面露無奈,她的這位好友啊,就是個極其喜歡這些個蹊蹺奇怪的故事,用她自己的話說,那就是跟戲文裏唱的似的。

今兒個聽了《東海黃公》,就跟裏面的黃公一樣以紅頭束發,聲稱自己有法術,可禦風而行。明兒個看了歌舞戲,風風火火的性子又轉眼化成了繞指柔。

特別是劫富濟貧的戲碼,更是眼前之人的最愛。

想到這裏,阿琴不禁黯然。

許是恰恰因著她記不住自己的故事,才會對別人的故事情有獨鐘。

這人吶,總是覬覦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好像她之於謝玨。

想到這裏,阿琴咬了咬牙,對那婢仆吩咐道:“走!去城東的寺廟,我就不信堵不著他!”

雖然明知道對方可能壓根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但她阿琴從來不是個喜歡屈服的人,就好像是自己身邊的這位摯友。

即便每一次醒來她都將自己忘的幹幹凈凈,但並不妨礙她一次又一次讓她記住自己。

“少年”此時正被水鬼的傳言所吸引,聽到阿琴這般說不禁有些失落。

“哎呀呀,真的應當去謝家瞧瞧那位三郎,是不是真的和水鬼共度良宵呢!”

阿琴忙捂住她的嘴巴,一臉嗔怪:“阿蔭!這種話怎麽可以隨隨便便的說出來!”

“什麽話?”被捂住嘴巴的花蔭一臉茫然:“共度春宵?坊裏邊的姐姐都這樣說啊,她們還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呢。”

“你!”阿琴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子,聽了這句話更是又羞又氣。

花蔭也不覺得失言,心裏只惦記著那同水鬼共度良宵的謝三郎。

“阿嚏!”

背靠著美人榻的謝三郎狠狠地打了個噴嚏,伴隨著個噴嚏,他凍的青紫的嘴唇還狠狠的抖了一下,那微微有些頹然的眸子也霎時迸射出一道冷光。

只要一想到昨晚上的事兒,他就直恨得咬牙切齒。

原本他睡得正香,朦朧中卻被嬌吟聲所吵醒,他一睜開眼,就瞧見一個胸脯高聳,容顏俏麗的美人兒笑吟吟的望著自己。

他伸手一抓,美人兒就小鳥依人的靠了過來,本以為是個春夢了無痕,可誰做到最後,他舒爽的洩身出來,後頸卻是一痛,緊接著就人事不知了,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半個身子就泡在了冰冷的湖水裏頭。

更更更更為可氣的是!

那原本同美人春宵一度過後,留下了不少濁痕的被單就蓋在自己的臉上。

幕後黑手的惡劣程度當真令人發指!

祖母得知了這件事非但沒有為他鳴不平,還責怪自己行事魯莽。

可笑,若不是她老人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己有那個能耐算計得了謝玨?

謝球越想越生氣,整個身子完完全全的瑟縮入被子中,似乎是想要汲取更多的溫度。

一雙冰涼的手卻在這時摸上了他的額頭。

謝球一個機靈,立刻睜開了雙眸。

可一見到來人,他那狠厲的眸光就又回到了眼眶中。

“謝玨……”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謝球冷哼道:“你來做什麽?”

“三哥,”誰知謝玨則是一臉歉疚,低低道:“對不起,我昨夜不該送那人過來。”

他竟然主動承認了?謝球一臉的疑惑,難道說他這是在挑釁自己?可他現在這神情,也不像啊。

“我原本是想送給清俊點的小廝給三哥,看看三哥會不會饑不擇食,若真是如此,也給自己出一口惡氣,只是……。”

“等等!你說什麽?”謝球徹底淩亂了,今早他在湖水中一睜開眼睛,就知道自己是被謝玨這陰損的小子給算計了,可是現在謝玨主動跑來告訴他,他原本是用另一個法子算計自己,想逼著自己的斷袖的!

“三哥,我不應當如此玩笑。”謝玨說的很是認真,“我沒想到三哥竟是如此烈性,寧願投湖保清白。”

投湖保清白!

這壓根就是最大的諷刺好吧!他明明是不知道被哪個孫子給丟進去的。

謝球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反覆變換著也不知道疲倦。。

謝玨這歉道的十分誠懇,從小到大謝球還沒見過他這天子驕子一般的四弟低過頭。

如此說來 ,真的不是他?

那又會是誰呢。

看到謝球有幾分動搖,謝玨的眸光中一閃而逝狡黠,不急不急,以他這三哥性子,定時會查清楚那春宵一度的美人是何人,等他認出正是昨夜太夫人房間外面那個因為見到了蚯蚓而驚叫不已的婢女時,只怕會很有趣。

沒辦法,既然祖母現在這麽關心自己,那他就得找點事情,讓她老人家好好分分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提及“謝玄”的童鞋,謝玄是388年逝世的,本文目前是386年,所以渣尋會放過他老人家的。

☆、57.6.11

馬車疾馳著,玉潤偶然掀起車簾望向前方,只見不遠處的廟宇的紅頂正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

隱隱可聞悶雷之聲,沈沈的壓在玉潤的心頭,使她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女郎,到了!”

