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光暉剛剛在天邊暈染出一片金色時，蘇錦已經悄悄潛進了青宇齋。

雖然青宇齋已經暴露於人前，可是，太子和四皇子的目的顯然是她和百裏墨夙，所以，華九這邊很輕松的蒙混過關。

只是，也不知能將華九藏到何時。

此時，書房裏，清輝映照，秋意微涼，一盤棋，蘇錦和華九相對而坐。

倏然，蘇錦將棋子一丟，“阿九，你應該讓我。”

“該讓你的人已經有了，我只能讓你更加堅強。”華九不慌不忙的拾起方才蘇錦丟下的棋子，繼續盯著棋面，頭也沒擡。

蘇錦微微彎曲的手指就這樣僵在空氣中。

華九太平淡了，從她一個時辰前終於受不了百裏墨夙的“招搖過市”而趁機偷溜來出現在這裏，他一個字沒問，只是上下掃她一眼，然後，便拉著她下棋。

還是下的五子棋。

可是，她了解華九，越不問，越嚴肅。

“阿九。”終於，蘇錦撐著頭，輕啟唇瓣，“我愛上百裏墨夙了，之前是喜歡，不敢承認，如今，是愛上了。”

“嗯，我知道，之前我問你問題時，就知道了。”華九異常平靜，清澈的眸子說話間依然看著棋盤，似乎沒有任何波瀾。

蘇錦眸光怔了怔，隨即卻有些心虛的摸摸唇，問題？

對，阿九是問過，問，如果除去他的生死不說，她會不會放下心裏執念的仇恨，願意以不知活多久的生命，和百裏墨夙在一起廝守……

她當時欲以出口的答案，被阿九阻止了。

而當時，她的答案是，願意，願意，非常願意，在那一刻，因為擔心百裏墨夙，而蔓延得沒有邊際的恐慌，讓她知道，她不能讓百裏墨夙有事。

她是個理智的人，從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何種選擇才兼顧大局，可是，唯獨對百裏墨夙……

心一旦動了，好像，就真的收不回了，也歸不了原處。

那一刻，曾經知曉，卻覺得離她極遠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話在她的腦海裏不停翻騰……

可是……

“可是，阿九，我還有你，除去前世那般根深至骨血的仇恨，我還有你。”蘇錦突然一把扯過華九手裏的棋子，逼得他不得不擡眸看向她。

目光認真，蘇錦一字一句，“我還有你，我們是遠比親人還要親的人，我不會讓百裏墨夙受到傷害。”

“比親人還要親的人？”華九輕聲呢喃著，隨即，輕輕一笑，如暖風過境，劃得人心間一柔，“我是想說，我的生死……”

蘇錦一字一句，“同樣的，我更不會置你的生死於不顧。”

“如果……”

“沒有如果。”蘇錦打斷華九的話，擺弄著手上的棋子，“我不會讓你死，絕對不會，而至於我……”蘇錦眉眼間淺淡的笑意一退，有些唏噓，有些遺憾，“到時，一定會有一條給我走的。”

“百裏墨夙不會眼看著你死。”華九突然有些生氣，素來清淡的眉目一黑。

蘇錦看著華九，見他動怒了，反而輕快幾分，“所以，不是有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你從來都說，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斷然不會交給未知。”華九眼裏波光轉動，有些恨其不爭。

蘇錦卻陡然哈哈一笑，“哎，那你覺得，我要怎麽辦呢，離開，我舍不得他，留下，我會死，而他，舍不得我死……嗯，這是個問題。”

“……”看似笑，實際卻痛心的事實，伴隨著清靈的聲音在耳邊回蕩，華九看著面前少女明媚芳艷的臉，一時間失言，清雋雅致的眉頭輕動，不知該說些什麽。

屋內一時間靜寂無聲。

好久，蘇錦認真的看著華九，同時，一只手還去扯華九的衣袖，聲音很輕，“阿九，我，真的很喜歡他。”

華九看著扯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纖細，小巧，如玉般散發著瑩瑩的光澤。

這樣一只手，卻不會放在他有掌心，而是……

“放手去做吧。”華九終於拿開蘇錦的手，微微一笑，頓時陽光雨露好像都被感化了。

沒有多餘的話，已經是他的支持。

蘇錦……

“阿九。”蘇錦心裏激動而欣喜，突然的就跳起來，作勢就要去抱華九。

華九卻比她先一步，看似沒什麽動作，卻瞬間退離數步，“你是女兒家，註意矜持。”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無奈。

“矜持毛線，擁抱是我對你最好的表達。”蘇錦又要跳過來，不過，華九又不著痕跡的退離幾步，直接就站至了門口。

“華九，你這是幹嘛，我要吃人？”蘇錦心中感動瞬間沒了，化為惱怒。

華九搖頭，面上無奈更加，“我是你娘家人，不能讓百裏墨夙抓住把柄，說我教導不周。”

“啥？”蘇錦目光一跳，搞啥玩意兒。

然而，華九竟對著她無聲搖搖頭，然後，負手出門。

“阿九，你學壞了。”蘇錦幾步上前。

不過，一跨出門，看著院子裏正走進來的沐雪還有小生時，頓時輕咳嗽一聲，假意理著衣袖。

頓時，儀態萬千，清貴優雅。

有時候，裝裝是有必要的。

“蘇姐姐，我還以為你和九哥哥打架呢？”小生卻沒註意這個，眨著眼睛，好奇得很。

蘇錦直接走過去一個暴栗落在他頭上，“你這個小孩，一天不學好。”

小生扶著頭，委屈死了，“我哪有，我在九哥哥的指導下，日日四書五經，天文地理，功法劍術，學得可多了。”

