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關燈
農舍太大了, 只能一點一點地進行改造。

嚴森說,要先重修屋頂和四壁, 房子是七零年代建造的, 風吹雨淋四十多年,基本結構都已經老化。所以夏天不涼快, 冬天不保暖, 雨天不防潮,別說是改造成農家樂, 就是以後自己居住都成問題。

最簡單的就是把原有的屋頂掀了,裝一個新的上去。秦黎一打聽價格, 當場就嚇尿了, 光修個頂, 就要三十萬歐元!這不是開玩笑,有這些錢都能買一套新房子了好麽?

秦黎呵呵糊他一臉,讓他先滾去中個五百萬大獎再說。

不買新的屋頂, 只能自己翻修現有的,屋頂內壁上塗上反射陽光隔熱的塗料, 層與層之間還要安裝通風管,之後再加一個蓄水隔熱層。這麽算下來,也要十萬, 而算來算去他們手頭上的資金只有七萬。況且,這七萬還要內部裝修。

錢啊,真是個好東西,用到它了, 才知道它的妙處。

嚴森想的是內在品質,而秦黎想的卻是外在美觀。雖說防熱防冷防潮濕也很重要,但這些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房間的裝修、衛浴設施、家具擺設……這些才是眼睛能看到、手能摸著的,直接影響客人願不願意掏錢入住。就憑這一點,秦黎也要堅持先把屋子的顏值刷上去再說。

兩人為此爭議不斷,各持己見。見他冥頑不靈,秦黎光火了,拍著桌子咆哮,“誰拿出錢多誰說了算。”

嚴森被她震得耳膜發痛,忙捂住耳朵,默默地閉了嘴。

所以說,有錢的是霸王,這個真理亙古不變。

秦黎畫了一張房屋結構圖,把窗口朝向、開門位置,還有房間形狀都畫了下來。她研究了一下,決定先從三樓開始裝修。

先說一下農舍的結構。農舍一共四層,地窖堆雜物不能住人。底樓有兩個帶廁所的臥室,一個客廳,一個大廚房。二樓和三樓分別有四套獨立房子。所謂獨立,就是一室一廳一個衛浴。可以從屋內通到二三樓,也可以從外面陽臺的樓梯走上去。

六七十年代,像嚴森家這樣的地主都是有錢人,農舍也不叫農舍,而是叫莊園。大地主自己是不幹活的,他們靠土地租賃就能吃喝玩樂耍一輩子開心。莊園了養了一群農民和下人,這些人帶著家屬住在樓上的小套間裏,底樓住主人。

確切的說,秦黎想開的是度假公寓,這和國內農家樂還是有區別的。度假公寓比農家樂簡單,只是把一套房子出租出去,按出租日子算錢,不按人頭算,三餐自理,公寓裏帶廚房。

嚴森住的這間屋子依山傍水,左右隔壁兩間靠山,四個朝向只有一個是對著公路。最好的房子當然要讓出來給客人,人家是出了錢的,所以他就被秦黎殘酷無情地從風景最美小屋趕到了風景最差小屋。

舊家具和衛浴設備都要拆下來扔掉,扔也不能隨便亂扔。小一點的,像是馬桶什麽的,自己拖到附近垃圾站去扔,這樣不收錢。大型垃圾,得聯系專門的回收公司,掏錢讓他們來收。總之,扔個垃圾也門道一堆堆。

等把三樓的三間出租房收拾幹凈,已是一星期後。秦黎看著賬戶變化,真是蛋疼,她這只是扔垃圾,還沒開始裝修呢。

把該扔的都扔掉,屋子一下變得寬敞明亮起來,一套房子差不多是三十個平方,臥室十平方,廳十五平方,廁所五平方。

她跑了幾家建築市場,光是地板就有幾百種選擇。純白色的大理石,幹凈又滑溜,真是高貴大氣上檔次啊,一看就讓人喜歡。

嚴森見她摸著大理石地板不肯放,就很殘忍地將價格標簽拿到她面前,這招殺傷力果然強爆,秦黎一看那一串零,立馬就跟漏了氣的皮球,萎縮了。

見狀,嚴森安慰道,“我們是農舍,又不是星級賓館,外表這麽破,裏面大理石,你覺得搭調嗎?”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秦黎聽他這麽一說,登時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所以,還是老實看中低檔的,平穩地走小市民路線。咱不高端,咱溫馨。

