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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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吐出的血水在她和衛珩兩個人之間濺射開,落在衣服上,暈染出一團刺目的嫣紅色。

衛珩心裏慌亂起來,不清楚這到底怎麽回事。他本能地把長安摟在懷裏,下意識地去擦長安嘴角還在不停溢出的血,直把袖口都被染成了紅色。

晏絨衣急忙撿起長安的手,去摸她的脈,“脈象紊亂,經絡堵心,氣血滯行……”她知道衛珩此刻的目光有些嚇人,然而也沒時間解釋,沖著旁邊發楞的太監宮女道,“快去準備,我要立即給公主施針。”

太監楞了楞,擡頭看著衛珩。

衛珩心裏確實有諸多疑問,眼下倒也是沒時間去細究,只對那些伺候的人道:“快去。”說完他橫抱起長安,問晏絨衣,“去哪兒施針?頤心殿?”

晏絨衣搖頭道:“不行,她這個樣子,不能走太多路,你抱著走也不行,移動只會讓她血流得更快。隨便找個最近的宮殿!”

距離議事殿最近的便是正陽宮。

衛珩抱著長安,盡量用平穩的腳步走到正陽宮。

血水順著長安的嘴角滴了一路。

路上的宮人都不敢擡頭多看一眼。

當衛珩和晏絨衣到達正陽宮後,太醫院裏所有的太醫幾乎都已經喘著氣跑過來。晏絨衣所需要的銀針都也都準備就緒。

衛珩面色安靜地將長安小心放在內殿的龍床上。

晏絨衣道:“你們都出去,留下四個宮女幫我。”

“不需要別的太醫幫忙嗎?”衛珩問,他緊蹙起眉頭。

晏絨衣道:“這次施針需要脫光衣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反正無所謂。”她斜瞥了一眼衛珩。

衛珩只覺得頭很疼。

這個時候,他只需要長安安然無恙,別的他怎麽會介意,“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可以嗎?”

晏絨衣最煩別人質疑她的醫術,於是說:“換成他們,把完脈只會說臣等無能為力,將軍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她不敢再耽擱下去,冷冷地對衛珩道,“你快出去,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有我現在能試著遏制住公主的病情。”

說完她再也沒去管衛珩。

這時,宮女們早已把門窗都關上,清退無關的閑雜人等。

至於衛珩,沒人敢攆他。他固執地立於室內,心疼地看著長安。

宮女們很快便褪去所有衣物。

晏絨衣瞧著這樣的姿容,都不好意思多看,生怕自己看多了也會迷戀上。可惜這樣的好容顏好身子卻鬧了一聲病。

晏絨衣手裏握著針,認真地撫摸長安前胸位置,一指一指地摸著。這第一針十分關鍵,刺的位置也萬分兇險,差一毫便會斷送長安的性命,她不能弄錯,一點都不能錯。

摸了兩回她還是沒敢落針。

晏絨衣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將手放在長安鎖-骨處,她閉上眼睛,只憑借自己的手感,半寸半寸地往心口處移動。終於,她按住一個地方,擡手將細長的銀針刺進,剛開始進半針的時候動作很快,後半針卻是非常緩慢的。

晏絨衣一只手慢慢地將針往裏推進,另一只手摸著長安脖子下的經脈。

距離針尾還差半個大拇指長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松開手,與此同時,臉上露出一個略微放松的笑容。

這最關鍵的第一針沒出任何偏差。長安的嘴角也不在繼續溢出鮮血。

剛才太過緊張,如今晏絨衣放覺得自己後脊額頭俱是汗水。她拿起幹凈的濕布,擦去額頭的汗珠,半是寬慰自己地說道:“萬幸穩住了。”

語罷,她繼續在長安身上施針。

一個時辰後,晏絨衣結束了最後一針。

在晏絨衣收手之後,四名宮女立即各持衾被一角,分立在龍床周圍,遮擋住長安的身子。

從頭至尾,衛珩沒多言一字,只是站在一側,安靜地看著晏絨衣施針救人,直到此時方才口問道:“好了?”

晏絨衣也擔心再出意外,伸手再次試了試長安的脈,確定沒問題後,才點頭說道:“暫且應該沒事了,拔針後一個時辰內,公主便會醒來。”晏絨衣揉著胳膊,“半個時辰後我來取針。我先去外面找個地方歇息會兒,施了一百二十六針,可累壞我了。”

衛珩扭頭看著面色略顯蒼白的長安,心道:是一百二十九針。

其中有三枕,晏絨衣刺進去後又立即□□重新刺的。

一百多針,光想想心裏就疼得緊緊揪起。

衛珩急忙收回視線,他怕再看下去,自己會當著外人的面落下淚。

側殿的貴妃榻上,晏絨衣倚在上面,不停地揉著手,從衛珩出來後她就沒停過。

衛珩問她:“你的手還酸?要不要叫太醫給你捏捏。”

晏絨衣急忙坐正了,說道:“不用。”說著她端起旁邊的茶水,不停地喝起來。

“你緊張什麽?”衛珩嘆了一口氣,“為什麽都不敢看我。”

晏絨衣放下茶杯,咬了咬牙,說:“玉大哥,你應該不會殺我吧?”

