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這樣孤獨到寂寥的日子是很適合做研究的,只是太寂寞了,一個久居城市中的人,是永遠也無法想象周圍除了海浪聲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聲音的,但總之裴臨就這樣過下來了。

他這樣的個性本來話就很少,當然也不可能被空蕩的四壁逼出自言自語的屬性來,所以他的話也就越來越少。他能夠在每一周最後一天落日的時候見到查理周,他們會簡略地交談幾句,但並不多,因為查理周並沒有和他一樣的抗性,在這片土地上停留太久,會因為塑料垃圾的汙染而最終慢慢影響壽命。

裴臨不知道的是,查理周自從接下了這一份要每周替他運送給養的任務以後,就已經做好的非自然死亡的準備。

哪怕停留的時間再短,也會日積月累地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

他是很孤獨的,這種長期與世隔絕的狀態慢慢讓他變得越來越死寂起來,他的生活一成不變,意味著生命這件事本身就是按部就班毫無進展的。但總之他這樣過來了,還不算糟糕透頂。

他在這島上孤獨地居住了一年。最初的那些植物的種子早已經死了七八次,在幾十次的改良之後,真正的頑強者已經在木屋的四周生根發芽,牢牢抓住垃圾,分解出可以使自己生長所要的元素。

這樣他的身邊終於不只是單調雜亂的彩灰色了,國王有了一小片屬於自己的綠色。

他從來不必著急,因為他將永居此處,他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他從不擔心他的有生之年無法見到一片森林。他總是能種出一片來的。這樣想想做個植樹者也並不是這麽糟糕,至少他並不用擔心有人伐木這樣的小事情。

他太無聊了。他當然醉心於研究,但既然有那麽久的時間,他哪兒也去不了,自然也就不用急於只爭朝夕了。因為唯一能見到的人總是在午後前來,在等待之中裴臨養成了看落日的習慣,而這個習慣一旦養成,那麽就和它的初衷會慢慢脫節。到後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更喜歡看落日,還是更期待著落日裏的查理周。

所以他格外地厭倦下雨天,因為下雨天他就又少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了。

那天的夕陽實在很好,他送走查理周之後在原地站了很久,裴臨喜歡船只遠離帶來的那種白的有些透明的浪花,這浪花在陽光下總是顯現出一些特別的折光。

那是一種熱鬧而溫柔的光,這樣的浪花顯示著一場相逢的結束和一片離別的開始。

他看著那光的時候總有點微妙的悵然若失,就在船走之後不太久,裴臨驚異地再一次看見了一片水花!

非常大的,激烈的浪花!

因為垃圾而成的大陸島太過特殊,那些隨時可能被誤當作食物的塑料碎屑是危險的,這註定著動物也不願意從此而過。

鮮活的浪花,讓裴臨清楚地認知到那必然是一個生命。

是魚嗎?還是其他什麽東西!

他帶著一種緊張而微妙的心情緊緊地盯著這浪花,那浪來的很快,使得平靜中出現了一條淺淡的白色長線,劃破了蔚藍的海面。

但就在那一瞬間,裴臨的面色凝住了!

那浪花漸漸變成一種艷麗的粉紅色,不斷有新鮮的紅從水下溢出來,海浪因此變得越來越瑰麗。

它受傷了!

隨著這個認知的出現,緊接著他便在水面上看見了一條色澤艷麗的碩大魚尾。

那是一條極漂亮的尾巴,蔚藍的鱗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晶瑩的像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就在尾巴出現的一瞬間,裴臨看見了大白鯊利劍一樣的背鰭!

這是一場盛大的逃殺!

主人已經走投無路,它無處可逃,自殺一般地游向這座垃圾建成的死城。

藍紫色的尾巴,讓裴臨認識到自己當初見到的或許不是錯覺。

它曾經跟著自己。就在他來這座荒島的第一天。

它不能再前進了!再往前走,它會擱淺在這片寂靜的荒原上。

裴臨緊張地圍觀著這場逃亡,他已經猜到了結果。他並不打算插手這件事。生物的循環是不必打破的,他無法每一次都救它,那麽幹脆一次也不救。

男人的心已經開始嘆息,但他的眼睛太寂寞了,他的眼睛近乎貪婪而冷酷地看著這難得壯麗的景色。

兩條浪線的距離正在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再次重合,就在千鈞一發的那一瞬間,亡命者猛然向著他的方向躍出了水面!

