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笙歌繚繞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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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始終沒有等到梅仁瑜和她的正牌男友來赴約。

“……所以說下等人就是下等人!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遲到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說一聲。”

聽著女友不斷嫌棄放人鴿子的梅仁瑜, 傅恒擦了擦嘴, 把餐巾扔在了餐桌上。“上等人”、“下等人”這種話他從小就沒少聽。他的外婆外公也不是第一天嫌棄他那海市周邊小村莊裏出生的父親傅文貴是“下等人”。可誰又能選擇從誰的肚皮裏爬出來, 生在哪個家庭、地球上的哪個位置呢?

“別說了。”

“啊?”

“她不是那種會隨便放人鴿子的人。多半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見傅恒為梅仁瑜辯解, 傅恒的女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早就懷疑遲遲不肯迎她進傅家門的傅恒是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時機一到就要去找別人。前段時間傅恒不怎麽來找她, 聽人說那段時間傅恒經常帶著他們行裏的一個小職員進出飯店酒吧。

傅恒之前對她保證說他和那女的沒什麽特別的關系, 還說今天人家會帶著正牌男友過來四個人一起吃飯。這下可好, 那女的面都沒露, 更別說那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男朋友”了。

“你還為她說話!”

“我是在陳述事實。”

“狡辯!!”

感覺自己在空氣中嗅到了狐貍精的騷味, 傅恒的女友拍桌而起, 傅恒依舊坐在位子上,他難得用一張沒有溫度的公式臉冷淡地看著女友撒潑。

他有些累了。甚至隱隱覺得生父傅文貴不許他娶眼前的女人為妻確實有他的道理。……不, 他不該這麽輕易地更弦易轍。自己的事先不說, 梅仁瑜究竟是怎麽回事?電話不接、短信不回。

她不會不清楚只要得到自己的首肯, 她踏進傅家的大門就沒有了阻力。只要有他們傅家父子護著,就是外公外婆也不能輕易插嘴他們傅家的事情。事到如今梅仁瑜根本沒有臨陣退縮的理由。畢竟無關男女, 誰會這麽輕易地放棄如此唾手可得的潑天富貴?

梅仁瑜以前在酒桌上那麽拼,她為的不就是能得到哪位上層的賞識?在賞識她的人手底下出人頭地?一次爽約就能讓她進行這些年所做的努力化為泡影……不, 是讓她之前十幾年的學生生活也跟著浪費。除了他們傅家父子,不可能再有人給她機會一朝鯉魚躍龍門,根據她的學歷、資歷和身材外貌,她也不可能再找到一個比現在更好的工作。

所以她究竟是遇上了什麽事無法脫身?就連電話都沒法打……又或者她是為了什麽原因、為了什麽人才選擇放自己鴿子?

疲於應對女友的傅恒帶著一點點的擔憂和些許的好奇如此尋思著,卻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之於他會成為永遠的未解之謎。而見到梅仁瑜, 今天在行裏也是最後一次了。

很久很久以後,已經鬢生白發的傅恒偶爾會回憶起自己經過走廊,隔著辦公室的玻璃墻看到梅仁瑜的那一瞬。然後他會發出無聲的感嘆:如果知道那會是最後一面,他一定會上前去敲敲玻璃,和梅仁瑜打個招呼。

即使這並不能阻止梅仁瑜人間蒸發。

箏音自不是那種梅仁瑜說什麽他就信什麽的龍子。聽見梅仁瑜的話,他一聲冷笑,直接抓著梅仁瑜的頭發一拽,接著就用纏繞著水氣的手掌覆上了梅仁瑜的腦門。

和與世無爭、性格平和的笙歌不同,箏音不會對誰報以絕對的信任。八百五十年間,當笙歌醉心於人類的文化以及文明的時候,他則是日夜不輟地吸收著水氣、磨練著內丹,並參悟著祖輩留下的秘法。

箏音能夠直接讀取生物的情緒,所以在箏音面前沒有生物能撒謊。梅仁瑜的話讓箏音覺得可笑至極,但是高高在上的尊嚴使他不屑於辯駁,只打算拿出事實來證明梅仁瑜這個人類的虛偽無恥。

人的頭皮是脆弱的,箏音掌心之下的梅仁瑜痛叫一聲,為笙歌而流的眼淚反而咽回去了。她感覺自己的腦門兒像是被人打開了個洞在朝裏窺視,自己的情緒竟像是被一股引力拉出了自己的身體。

『笙歌……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你把命給我了我就會很感動?很感謝你?很開心能活下去?』

『……你是不是覺得你把你的命給了我你的任務就完成了?!你就算離開了消失了也沒有什麽關系?!』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被你留下來,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活下去?我該怎麽拿著你給的這條命去面對這個沒有你的世界?!我、我——』

『我那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

箏音渾身一震,抓著梅仁瑜頭發和按著梅仁瑜腦門的手竟是不由自主地放松開來,梅仁瑜頓時摔回了池邊冰冷的地板上。

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不聽使喚地抖動個不停的手,箏音沒有想到人類竟然有如此激烈的情緒和如此激昂的情感。這些情感鋪天蓋地地朝著他湧來,瞬間就將他吞沒,然後鉆進他的身體裏肆意奔騰。

人類是殘忍的,人類是殘酷的。人類能用水族的血染紅整片大海,人類能在數以萬計的水族屍體面前無動於衷。

人類是沒血沒淚沒有感恩之心也沒有良知的生物。人類是不可信任的,人類只會說謊,只會找借口推卸責任,只會損人利己。

箏音曾經是這麽認為的。雖然此刻他依舊這麽認為,可面前這個人類女子卻讓他覺得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同。

——她一直在心中呼喚著自己半身的名字。縱使在自己看來那人類的名字實在是粗俗不堪,簡直玷汙了半身的品格。但對於眼前的人類女子來說,那是她唯一惦念的名字。

“汝……真肯還命於吾之半身?”