“你叫我一聲大哥,我從未反駁,自然是認你這個義妹的。”衛珩道,“長安方才受罪的模樣,我心裏確實憤怒,不過我也沒有濫殺無辜的習慣。”

比憤怒更多的是,是恐慌。

沒有人知道,他剛才有多害怕,害怕長安再次這般突然地離開自己。

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

“我是覺得你眼神有些可怕。”晏絨衣後怕地往一旁挪了挪。剛才她忙著給長安施救,心裏也沒多想,如今靜下心來,她才覺得自己處境有些危險。

她本來是想趁宮裏混亂之際一走了之的。不過最後一刻,想到公主和自己的母親位於相同處境,心裏一軟,便去了議事殿。

長安吐血那一刻起,晏絨衣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也溜不走了。

除非衛珩死了,不然自己這被子都得陪著長安,直到治好長安。然而長安的病是治不好的,除非有神仙在世,不然以眼下的情況,她只能努力幫助延續長安的什麽,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三個月都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皇剛在正陽宮過世導致的,整個正陽宮裏顯得陰氣沈沈。衛珩不言語的時候,側殿安靜得有些可怕。

宮女太監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觸黴頭掉腦袋。

晏絨衣也覺得頭皮被衛珩看得發麻。

“玉大哥……”她小心地叫了一聲。

“你們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衛珩似乎回過了神,“為何三年不見,她會有這樣的狀況?”

晏絨衣低頭沈思片刻,說:“也不是我故意要瞞你,公主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她身體狀況,所以連靈妃娘娘也是瞞著的。三年前,公主墜崖之後,我跟你說公主沒什麽大礙,其實是在騙你。”

衛珩擡眸,目光淡漠,神情瀟然。

晏絨衣繼續道:“我不敢對你說真話,是怕你發現……”

“發現你入宮其實是想殺了先皇對嗎?”衛珩接過話。

晏絨衣微微一怔,擡頭看了一眼衛珩,咬唇道:“是。”她補充道,“除此之外,也是因為愧疚。若不是我一心想采藥,也不會害得公主陷入險境。我本意是想找先皇的麻煩,從未想過加害公主。”

衛珩未接話。

他自然知道晏絨衣的想法,所以才會幫助晏絨衣入宮。

“公主墜崖後重傷昏迷,當時應該有人救過公主,給公主吃了續魂神丹。”說到這兒,晏絨衣停頓片刻,眼圈兒微紅,“當時我很驚訝,沒想到這世界上居然還有續魂神丹這種東西存在。我以為我娘吃的是最後一批。畢竟這世上,除了我再也沒人會制造續魂神丹。”

“你說的續魂神丹……”衛珩微微攥緊拳頭,“是否就是你給你娘親服用的續命丸?”

晏絨衣點了點頭,“就是那個。玉大哥,你怎麽會知道這些?我怎麽不記得我同你講過。”

衛珩隨後道:“你無意中講過,自己沒放在心上而已,我聽了後大概知道一些。”

前世,衛珩和晏絨衣並不是那麽早相識的。在長安過世之後,他才知道晏絨衣的母親曾是桓太子妃身邊的小宮女,太子妃病逝後,她又被桓太子留下,繼續服侍過桓太子,桓太子薨後,她生下了晏絨衣,也就是桓太子的遺腹子。

桓太子才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他比先帝還要小兩個月,算起來桓太子算是長安的皇叔。

桓太子是隆帝的嫡子,先皇是琮王爺的兒子。而隆帝和琮王爺是親兄弟,都是昶帝和丁貴妃的兒子。

十幾年前,桓太子暴斃而亡,太醫定論是縱欲過度,致使氣血兩虧而亡。於此同時,一直戍守邊疆的先帝帶兵直入京都,登基稱帝。而桓太子那一支皇家血脈,不是忽然暴斃就是泯然與世,不到一年時間,世上便再無桓太子那一支的先人後人。

作為一個沒有名分的小宮女,晏絨衣的娘親算是幸運的,嫁給了一個被叫人當成瘋子的游醫晏大夫,生下了晏絨衣。

在晏絨衣兩歲不到的時候,晏大夫因為試藥失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從此,晏絨衣便和娘親相依為命。五歲的時候,晏絨衣在自己院子裏自己配弄草藥玩,遇到自稱是晏大夫朋友的白發老者,後來這鬧著見她頗有習醫天賦,便收晏絨衣為入室關門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晏絨衣因為跟著師父學醫,有三年未入家門。第四年在她生辰那日,她回家想和娘親團聚,卻剛好看見有人來刺殺她娘親。

