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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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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郗月開口之後,那些對得了孫老讚揚的玉潤心懷嫉妒的女郎也竭力附和:“是啊是啊,既然如此,何不奏上一曲,讓我們也聽聽?”

玉潤咬唇,想了想還是如實回道:“玉潤不擅琴。”

她這話一說出口,郗二爺立刻就不樂意了。

玉潤雖然不姓郗,卻也是在郗家長大的,琴棋書畫這樣的技藝更是世族女郎們的必修課,她這句不擅,好像他們苛待她似的,語氣也就有些嚴厲。

“彈個曲兒而已,扭扭捏捏的作甚,來人啊,給女郎搬琴來。”

郗三爺無奈,但卻也來不及阻止。

如此,自己還是非彈不可了?

玉潤在心底搖頭,她能猜到郗二爺的心思,只可惜他自作主張慣了,壓根沒想過玉潤彈琴事小,但若是彈不好了丟郗家的顏面才是大事。

郗家人人都知道她繼承了王家人的天賦,擅書法不擅琴技,郗月挖了坑,郗二爺這個糊塗蛋卻偏要推她下去。

孫老聽到這個提議也很是感興趣的樣子,立刻大手一揮,阻止郗二爺。

“不必了,這裏不就有現成的。”

言罷頗為嚴肅的遞給孫謙之一個眼神,後者只好十分不舍的將自己的琴拱手送出。

“小姑子請用這個吧。”他眸中的痛楚猶在,玉潤的心一抖,自然而然的看向始終靜立在一旁的女子,暗想,難道說,這琴本是她愛妻的?

這一尋思的功夫,她的目光就停留在那女子身上就有點久。

那女子立刻激動起來,一錯不錯的盯著玉潤,似乎是想要確認她是否在看自己。

還是莫要惹麻煩的好,玉潤連忙撇開眼,端坐在桌案前,有些無奈的看著放在上面的古琴。

唉,自己那彈棉花似的技藝真是拿不出手,早知如此,當初就應當好好練習。

只可惜為時已晚,她已經被趕鴨子上架。

她正郁悶的想著,突然聽到一個空靈的聲線飄入耳膜。

“要不要我幫你?”

那聲音,隱隱帶著雀躍。

玉潤只覺得後脊梁骨一涼,心臟也是“咯噔”一跳。

她怎麽給這活祖宗忘了。

想到那廝那晚的舉動,她不知不覺面頰微紅,深吸一口氣用極輕的聲音回答:“不用。”

誰知後背竟是吹來一陣陰風,屏風後的女郎們都倒抽一口涼氣,有的人還嘀咕道:“怎地突然這般的冷?”

“是啊是啊,快給我倒些熱茶。”

聽著眾人的聲音,玉潤更是心虛,不敢大聲呵斥那廝退下。

於是乎,某個很沒有自知之明的家夥就厚顏無恥的貼了上來。

手腕被她冰涼的手指捏住,輕輕放到琴弦之上,耳後吹來一陣涼風,少年低沈的聲線依舊醉人。

“言不由衷可不好呀……”

他開口之際,又似乎有涼涼的風吹到玉潤耳畔,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少年輕快地笑了起來,聲線滿是愉悅,語氣多了幾分安撫:“你放心,我只教你,不會再附你身的。”

他一邊說,一邊從後方將玉潤環抱住,修長白皙的手指覆在玉潤手指的上方,輕輕按壓,玉潤的手指就是一動。

“錚!”

渾厚的琴音驀地奏響,那些並不大懂琴的賓客臉上無異,但謝肅同孫謙之等人卻難掩驚訝。

只是一聲,就可知這女郎功底不凡。

難不成自己這回竟是看走了眼?

孫謙之原本還有些戒備的神情漸漸變得專註,他是真心喜音律之人,早已經將玉潤的批駁忘到了腦後。

孫老也是暗暗點頭,沒想到自己這次喬裝出門,竟還能撿個寶貝。

玉潤壓根就沒有註意到別人的反應,她緊抿著薄唇,顯然十分不情願,但奈何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既不能回頭制止也不能出聲呵斥,當真是德憋屈的很!

那廝果然信守承諾,並沒俯身與她,但是令玉潤十分驚奇的是,在那雙纖長美麗的手掌控制下,她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撥弄著琴弦,靈活熟練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就好像,她天生極為擅琴一樣。

“這便是血契。”少年咯咯地笑著,聲音如泠泠淙淙的泉水一般悅耳動聽。

玉潤吃驚不小的同事心中也愈發有些狐疑,自己原本可憐他是個孤魂野鬼,如今來看,這廝當鬼當的倒游刃有餘似的。

因為一雙手無師自通,玉潤彈得十分心不在焉,加之心事重重,並未留意這是何曲調。

但是到了曲調的激昂之處,眾賓中突然有人驚呼道:“是《廣陵散》!”