梅仁瑜忍著疼,朝著箏音點了點頭:“是,我願意。無論問我幾次,我的答案都是、願意。”

和笙歌有八、九分像的臉孔上微微浮起一絲微妙,深邃如海的眼眸中裝著難以言說的心情。箏音略一沈吟後道:“那汝便為吾之半身付出性命吧。”

海洋一連收到十幾條來自小春的短信,內容無一例外的是讓他別找笙歌的麻煩,不要讓梅仁瑜傷心。海洋面無表情地在把小春的電話號碼設定為拒接電話之後又把小春的號碼列入了黑名單裏。這下子小春再發多少條短信也和他無關了。

“你小子……教授那邊正帶著他手下的小跟班們給那人魚抽血拔毛弄得熱火朝天呢。你這個上報有功的第一功臣倒是窩在這兒……你也不怕之後功勞名利一個都沒撈到。”

和夏宇一起過來的小北說著撇了撇嘴,神情間頗為不屑那些正在從笙歌身上采集毛發樣本、□□樣本以及鱗片樣本等多種樣本的學長學姐們。按理說小北和他那個實驗室裏的學長學姐們才是最該接手采集樣本任務的人,因為他們是第一批見識到人魚DNA的人。這教授卻是喊了他手下的徒子徒孫們過來,完全把小北等人擠到了一邊,只讓小北和他的學長學姐們在外/圍打打下手。

——天知道小北他們這個實驗室的白大褂們自從見識了非人非魚的DNA後就天天惦記著要和未知海洋生物來個近距離接觸,就連做夢都光夢這個。這會兒距離是夠近了,可接觸的機會被人搶了,這和撬人墻角、挖人墻頭也差不多了。

海洋沒接渾身戾氣的小北的茬兒。他笑笑,說:“由他們去吧。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海大師,您這話何解啊?”

夏宇湊過來打趣。“海大師”這綽號是冬冬取給海洋的,可憐的冬冬周三被老師帶去周邊縣份上的漁村裏做實地考察今天還沒回來,聽說有真真正正的人魚可以看,在微/信裏急得連發三十幾條語音說馬上就買車票回來。治愈帶隊考察的老師肯不肯放人……小北掐指一算,估計沒戲。

“你看這些人興奮得手都抖了,待會兒他們回去第一件事情肯定不是搞研究。”

誰見到UFO或是UMA的第一反應是搞科研啊?當然是先對著別人尖叫幾聲“看!!UFO!”、“我看見UMA!”,更不用說說親手碰過人魚的這批大學生了。

想想看你見過地球上六十多億人口沒見過的東西,還親手摸過那個東西,甚至和那個東西有所交流……見過馬雲、和比爾·蓋茨握過手也不能比這更值得吹噓啊。

“海大師的意思是說……?”

“你們先拿了樣本去化驗。最好盡量多拿些。”

小北眼珠一轉明白了過來,頓時嘿嘿一笑:“明白明白,海大師果然聰明過人。我們這邊先出成果那就是一記重磅炸彈,後面哪兒還輪得到他們馬後炮?他們風光也就只有今天了!”

海洋微笑,不說“對”也不說“不對”,一副“你開心就好”的表情。

小北和夏宇則是開始摩拳擦掌,開始低聲商量待會兒要怎麽支開教授手下的學姐學長,好拿些樣本回自己實驗室裏。

海洋聽著小北和夏宇的計劃,心裏想得是笙歌手機裏收到的短信——從梅仁瑜家離開的時候,海洋順手拿走了笙歌的手機。那款手機和梅仁瑜用的是同一款,看見那手機海洋心底就有漆黑黏稠的某種情感在無聲地往外溢出。

笙歌的手機沒有上屏幕鎖,微/信微博之類的軟件也全是打開就在線的狀態。翻到梅仁瑜和笙歌的聊天記錄,看到梅仁瑜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和笙歌留下的那些親昵互動,海洋越來越煩躁。

這些聊天記錄裏的梅仁瑜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卻不是難以想象的。他和梅仁瑜在一起這麽多年,對梅仁瑜的脾性很是了解,梅仁瑜的溫柔、梅仁瑜的軟弱、梅仁瑜的固執、梅仁瑜的堅持、梅仁瑜的一切一切他都見過,所以在發現這些感情全部都是朝向笙歌的時候,海洋恨不得把笙歌的手機一把捏碎。

可是就算他能捏碎手機,他也捏不碎梅仁瑜對笙歌的感情。

……笙歌說只要讓梅仁瑜喝下他放在櫃子裏的藥,就能讓梅仁瑜忘記他。他不相信笙歌,但也明白笙歌不會說謊。

那麽,梅仁瑜五年前已經死去、如今是借助著笙歌的半個內丹才勉強維持著生命又是真的嗎?如果沒有笙歌體內的另外這半個內丹,梅仁瑜很快就會死亡,那麽——

遠遠的,海洋對上了笙歌的雙眼。被人群圍在中間、兩只手臂上已經有十幾個針眼,也被抽走了十幾管血液的笙歌正以乞求的目光凝視著他。

『海洋……求你,』

此時此刻,虛弱的笙歌依舊無聲地翕動著嘴唇,用水氣傳音到海洋的耳邊。

『求你把我的內丹給阿瑜——』

海洋感覺得到,笙歌這是存了死志。

嗡嗡——

海洋的右褲兜裏,笙歌的手機屏幕一亮,顯示出了一條短信:女人在我手上,速來港口見我。晚上十二點以前,否則我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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