就在那一瞬間,裴臨猛然楞住。

藍紫色的長尾往上,接替著人的身軀,那是一個美麗的傷痕累累的長發女人!

不,是人魚!

裴臨幾乎是下意識地跨出一步猛然接住了對方。

但魚尾顯然比他想象中的沈重很多,帶著巨大的沖力砸在了他身上,他被對方帶倒,一起倒在了滿地垃圾造成的沙礫堆中。

他經不住悶哼了一聲,但仍然緊緊抱著對方,他知道人魚身上的傷口並不適宜接觸到滿地的垃圾沙礫,便將她牢牢護在自己懷中。

他緩了一口氣,這才能夠好好地擡起頭來看向對方。

人魚有著長長的淺色頭發,皮膚白的出奇,在夕陽下顯得有些微微的透明,接著,就在那一刻,裴陵看見了對方那雙明亮而剔透的褐色眼睛。

裴臨狠狠怔住了,過了半晌,慢慢將對方抱緊了,然後慢慢站起來,輕嘆著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

他托著她的魚尾慢慢往回走,人魚軟軟地拱在他的懷裏,下巴輕輕搭在他的肩窩上,帶著指蹼的纖長手指輕輕巴住他的襯衫衣領,而後用濕漉漉的頭發去蹭他的臉頰。

“簡裳,我很想你。”裴臨一邊走,一邊這樣輕輕地說。

人魚沒有說話,在他看不見的方向,清亮的眼裏露出一點甜蜜的顏色,她頎長的指甲撓了撓裴臨的脖子,這小動作別樣的親昵,但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轉過身去。

塑料沙灘上一開一合地躺著一條大白鯊,大家夥翕動著自己的鰓卻吸收不到一點氧氣,一雙黑眼慢慢空洞起來,正在痛苦地掙紮。

裴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白鯊,最後抱緊她大踏步跑回去放到自己榻上,而後跑出來收拾了大白鯊的劃傷,費力地把它踢回了水裏。

它占了便宜,帶著記憶的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來這兇手已經是差不多要被滅完滿門的瀕危動物了,也不好見死不救,人魚心倒是大,慈悲為懷連差點弄死自己的兇手都救。

不過更大的原因是,她大白鯊本來不可能是她的對手,在她受傷的狀況下它沒能占領這片海域成為王者,那麽以後再也沒有可能了。

裴臨處理完這頭的鯊魚馬不停蹄地又跑回去收拾屋裏那條魚。人魚傷的不算輕,光滑而白皙的後腰被鯊齒劃出深深的一道傷痕,但比起這樣的傷痕,更加讓人矚目的是側腹上一片焦糊的傷口。她努力地把自己翻過來,為了不戳到傷口她將頭發全都撥到了身前,一整片潔白瘦削的後腰光裸著,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往下,淺淡的鱗片覆蓋了她的尾椎,本來應該是腿的部分被一條碩大而美艷的尾巴取代了。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啊,對方是□□的……

裴臨幾乎是立即反應過來自己的思維偏離了正常的方向,目不斜視地取來酒精和紗布,就像很久之前簡裳在任務中受傷嚴歸為她清理一樣。

她很痛,人魚的整個身體都在因為酒精的劇烈刺激而顫抖,但裴臨沒有因此停下手中的動作。心疼和停手是兩回事,畢竟早痛不如晚痛。他將人魚的傷口用繃帶纏好,隨手從衣架上拆下一件自己的外套給她穿上。

幸好人魚人的外觀並非是擺設。她有兩套呼吸系統,在岸上除了魚鱗會幹燥開裂之外,並不會很快就有其他不適的癥狀。

就在這時候,裴臨忽然犯了大難。

天已經黑了,他打算坐下來吃完他的晚飯,他有些微哽地問:“簡裳,你吃什麽?”

人魚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少女攏著他的外套,微微縮起肩膀,蜷縮著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她睡得畏畏縮縮的,在迷迷蒙蒙中還替他留下了一半空間,想來還記得裴臨也是要睡覺的。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甜蜜又無奈地微笑來,接著又如夢初醒一般急急走過去,替她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

一人份的屋子裏硬生生裝下兩人自然是很擠的,但裴臨只覺得蓬蓽生輝,他看著人魚熟睡的面容,心中不可遏止地充滿了。

他被流放了,卻遇見了他的愛人。

那麽寂寞算什麽呢?

那麽又怎麽還會有寂寞這樣的東西呢?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修幹凈了!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