嚴森建議道,“買覆合地板吧,不會濕漲幹縮,看上去很自然,腳感也不錯。”

說完,拉著秦黎在樣品地板上踩了兩腳。

腳感好不好,也就那樣。

好吧,秦黎決定還是聽嚴森的,木頭地板符合農舍的鄉土氣息,沒有違和感。

不過,挑覆合地板也不容易,因為覆合地板分好幾個檔次。要看哪幾種樹木的碎片合成在一起,還有木頭的質量不同,所以價位從低到高全不一樣。

一個上午就在挑地板,秦黎看得是眼花繚亂,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看中一款,顏色質量都不錯,可價格又有一點小貴。

一百多歐一平方,總不能只裝修房間,不裝走廊吧。一個層面一百三十平方,那就是一萬五沒了。農莊有三層,要統一裝這個地板,妥妥地四五萬。除此之外,還得刷墻,買家具……就算不喊人工,全都自己來,那七萬塊也不夠用啊。

需要錢的時候,才知道囊中羞澀的痛苦。

秦黎手抖半天,還是沒能買下去,算了,再看看別的吧。

在建築市場泡了一天,還沒買到個屁,秦黎頹廢極了。看來,她得出去找份工作呀,可是做什麽呢?超市打工,死工資,一小時賺幾塊,等她賺到一萬,不吃不喝還得一年後。

盤個飯店下來賣廚藝?

靠,這也不現實。前期投入多,還不一定賺錢,最好有什麽能立即馬上賺錢的。思來想去,沒有!

嚴森見她無精打采,心裏也有些惆悵,唉,本來那三十萬可以全部投入進來的。

他心中一番糾結,最後還是不忍心看到她郁郁寡歡,走到自己房間,默默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發黃的名片。

上面寫著國家隊滑雪教練哈特曼。

嚴森有些怔忡,陳年舊事一下子蜂蛹上頭,那一年,他十八歲,是國家滑雪隊的主心骨,冬季奧林匹克指望他奪冠。年少有成,那是多麽得意的一件事啊,連父親都從百忙中抽空,特地上山看他訓練。

嚴森還記得從滑雪道上俯沖而下的那一秒,離地面四十多米高,自己如同一只展翅翺翔的雄鷹,風和雪在耳邊刮過,山巒在他腳下……

教練對他一直很看好,所以是隊伍中的重點培養對象,父親也很支持他。

那天,是個艷陽天。訓練結束後,嚴森拉著父親一起登上了雪山頂,想讓父親也體會一下睥睨萬物的感覺。可偏偏這時,五光十色的陽光下,大雪峰頂發生了雪崩,一大片的雪排山倒海般地急湧而下,那氣勢如同千軍萬馬。

和大自然相比,人們永遠渺小,所以千萬不要妄想螳臂擋車。

兩人踩著滑雪板拼命向前劃去,但最終還是被奔騰而來的雪塊吞沒,要不是關鍵時刻,父親用身體保護他。他早就掛了……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滑過雪。

他用自己的前途祭拜了父親的亡魂,這十幾年來,一直心有不安,卻也心有不甘。

上帝眼紅他,所以卑鄙地制造了這樣一個意外。

之前,他曾和秦黎說過,比賽沒拿獎項,這事也是真的。所有人都說,他是一顆好苗子,將來必會成大器。只是能成大器的他,意志被這場意外給消磨殆盡了。於是,和世界冠軍擦身而過,不能說不是終生遺憾。

回想了一會往事,嚴森心裏就像打翻了調味品,一時間那是五味俱全。

他捏著名片,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撥通了這個電話。

嘟了兩聲,電話被接起,哈特曼教練的聲音和記憶裏一般,只是蒼老了幾分。十二年過去了……

“哪位,請講。”

