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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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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二郎在玉潤的攛掇下去了廚房,周氏知道他的心意,怕他弄傷自己便特意遣了兩個婢女跟去。

玉潤則對文嫗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去盯著那兩個婢女。自己則坐到周氏身邊,笑吟吟的開口:“舅母,昨兒個三舅他們回來晚了,接風宴是不是要今日補上?”

周氏自然點頭:“有你二舅母來安排,且放心吧。”

玉潤其實早就知道,現在提起,不過是為後面的話做鋪墊。

只聽她嬌嗔道:“其實玉兒來的路上已經聞到了飯香了,”說到這裏還特意吞了吞口水才繼續,“舅母要不要同玉兒一塊兒去瞧瞧菜色?”

“你啊!什麽時候都改不了這小饞鬼的性子。”周氏的語氣帶著寵溺,她昨日已經見了郗三爺,今日本不想拖著病體去惹大家擔心,但是被玉潤這麽一攪合,精神倒好了不少。

“舅母偏心,以前二哥沒回來的時候,您可是從來不嫌棄我的。”

“你這孩子,還爭上寵了。”周氏不禁莞爾。

“不是我爭寵,實在是二哥一回來,家裏人都惦記著他呢。”

她這一句“惦記”包含了幾層意思,周氏不是傻的,稍稍尋思便明白過來,旋即神色也多了幾分肅穆。

“說起來我也有些餓了,鶯兒,今日就不必讓他們送飯了,我要領著表姑娘去前堂用膳。”

“夫人您的身子?”名喚鶯兒的婢女還有幾分遲疑,卻被周氏淩厲的目光堵了回來。

她病得太久,二郎又太過年幼,是時候出面,讓那些有心人看一看,長房並非無人。

玉潤長舒一口氣,起身扶著周氏向外走去。

臘月的風陰寒如舊,但想到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玉潤卻莫名的有些血脈沸騰。

前堂裏,郗家老少都已經到齊了。

其中,郗二爺同郗三爺皆向東而坐,左右手邊的榻幾後分別是二房和三房的兩位夫人,再往下則是少爺同小姑。

郗家本就人丁不旺,如今即便是人到齊了,偌大的廳堂也是空蕩蕩的。

玉潤垂下眼瞼,想到自己在王家時所見熱鬧非凡的情景,眸光不由黯然。

即便是郗二郎日後能與王萬、桓茂遠這樣的名士齊名,只怕郗家積重難返,也會如上一世那般逐漸沒落。

所以她前世主動提出要回王家一方面是因了三夫人的話,另一方面也是大勢所趨。她那會兒很看重郗家的每一個人,不想他們因自己為難。

見到周氏來了,郗二爺同郗三爺都趕忙起身請周氏上座,相較之下,二夫人竟是驚訝的一時間沒緩過神來。

那句:“您怎麽了來了。”就停在嘴邊,卻還不等說出口,就被三夫人搶白道:“大嫂是該出來走動走動,這人在屋子裏呆的久了,沒病也得憋出病來。”

三夫人就是這樣,聲音柔柔,語氣真誠,怎麽聽都覺得是為你著想。

周氏欣然點頭:“是啊,明個兒就讓二郎陪我逛逛園子,他同三叔出去了這麽久,怕是好些地方都不熟悉了,日後做事也不方便。”

如此說來,郗二郎這次回來,竟然是要漸漸接手家族內務?

二夫人的臉色立刻就難看起來。

想當初郗家大爺同族長相繼重病過世的時候,她還歡喜了好一陣子,可誰知好容易熬掉了兩個老的,又來了個小的,偏生這小的又是族長欽點,地位誰也撼動不得。

她正怨念的想著郗二郎,就聽到門口有人來報,說是小郎到了。

除了周氏同郗三爺,其餘人的笑容都帶著幾分刻意,玉潤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率先開口道:“沒想到二哥這麽快就做好了。”

其實是她來的路上故意拖延了時間,還特意計算了腳程,讓文嫗帶郗二郎抄小路過來。

“母親,叔父……”郗二郎恭敬行了一禮,文嫗就從他身後走出,手中還拖著一個罐子。

解開蓋子,白灼的熱氣就升騰起來,粥香彌漫在空氣中,讓眾人本就饑餓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叫了起來。

“這是?”大部分人還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玉潤也不在乎,只管笑吟吟的開口:“二哥果然是個能幹的,如今我們也沾沾大舅母的光,嘗嘗您的手藝。”

郗二郎聽了這話也是松了一口氣,他本以為母親不會來赴宴,誰知後來卻被人告知來了前堂,幸好文嫗那個老奴是個有經驗的,特地叫多準備了這些。

聽到玉潤這話,郗二爺則皺起了眉毛,不悅的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怎可行這婦人之事!”