不多時,車夫洪亮的嗓音就從車廂外傳來,玉潤掀開簾子跳下馬車,已有婢女打著傘靜候在車下。

小雨正淅淅瀝瀝的下著,所以寺廟外秋香拜佛的人極少,玉潤的馬車也就顯得分外紮眼,廟門口眼尖的小和一下子瞥到了馬車上陳郡謝氏的族徽,立刻將門打開,恭恭敬敬的將玉潤等人贏了進去。

玉潤前腳剛邁入廟門,後腳就又有一輛馬車跟了上來。

來人正是阿琴同扮成小廝模樣的花蔭。

“停停停!給我停下!”阿琴一見到那停在廟門口眼熟的馬車,立刻興奮起來,抓著不斷點頭打著瞌睡的花蔭的手道:“阿蔭你快看,是四郎的馬車!可算是找到了!”

“啊?”花蔭打了個哈欠,抽了抽鼻子點頭:“好啊好啊,阿琴你既然瞧見了,還不快闖進去給人直接擄來!”

擄來?那也太莽撞了吧。

阿琴也是世家貴女,從小教養極好,聽了這話先是覺得很荒唐,還不等反駁,就聽花蔭又道:“我爹爹說了,人活一世,想要什麽就得自己去爭取。”

阿琴眸光一亮,心中那莫名的情愫更加激蕩。

花蔭仍舊鼓勵她道:“而且坊裏面的姐姐也說,那些臭男人們最是口是心非,一個個看著道貌岸然,其實都是衣冠禽獸。”

“不許你這麽說四郎!”阿琴臉“騰”的一下紅了,氣鼓鼓的瞪著花蔭,顯然十分不滿。

花蔭撇嘴:“你不信就等著瞧,我這就去給你那個什麽四郎抓來!”

“當……當真?”阿琴小臉仍舊是紅撲撲的,可這回卻並不是因為氣憤,畢竟若是自己出手,也太明目張膽了些,若是被四郎知道也容易被他不喜。

但若是花蔭肯幫忙,可就另當別論了。

於是她向花蔭招了招手,湊近在她耳旁叮囑了幾句。

花蔭一張俏麗的小臉兒頓時就繃不住笑了起來,很不客氣的戳了戳她的腦門:“你們這些漢人吶,花花腸子就是多,好好好,我聽你的,我擄了他你再救他,美救英雄這戲碼倒也不錯。”

阿琴的臉更紅了,只嗔怪的望了花蔭一眼,對方連忙擺手,嘆道:“好好好,我這就去,阿琴放心,一定幫你收服了你的四郎!”

與此同時,才進了佛堂的玉潤還不知道自己很可能面臨的危機,她跪坐在蒲團上,十分恭敬的一禮,起身之際,心中已是感慨萬千。

事到如今,她有的時候都還分不清楚到底曾經的種種悲慘遭遇是噩夢一場,還是現在這般安逸幸福的日子是夢,如若現在是夢,那她永遠都不要醒來。

想到這裏,她再次長揖不起,從前的她對鬼神之事並不了解,後來直到同謝玨皆為陰親,才隱約期待起來。

只是沒想到,曾經覺得荒誕不羈的事情如今竟親身經歷。

南無阿彌陀佛,想來也是佛祖覺得她上一世活得太失敗,所以才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吧。

玉潤莞爾一笑,這才起身,忽聽身旁傳來沈沈的腳步聲。

來人的步子邁的很穩,莫名給了玉潤一種踏實的感覺,她眼角的餘光掃過去,只見到一角大紅色的袈裟。

“女施主有何事要見老衲?”

老者低沈微啞的嗓音幽幽飄入玉潤的耳膜,她仰起頭,在看清來人正是這寺廟住持的時候露出一抹淺笑。

這個住持她曾經是見過的,而且還頗為相熟,就連阮氏對他都很是敬重,在洛陽城破的最後幾天,這位成熟穩重的老住持還幫她一起為已故的阮氏做完了最後的法事。

那時候流言漫天,城中人心惶惶,早有不少豪門大戶遷往建康,便是如廟宇這般的清凈之所,習慣了燒殺搶掠的秦軍也未必會放過,所以僧眾出逃,早已習以為常,但這位佛號法照的大師卻堅守在此。

只是玉潤當時已經身死,並不知曉這位住持最後的命運如何,但自從見過了石氏女,她便明白了為何法照當初遲遲不肯離開。

想來留戀故土是其一,還有很大的一個可能,就是因為他得了石家人的承諾,要替他們在這裏守住那些埋藏在地下的寶藏。

想到這裏,玉潤站起身來,恭敬地對法照行了一禮,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

聽到這一句話,原本還面無表情的法照眉頭突然猛地一皺,牽動了眉眼使其看起來褪去了以往的慈祥平白增了幾分戾氣。

他沈吟片刻,隨後不緊不慢的應道:“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果然是他,石氏女說的絲毫不差。

玉潤心口劇烈的跳動起來,這兩句並不是典藏中的詩句,而是善舞《明君》的綠珠所做,這明君,說的便是漢代時的王昭君,所以這歌的詞中才有飛鴻、屏營等物。

而這兩句,也是綠珠未後世子孫尋求寶藏時所留下的暗語。

眼前的這位法照,想來應當就是當年石家留下的忠仆。

“八十多年了……”法照突然長嘆一聲,臉上的皺紋好像在說完這句話的剎那更深了些。

“父親已經去世,老衲子承父業,還苦守在此,敢問女施主姓甚名誰?”