孫老等人卻是先一步意識到了,他半瞇起眼睛,面上的神情十分凝重。

琴音初始時還悠揚如風,清逸無拘,仿若高山流水中呢喃細語,隨後轉入低沈,隱有瑟意,激昂之處猶如江水奔流而來,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慷慨之處又若雷聲隆隆,矛戈縱橫,一股浩然正氣灌註其中。

這樣的造詣,這樣的氣度和心胸,怎是一個尚未及笄的女郎能有的?!

更何況,她所奏的,還很可能是失傳已久的《廣陵散》。

眾人無不嘆服。

想當年嵇康臨刑前奏響絕曲,引頸殺戮時悲嘆《廣陵散》於今絕矣,卻不料當世竟還有人能夠彈奏出這神秘雄渾的曲調。

玉潤也暗暗驚訝,她前世曾有幸聽過謝肅彈奏《廣陵散》殘譜,如今這旋律,雖然不盡然相同,但也有九成相似,如此說來,這曲子當真是《廣陵散》了?

想到這裏,她看向這少年,據說嵇康死時已過而立,顯然不會是他本人……那又會是何人,能有幸學到此曲?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少年安撫似的用面頰輕輕蹭了蹭她的耳朵,也不管玉潤“騰”的變紅的面容,柔聲開口:“我會的還多著呢,卿卿若是有興趣,日後我一一教給你。”

日後?他竟然還敢說日後!

玉潤覺得自己好容易從一個坑裏爬上來,又狠狠地跌入了另一個坑中。

只是落地的時候非但不疼,隱隱的還有些酸澀和感動。

已經許久不曾有人這樣關心過自己了,雖然她不知道這個神出鬼沒的的家夥打的到底是什麽主意,但是無論是那日賀氏兩個潑婦上門也好,還是今日為幫她奏琴,他都是真心為了自己……

感覺到玉潤的敵意漸漸消退,原本還有些僵直的身子也漸漸放松,身後的少年眸底閃過一絲狡黠,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漸漸翹起。

眾賓幾乎完全沈溺於琴音中,坐在玉潤身後,望著她撫琴背影的郗月此時眸光中卻滿是怨毒。

怎麽會這樣!什麽時候她這個只喜好文墨的表妹琴技竟也如此精進了?她怎麽從來不知道?

自己冒著被父親責罵的危險說出那句話,並不是想要她出風頭的!

鄭儷這時也湊過來,有些埋怨的看著她道:“三姐姐,你不是說她不擅琴的麽,怎麽還彈得這麽好?”

她雖然不甚懂,但看大家如癡如醉的表情,就知道玉潤表現的不錯,心中不免不忿。

“我怎麽知道!”郗月冷著一張臉,再也無法露出從容的笑顏,每一個音符與她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終於,在激昂高亢的轉音後,樂曲接近尾聲,隨後而來的是如山洪般突然爆發的掌聲。

玉潤一怔,擡眸時卻突然見到素白色的裙角。

那女鬼已飄然而至。

“女郎,你看得見我,對不對?”她的聲音難以壓抑著激動,但是當看到從身後俯抱住玉潤的少年時,又怯怯的退後兩步。

少年的眸子中滿是寒芒,表情漠然冰冷,讓那女鬼莫名的心生畏懼。

玉潤見那女鬼的反應有些奇怪,卻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孫老已經大步走來,對她讚不絕口。

“女郎琴技天下無雙,原是老朽眼拙了。”

玉潤心虛,連忙搖頭,卻在這時聽到身後鄭儷酸不溜丟的來了一句:“是啊,沒想到姐姐還是個深藏不露的,怪不得方才說孫郎的琴音刺耳呢。”

她們還真是不打算放過自己啊。

玉潤冷笑,可惜她們的算盤打錯了,以孫老這樣寬宏惜才,是絕不會計較早先之事的。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孫謙之徑自走了過來,對著她深深一揖,言語十分客氣恭謹。

“謙之早先出言不遜,女郎莫要計較,願拜女郎為師,求學此曲!”

他竟然想要拜一個小丫頭為師傅?而且還是眾目睽睽之下?聯想之前孫老為了跟隨孫兒扮作奴仆……這孫家人啊,怎地一個兩個行事都如此的……不靠譜?