玉潤默默的翻了個白眼,她只知道這位二叔是迂腐的,卻沒想到竟到了這種地步。

“二哥錯了,”郗三爺捋了捋下唇上的胡須,笑道:“古有鹿乳奉親的美談,如今二郎所作所為也不過出自一個‘孝’字,婦人之事又如何,丈夫之事又如何,百善孝為先,二郎強過你我多矣。”

郗二郎面皮薄,一番誇讚下來已是先紅了臉,他輕咳一聲,剛想說要多謝玉潤的提醒,卻見文嫗已經在玉潤的授意下,給坐在西邊的三位長者先盛了一碗。

郗三爺哈哈大笑,打趣郗二爺道:“二哥,不如我們也一道嘗嘗?”

方才被駁了面子,郗二爺有些賭氣似的拿起湯匙就要舀上一口,一向沈得住氣的三夫人破天荒的咳嗽一聲,二夫人則是臉色劇變。

“夫主!”她聲音從未有過的尖利,眾人都被這刺耳的聲音驚的皺起眉頭。

玉潤眉梢一挑,魚兒果然上鉤了。

“食不言寢不語,鄭氏,你的教養呢。”郗二爺本就有些不悅,現在妻子又是這般聒噪,也不理她,只管幹脆利落的嘗上一口。

二夫人霎時面色慘白,也顧不得儀態起身沖上前想要去奪碗,玉潤趁機撒了一些粥在榻上,二夫人情急之下果然沒有站穩,一下子將郗二爺面前的榻幾撲翻。

清粥灑了郗二爺一身,他不禁勃然大怒。

“你這是要做什麽!”

二夫人張了張口,死魚一般的眼睛瞪了瞪,楞是沒敢吐出一個字來。

玉潤則在一旁道:“二舅莫要生氣,應當是二舅母也想嘗嘗,你說是吧?二舅母?”

二夫人側眸,看向這個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小姑子,第一次,覺得她用眼神鋒利如刀,仿佛將自己洞穿。

二夫人的額角霎時就爬滿了細細密密的冷汗。

周氏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今日的玉潤很是反常,二夫人的反應更是奇怪,她雖病著,但腦子還清楚,這裏面,定然有事。

郗二爺對著發妻發火也有些後悔,見到玉潤主動給臺階下,便順勢道:“既然如此直說就是了,文嫗,給二夫人也盛一碗。”

這一回,不僅是二夫人,眾人都分攤到了一些。

看著擺在自己夫主以及子女面前的毒粥,二夫人只覺得兩眼發花,貝齒緊咬著薄唇,眼見著就要出血痕。

若是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將一切全盤托出。

三夫人知道她這二嫂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急中生智道:“不知二郎用的是什麽米?今年雨水多,之前庫房被淹過,聽說裏面有些粟米被水泡了,不可食的。”

不愧是馮氏,都這個節骨眼上,都能想出來這個法子。

若非是這麽多人在場,玉潤都想拍手稱讚她一番。

幸而,她做了兩手準備。

不等郗二郎回答,就聽到外面傳來婢女急切的稟報。

“不好了二爺!”

這聲音顯然是出了大事,眾人忙叫她進來,這才明白來龍去脈。

原來是竈房的老嫗將鍋裏剩下的稀粥拿去餵了養在後院的狗,誰知道那狗吃完了粥,不多時就口吐白沫倒地而亡了。

這一回,傻子都知道二夫人剛剛那般激動是為何,年紀還小的姑子同小郎如避蛇蠍般將粥碗推翻在榻上,有的甚至嚶嚶啜泣起來。

玉潤失望的看著郗家人的反應,這粥其實是她叫文嫗煮的,來的路上悄悄掉了包。

郗三爺臉色很難看,厲聲道:“都給我閉嘴!”

看看,這就是他們郗家的未來,郗三爺失望的扶額,先命人將這粥撤了下去。

事已至此,這飯局算是無法進行了,郗二郎還有些害怕,但是長輩卻都沒有為難他的意思。

真相是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

玉潤跟著其他的小輩都返回了各自的院落,除了二郎隨同長輩們留了下來。

直到傍晚,她才聽文嫗送來消息,說是二夫人同三夫人二位明日要回娘家。

這原本並不在她們的行程上。

家醜不可外揚,郗三爺這樣做,也算是最大程度上給了她們臉面。

得知這個消息,玉潤才長舒一口氣,解衣上榻。

負責守夜的杏兒吹了等,也和衣躺下,倦意卻陡然襲來,使她疲憊的闔上眼簾。

這時,月華自窗戶的縫隙流入,凝聚在漆黑的室內陡然升起一道華光。

光芒中,少年灼灼而立,青絲如墨,白衣勝雪。

他飄然而入室內,直奔榻上的玉潤而去。

芊芊素手在幾乎觸碰到玉潤面頰的剎那卻急轉直下,摸向被玉潤無意識丟開的被子。

然而那削蔥根般蒼白的手指卻輕而易舉的穿透過去。

俊美絕倫的少年澀然一笑,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不見長進。

思及至此,他瞟向四周,看到外室睡的已起了輕鼾的杏兒。

華光驀地竄入她眉心,旋即,杏兒夢游般的起身,走到玉潤榻前準確無誤的替她掖好被角。

這一夜,玉潤睡的從未有過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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