玉潤見法照的目光打量向自己,表情中充滿了疑惑,便恬淡一笑,十分坦然的答道:“小女姓王,名玉潤。”

果不其然,法照的面色在此變了變,再次看向玉潤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探究。

玉潤卻是不怕,落落大方的攤開手掌,掌心處,一個通體瑩白的羊脂玉扳指出現在法照的面前。

這是當年曾戴在石崇拇指上的!

綠珠被送走的時候,石崇取下,親自系在她的頸上,成為他們二人之間的信物。

所以她離世時,除了交代那個暗號,便吩咐婢仆只認信物不認人。

這也是為何玉潤這般有把握的直接找到法照,除了石氏女的交代,更重要的是因有著前世的記憶,她十分了解眼前這個得道高僧,是個極其重諾的人。

法照伸出手,滿是皺紋的老手抓起那枚羊脂玉扳指放在眼前仔細觀察,然後走到佛像前,將那枚半只放在盛滿了清水的瓷碗中。

玉潤也跟近,眼睛下意識地掃向瓷碗,隨後瞪大了眼睛。

只見那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在這扳指放入之後,竟然變成了殷紅的血色。

看到玉潤驚訝的表情,法照伸手從碗中撚起那枚扳指,又從懷中掏出繡帕小心翼翼的將其擦幹還遞給玉潤,隨後不緊不慢的解釋道:“這並非普通的水,老衲每日都會在此備上一碗,靜候石家後人的到來。”

他這句話雖然沒有質疑玉潤的身份,卻是提及了石家後人,玉潤莞爾一笑,低低應道:“我於石氏女有恩,所以她以此為謝禮贈予了我。”

她不能說謊,尤其是當著佛祖的面,當著法照的面,她只能實話實說,只是言語間,卻並沒有說明這恩情到底是在石氏女生前,還是死後。

法照點了點頭,似乎是有所了然,右臂一擡,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女郎可否借一步說話?”

玉潤自然求之不得,於是毫不猶豫的跟著他去了後堂。

一入室內,便有悠悠茶香飄入鼻孔,那原本被細雨淋濕的有些灰蒙蒙的心情也轉晴了不少。

小沙彌見到主持進門,連忙憨生憨氣的應道:“師父,茶已經備好了,誒……怎麽是個女施主。”

玉潤稍稍有些詫異,不由得瞥了法照一眼,暗暗思忖難不成,他已料到我今日會來此?

不對,這小沙彌明明很驚訝我是個女子,如此說來,法照大師原本想要接待的人並不是我。

“凈空,你先出去。”法照輕輕一揮手,那小沙彌就立刻乖巧的退了下去,只是臨走的時候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還在玉潤的身上瞄阿瞄,一副很是好奇的模樣。

直到他退出門外,才有些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玉潤也收回了目光,在法照的邀請下跪坐在榻幾前。

法照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遞到玉潤的面前,沈吟片刻才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終於開口。

“女郎,有些話,老衲必須要說明。”

看著他如此嚴肅的神情,玉潤心口一緊,不會為何心頭突然襲來一股不祥的預感。

“主持有什麽話,盡管說來。”她聲音很是平穩,可一顆心卻早已是七上八下。

法照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中夾雜著疲憊。

“太寧元年春,欒川三縣大火,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甘露寺搭建粥棚,救濟百姓月餘,花費金二十錠。鹹和八年夏,洛寧疫病,波及全城,甘露寺收容傷患,並為其醫治,花費金三百五十……”

這每一筆賬,他都字字清晰,清楚明白的說了出來,玉潤靜靜地聽著,那原本還起伏不定的心緒竟是在微啞沈穩的語氣中漸漸鎮定下來。

法照說完,伸手遙遙一指立在他們身側的書架,看著上面放著的密密麻麻的書簡,他低低道:“所有賬冊都紀錄在此,女郎可以一觀。”

玉潤卻是笑了,好整以暇的望著他開口:“大師只管說,這石家的財富,如今還剩幾何?”

法照深吸一口氣,又重重的吐出。

“十不存一。”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玉潤淡然一笑:錢財乃身外之物,我當視金銀為糞土,主持普濟天下蒼生,行的實乃善事,玉潤敬佩還來不及,哪裏又會責怪於您。

法照大喜:女郎如此風骨,是老衲狹隘了。

遂玉潤乘車歸謝府。

進府,玉潤一腳踹開謝玨房門。

謝玨:卿卿?可是有事?

玉潤(暴走):你上次答應了老娘的化糞池呢!快送來!我要糞土,好多好多的糞土,嚶嚶嚶……我的金山啊~白花花的銀子啊,翡翠珍珠瑪瑙啊……~~o(>_<)o ~~

謝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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