“行吧。”蘇錦站不住腳，放過了小生，倒是看向一旁一襲青衣，如樹一般筆直站在那裏的沐雪，“在青宇齋，還習慣嗎？”

沐雪垂眸，心存感激，“回蘇錦小姐，習慣。”

“那就好。”蘇錦放心的點點頭，又看一眼對此不上於心的華九，然後，讓沐雪和小生退下，這才又道，“說正事兒。”

“你何時要嫁？”

蘇錦……

“阿九，不要學一些不好的，嫁，什麽嫁，我這身份，能嫁？”

華九緊盯著蘇錦，狹長的眸子裏，微光浮動起一片深海，無窮無近，卻又給人可靠與安全。

“你若想嫁，毀了這天下，我也讓你嫁。”華九說，一字一句，雖輕，卻落地有聲，秋風，都吹不散。

蘇錦微楞，看著華九，鼻子不經意就有些酸，不過，卻很快平下情緒，打趣的一笑，“我是想說德昭王妃，今日在鬧市的事，你可聽說了。”

華九擰眉，“根據下面人傳來的消息，這個德昭王和德昭王妃倒是步行穩當，縱然皇上太子百般努力，也是挑不出錯。”

“我自是曉得的，皇上對德昭王這個情敵怎麽可能會好，當年的事，雖然宮中史記早就撤了，不過，野史散記裏也寫得有……”再者，之前百裏墨夙給她看的書，裏面可是記得更加詳盡。

“不過，德昭王妃應該可能和我們一樣。”蘇錦看著華九，直奔主題，“是穿越來的。”

聞言，華九眸色微微一緊，似極意外，卻聽蘇錦又道，“不過，我能感覺到，她氣息極好，不若我們體質這般，應該是與我們的穿越沒什麽關系的，只是，我不能確定，是敵是友。”

華九沈吟半響，若有所思，“不管是敵是友，按照先前的消息和德昭王和德昭王妃自進京來的一切作為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想在京中生事，只想過了皇上壽辰，盡早離開。”

“你這般確定？”

“德昭王的兒子才幾月大，對其很是疼愛，皇上已經連下幾旨，讓他帶孩子進宮，他都以孩子太小怕沖撞皇上為由而推卻了，皇上就是再病著，也會不喜。”

蘇錦陷入沈思。

看來，皇上這個病人，借著這次壽辰，想做的事，還挺多。

“稟公子，蘇錦小姐，方才魏府傳來消息，不久前，皇後暗中召魏家長房大爺進宮了。”暗處，突然一道身影落下。

正是十方閣的逐月。

蘇錦看著他，“可驚動了魏府之人？”

“沒有，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宣了魏家長房大爺一人進宮。”

蘇錦眸光一暗，看著華九，“皇後用了魏英傑他爹這般多年，行了多少壞事，眼下，皇上寵愛，大權在握，怕是要卸磨殺驢了。”

華九頷首，表示讚同，卻還是看著蘇錦，極尊重她的意見，“那你想管嗎？”

蘇錦搖頭，“不管，魏英傑是魏英傑，他爹是他爹，而且，他爹還是欒生的滅族仇人。”

“蘇錦小姐，有人來青宇齋尋你。”這時，院外，傳來沐雪的聲音。

蘇錦和華九對視一眼，皆看向院外。

是天馬。

天馬走上前來，先是垂著眉目對著華九一禮，隨即語態極其恭敬的看著蘇錦，“主母，德昭王妃和年王府小郡主一起來相府看你，主上讓屬下來問問你，要不要盡早回去。”

蘇錦聞言，看著天馬，頗為尷尬的咳嗽了聲。

竟然在華九面前這麽稱呼她，絕對是受了百裏墨夙的指令，故意的。

她才來多久啊，就來催促她！

不過，德昭王妃如何和年盈雪攪一起了？

而且，無事不登三寶殿。

看來，她還真得得立即回相府不可。

“阿九，我先相府，看看德昭王妃此來為何？”蘇錦一本正經的看著華九，表示，她是回相府去做正事。

華九點點頭，卻意外的，擡起手，幫蘇錦攏了攏發，很溫柔而貼心的語氣，“記住，你有娘家人。”

“……嗯，好。”

而幾乎這一瞬間，蘇錦便感覺到天馬和身後的逐月二人在空氣中那互相拉據分割相交的，挑釁的眼神……

“出了任何事，娘家人都會給你撐腰。”華九繼續道。

“呃……嗯。”

“當然，任何要靠近討好你的人，都不能忘了娘家人的存在。”華九再道，面不改色，極其嚴肅。

蘇錦……

“嗯，阿九說得對極了。”蘇錦有些心虛的道。

百裏墨夙這裏派天馬來搞小心計，華九這又擺明給百裏墨夙下馬威。

這夾在中間的感覺，真特麽酸爽！

而縱來如春風明月，陽春白雪般玲瓏剔透心的華九，好像沒看到。

——聞名天下的華九公子，果然也不是蓋的。

看來，百裏墨夙這外來女婿……還是先好好討好討好華九大爺吧。

“那，我走了。”蘇錦邁開步子，揮手，然手，足尖一點出了青宇齋。

天馬當即跟上。

青宇齋一下子安靜下來。

逐月猶豫斟酌半響，這才對著華九雙手一拱，“公子，你……”

“下次百裏墨夙來，讓他走後門。”華九卻先一步打斷逐月的話。

逐月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當下一臉笑意。

對啊，他們是蘇錦小姐的娘家人吶，北冥國師再厲害，還能忤逆了娘家人？

－－－－－－題外話－－－－－－

墨大爺啊……小錦兒也無能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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