嚴森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我。”

哈特曼平生最恨這種回答,心想鬼知道你是誰,正打算把電話掛了,突然心中一動。

十二年前,那個馳騁雪場的少年,讓他至今記憶深刻。

但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就是他,於是謹慎地問了一句,“你是哪位。”

打這個電話是因為想幫秦黎而產生的一時沖動,聽到教練如舊的聲音,平靜的內心又變得波濤洶湧起來。當初他一意孤行,拋棄教練和隊伍遠走他鄉,只想隱姓埋名找個大學念書,過正常人的生活,從此不碰滑雪板。此時回想起來,真的是年少太輕狂,對不起教練一份苦心,對不起父親對他的期待,內心一下子被愧疚塞得滿滿的。

他想,算了,還是算了吧。往事已矣!

可就在他想掛斷的時候,教練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是不是小林子?”

嚴森的姓,德語叫Walden,中文音譯叫瓦爾登,直譯叫森林,他家族的封號馮瓦爾登其實就是森林之王的意思,很有一絲霸氣。年少時,在國家隊裏,大家都叫他waeldchen,翻譯出來就是小林子的意思。

離開國家隊,就再沒人這麽喊過他,嚴森有些楞神,隱約間似乎又回到了十二年前。

他終於沈默不下去了,低聲道,“哈特曼教練,你好。”

哈特曼一聽,果然是他,不由激動了起來,“你這個混小子,十二年死去哪裏了?不告而別很好玩嗎?本來我們是可以奪冠的,都是你不告而別,讓我們和冠軍差身而過。”

嚴森低眉順目,道,“您罵我吧!”

哈特曼哼了一聲,“都過去十二年了,我還罵你做什麽,還有,我現在也不是國家隊的教練了。”

嚴森想了想,還是厚著臉皮道,“我有事找您幫忙。”

哈特曼嘀咕,“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可到底曾是自己心愛的徒弟,哈特曼也硬不下心拒絕,便道,“說來聽聽,是多大的事,能讓你忘記過去來找我?”

嚴森,“我想找一份工作。”

哈特曼沒好氣,“找工作去勞動局,我又不是工作介紹所。”

嚴森沒說話。

於是,兩人僵持了半晌,哈特曼最終沈不住氣,抱怨道,“這麽多年了,你這小子還是那麽的沈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三歲看到老,脾氣性格生來如此,哪有這麽容易改變?

哈特曼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一日為師終生為師。你要找什麽樣的工作?”

嚴森道,“和滑雪有關的,一天能賺一千的。”

哈特曼,“……”

哈特曼氣的胸痛,“一天一千,你怎麽不上天啊!要有這好事,還輪得到你?”

嚴森道,“那放低點標準也可以,但不能低於五百一天。”

哈特曼垂著胸口,叫道,“哎呦,你這是看我命長,存心來氣死我,對嗎?”

嚴森,“……”

哈特曼深吸一口氣,道,“你離開滑雪場這麽多年,五百一千一天的你也輪不上。不過,我這有一些路子,可以把你介紹去教小朋友滑雪。一節課三小時兩百塊,一個星期上三次,一個月兩千四。”

見他不說話,哈特曼道,“雖然沒達你一天一千的要求,但這價格也不低了,畢竟你離世界冠軍還差一步之遙,要不然還真能給你介紹一天一千的工作。你也別小看這個工作,你教的孩子都是超富二代,家長願意花大價錢培養的,所以你好好幹,小費少不了你。”

嚴森低聲道,“謝謝。”

哈特曼本想再責怪幾句,後來想想,算了,都十幾年前的事了,風一吹,全部勾銷了。反正,他替人介紹,也有好處費的,虧不了誰。

“有空出來聚一聚吧。讓我看看,你這小子現在混的怎麽樣。”

嚴森道,“就那樣。”高不成低不就。

聞言,哈特曼一陣唏噓,想當初這小子意氣風發呀!一個世界滑雪冠軍,就這麽被無常的世事給埋沒了。可惜!可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