娘親重傷後,她不想讓娘親死,就偷了師父的續命丸,給母親服用下。同時自己學會了續命丸的做法。續命丸有一個特殊的藥引子,那就是至純女子的心口血兩滴。其餘的配方也十分覆雜,幾乎十次方能有一次成功。

據說最開始想研制這類續命藥丸的是桓太子。

晏絨衣很小的時候就從娘親嘴裏聽說過這種藥,不過她是拜師後才發現世上竟然真的有這種藥。不過師父不讓她碰,也不許她碰。

續命丸後來又名續魂神丹,可讓人續命,不過也是有代價的。被續命之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遭遇蝕骨吞心般的折磨,而且續命有限。重傷之人,若是尋常法子救活的話,可以活得天命,然後用了續命丸,頂多只能三年。

在她執著之下,她娘多活了四年。這期間,她也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同時明白想要她娘親性命的正是當今聖上。

在她娘死後,她被師父逼著發下毒誓,這輩子都不許再碰此類逆天之藥。

她師父說:“徒兒,若是再碰此類藥物,以後會遭天譴啊!”

後來她師父再次雲游四海,從此她就再也沒見過。

她師父消失後,她便真的再也沒有制造過續命丸。

每次她娘親發作的時候,她都無能為力。所以她開始查看娘親發作時她記錄的脈象反應,開始拿小動物試驗,心想有沒有法子能在發作的時候挽救。

一次意外,她差點死在山上,多虧了衛珩相救,就這樣她認了衛珩為玉大哥。

晏絨衣並不知道,其實那一次衛珩是故意趕到那兒救她的。

那時候衛珩對前世的記憶還處於碎片狀。他只是隱約記得有個叫晏絨衣的女子說過某年某月在某地,她差點死了。當時也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麽心情,他就跑到了記憶中的地方,果真讓他遇到了晏絨衣。

救了晏絨衣之後,他前世記憶又添加了許多。

安排晏絨衣進宮,是因為他記得前世的時候,晏絨衣並沒把仇恨放在心中。晏絨衣更執著的是研究各種疑難雜癥,對於仇恨,她看得很開,只說既然害死桓太子和娘親的人已死,她就不必要再恨。

晏絨衣確實是這樣一個人。

先皇駕崩後,她就想離開。

她看著衛珩,繼續說:“其實我今天想離開的,只是忽然有些不忍放任公主痛苦離開。玉大哥,對你有所隱瞞並非我本意,甚至入宮後計劃除掉皇上我也都是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我生來就應該是一個救人之人,讓我害人真的太痛苦。你放心吧,我傾盡一生也會讓公主過得比我娘親舒服。”

晏絨衣殺人從不用自己動手,她只需要稍微放點消息給皇後身邊的人,便有人替她完成了後面的所有事,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給皇上配置生子藥方時,稍微調整一點點配比,再加最後一味藥即可。

其實先皇疑心特別重,每次她配出的藥,不光專門試藥的人要喝,她自己也要當著先皇的面喝下一小碗。

所以那最後一味藥,其實她是通過長安之手讓先皇服下的。

長安去看完先皇,有時候會帶去翠兒準備的膳食,那位藥便被分幾次加入膳食之中。

最後,皇後在給皇上吃所謂的慢性□□,事情就成了。

只要願意,她想讓皇上三更死,皇上就不會多活到四更。

只是想不到那個皇後比她這個仇人還心急,藥加多了,所以本該昏睡不醒的癥狀變成了暴斃。

晏絨衣覺得先皇可恨,也很可憐。

偌大的後宮,沒幾個是真心待他的。

晏絨衣道:“我想公主墜崖之後,雖重傷但若及時救治,還是能恢覆過來的。不過那天出現代人顯然是不懂,以為公主必死無疑,所以才讓公主服用了續魂神丹。”

續魂神丹一旦服用,就再無逆反可能,一個的壽命也幾乎定格。

公主當時看起來恢覆過後,晏絨衣便和長安深談過一次,把她的一切癥狀都告訴了她。當時她好奇另一個擁有續魂神丹的人,擔心對方和自己一樣是桓太子後人,所以隱藏了這件事,只說自己實在無力相救,才用了險招救她於危機之中。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長安開始謀劃這三年後的一切。

長安想著的是軟禁父皇,逼迫父皇推位。

皇後想著的是用慢性□□控制皇上,好讓自己能再扶植一個太子。

而衛珩的想法更為簡單,他要回來控制所有局勢。

最終還是衛珩的方法更加有效。

只是,在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時,上天居然跟他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他現在得數著日子過。

因為,在晏絨衣算來,沒有例外的話,長安最多還能再活兩年。

兩年怎麽夠?

晏絨衣站起來,揉了揉手,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去給公主拔針。”

長安醒來之時,身邊除了衛珩,沒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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