郗三爺心中是這樣想的,嘴上卻還要讚一聲“不拘小節”。

玉潤顯然還沒回過神來,條件反射的就想拒絕,身後的少年卻先開了口。

“不準答應他。”

呃……語氣恁地理直氣壯。

玉潤心想我本是不想答應的,可是卻不喜歡被你這樣命令著。

少年瞇了瞇眼,發現了玉潤撇嘴的小動作,他實在是太了解她的性子了,於是放柔了聲音,明若秋水的眸子也好似蒙上了一層霧氣,飄到玉潤身前低低勸道:“方才耗費了太多精神,我怕我不是每次都能撐得住,你若是答應了,日後恐有麻煩。”

語畢,還有些假裝精神不濟的靠在玉潤身上。

玉潤一張老臉紅了個徹底,旁人見了還以為她年紀輕,偶然收到這樣的稱讚一時害羞所致。

謝肅連忙出來解圍。

他是孫謙之的朋友,太了解這個琴癡的性子,也不想想這番話說出來,對這女郎的名聲有礙不說也容易引有心人詬病。

於是趕緊開口:“謙之,莫要開人家小姑子的玩笑了,你若真是想學,我可有個更好的師父推薦。”

孫謙之不屑的哼哼:“你家那位四郎一肚子壞水兒,我才不要同他學藝。”

謝肅摸了摸鼻子,哂然一笑:“我還沒說是誰,你怎麽就猜是他?”

孫謙之聞言嘆息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壓低聲音道:“早前在建康的時候,我曾在他隔壁置下宅子偷藝,誰知道被他發現了,不肯教我也就罷了,竟然還找來乞丐在我們前日日乞討晃蕩,著實可惡!可惡!”

言語間,還難掩憤然之色。

建康城中各大家族同庶民們住的從來涇渭分明,有乞丐如此大膽,自然定是得人授意。

“你還有臉說!”孫老的面皮也有些掛不住,但好在被他們這一打岔眾人的視線終於從玉潤的身上移開,低聲討論起謝四來。

玉潤感慨一聲,便是自己今日出盡了風頭,卻也遠比不過那人的名諱。

此時少年靠著她,半瞇著的眸子閃過一絲詭譎。

“卿卿,你那表姐,似乎很是不甘心呢。”

經他這麽一提醒,玉潤倒是想起來了,她怎麽就給這個罪魁禍首給忘了?

有些人啊,不給她們點教訓,是永遠都不會長記性的!

思及至此 ,玉潤就趁著有人誇讚她的當口,順勢謙虛道:“玉潤才疏學淺,家中姐妹裏是最不成器的。”

她這都才疏學淺了,那家中姐妹是有多厲害?

大家頓時起了興趣。

郗月面色一白,身後有女郎笑嘻嘻的推搡她:“月姐姐快去表演一曲琵琶,壓過這丫頭的風頭才好!”

“是啊是啊,儷妹妹聽說也擅作畫,不如一起去表演一番?”

鄭儷帕子都要揉碎了,楞是沒敢吭聲。

她們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也就在女郎中撐撐面子罷了,放到孫老和謝肅這樣的名士面前,根本入不了眼!

更何況還有玉潤的技驚四座在前,她們若是應了,就是拿自己來成全玉潤的才名!

郗三爺嘆了一聲,有些無奈的看了一眼玉潤,但卻並無責備。

他也知道,是自家女兒做得過分了。

玉潤也暗自嘆息,卻是並沒有做聲,這一回,她絕不再讓。

眾人的呼聲越來越高,郗月的面色也越來越白,鄭儷則六神無主的望著她,逼得她不得不做出決斷。

就在這時,她目光掠過正在斟茶的婢女,一咬牙,狠心踢了她一腳,那婢女一個不穩,滾燙的茶水潑出,“嘩啦”一聲灑在郗月的手背上。

“啊!”她適時的一聲尖叫,饒是抽手及時,還是淋了半邊手背,不一會兒就起了巨大的水泡。

如此一來,便是想彈也沒得彈了。

玉潤斂眸,遮擋住眸中的譏諷之色,她這個三姐啊,跟她那個娘一樣,愛面子勝過一切。

鄭儷則嚇傻了,也假充頭疼推辭了作畫,早早就退了場。

見到她們的選擇,玉潤暗暗嘆氣,她之前之所以的沒把握也願意上場,是因為她心中清楚,在名士們的眼中,未必只看重技藝,即便是丟人現眼,那也是真性情,也比藏著掖著不爽快利落的好。

可惜有的人,始終不明白這個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抓蟲小劇場============

某男鬼:作者菌你造咩,你上一章寫郗三爺見到孫老現身結果打成“獻身”啦,嘖嘖,老人家都不放過,口味真重啊( ﹁ ﹁ ) ~→

阿尋:What?!∑q|?Д?|p

某男鬼:放心,我已經代表廣大淫|民群眾原諒你了,只要你記得下次也記得寫卿卿“獻身”給我。

阿尋:@#¥%……!

關於《廣陵散》偶為了寫這裏聽了十幾個版本就是沒找到一個好聽噠,似乎現在的版本都不是最正宗的,阿尋對古曲沒有研究,歡迎懂行的小天使來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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