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一種戰勝不了的情感。

阿黛爾在弗利嘉要塞外徘徊多日，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去找亞度尼斯。

她從心裏不願意這樣早就放棄。魔王這樣狡獪地想，她的愛人只是讓她走而已，那不代表她走了以後不能再回來吧？

他並沒有要抹去姻親的印記呀？那是不是證明著他愛著她呢？

她摸索著穿上粗布的衣衫，用面紗遮擋住自己妖艷的面孔，吸斂了魔力的氣息，讓光明包裹住黑暗的內核。嬌艷的魔王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而平凡的人族少女，她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地堅定地朝著亞度尼斯的方向走去。

她幾乎沒有見過光明，而光明消失的一瞬間男人來到她的身邊，於是她錯覺男人生著光明的模樣。

亞度尼斯成為了鎮上的執法巡邏者。他雖然失去了魔力，但畢竟曾經是個聖騎士，有名望又有能力的人是從來不必擔心如何自我養活的。南周仍然像以往一樣常常地要他去英靈殿敘一敘，話題絮絮叨叨的，總是講到將要來臨的小美杜莎。

那語氣裏不僅沒有對魔族的憎惡，更含著一種奇妙的慈愛。

坦言說，南周是一個很奇怪的人。雖然這話並不必特別拎出來說，因為隸屬奧特蘭斯的高位巫師都有些神神叨叨瘋瘋癲癲的。光明神的眷屬一向是對魔族很殘忍的，因為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最大傷害，英靈殿既然負責受俘魔族的清洗凈化，那麽南周肯定也不外乎如此。

只是他對阿黛爾總有一些別樣的情緒，他談起她的時候那樣的語氣就像是他們本來就認識似的。而在這樣有些熟稔的氣氛裏，又摻雜著一點長輩對幼年者恨鐵不成鋼的心痛。

亞度尼斯總有種感覺，南周想要阿黛爾替他看管英靈殿恐怕只是一個借口，他一定真正的其他不可說的隱秘事情。

但他並不能證實自己的猜想，甚至不能讓這樣的念頭在腦海裏漂浮太久。大巫南周的精神貫通天地，可以通曉萬物，自然也能夠猜出亞度尼斯的想法，但亞度尼斯對這個神秘者一無所知，神的供奉者給人的感覺就像面對著全知全能的神明本身，總能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卑微。

亞度尼斯聽南周悉悉索索地說了幾句，對方卻仿佛想到了什麽，朝亞度尼斯有些抱歉的笑了笑：“我都忘記了，有一個客人要來，怕是要失禮一下了。”他的神情有些為難，這顯得他儒雅而溫潤的面貌顯得有些困窘。

亞度尼斯了然，便示意他不要介意。

這種事情亞度尼斯也曾經經歷過。神殿雖然超然物外保護著人族的安危和信仰，但畢竟是立於世俗根基之上，依靠人供養的，因此這之中總是有一些重要到讓人難以拒絕的客人，希求著司任神職者為他們提供各種各樣的便利。

男人朝那坐在白骨椅子上的大巫師頷了頷首，識趣地在瓦爾基莉的指引下向面門走去。

就在亞度尼斯離開沒有多久後，南周笑容一深，對著去而覆返的女武神微笑道：“瓦爾，去將被攔在神殿門外的那位客人請進來。”

須臾之後，金發紅衣的女武神接引著一位瘦弱的盲女走進神殿。那女人穿著一件淺色的鬥篷，絳色的面紗蒙住她姣好的面容，僅僅留下一雙不曾睜開的安寧雙眼。

“你來了。”南周溫和地微笑了，他從那張骨質的椅上站起來，慈愛地走近來握住了她的手指，“我的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阿黛爾魔王的本性使得她並不屑於為僅僅是神官的南周多做停留，“我該走了，亞度尼斯剛剛來過，現在他走了，我就不必再呆在這裏了。”

南周並不為她的失禮而氣苦，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你不應當走。你在這裏，他會回來的。”

阿黛爾語氣微冷，輕輕笑道：“那麽，我可否知道，您這樣費心地想要留下我，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這天底下只有一個人值得魔王使用她的耐性，而顯然那個值得的人並不在眼前。她的殺意在默默的累積，直到對方讓她全然不耐煩，她就會出手掃除障礙。

“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的懷抱而已，”南周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為不真實起來，他的聲線飄忽著，不再是剛剛那個謙和溫文的聲音，而是隱隱帶著壓迫性，神明的威嚴彰顯無遺。“我親愛的孩子。”

在這樣的威壓之下，阿黛爾不由得釋放出自己魔王的威壓來與之對抗，隨著她調動氣息，白色的長蛇撕碎了她頭上覆蓋著的鬥篷。青鱗緩緩爬上她的面容：“我並不認識你。大巫師，你又憑什麽讓一個魔王擁抱你？”

她看不見南周現在的樣子，神明的力量完全降臨在屬於人類巫師的軀體上，他破敗的軀體因為這樣的力量完全崩裂，但在分崩離析之前，又被光明的力量重塑新生。

寄居著神明靈魂的身體，終於在那一刻，迎接到了真神的降臨。

“因為，”名為奧丁的神輕輕嘆息道：“我是你的父親。”

阿黛爾皺起眉頭來，在下一瞬間，魔王猝不及防地將要睜開眼睛！

但下一刻，一雙冰涼的手輕輕蓋住了她細長而美艷的眼，瓦爾基莉一邊做出這樣的動作，一邊微微屈膝向她道了失禮。

相傳美杜莎的美貌驚為天人，因此受到波塞冬的青睞和發狂，在屬於雅典娜的神廟中強迫了這位美少女。

女神為此蒙羞，又無法懲罰海神，因為嫉妒而詛咒，將少女美好的青絲變為蛇發，面容生出青鱗，所視之人，都變成冷硬的石頭。

神明奧丁曾在人間偶遇一位美麗的盲人少女，她看不見他的容貌，不會厭棄他的獨眼，更不知道他是個神明。奧丁久久不願離去，對少女許下愛戀的心情。

他們共度過許多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的日子，最終女人知道了她的戀人是神明。

那個夜晚依舊月明星稀，情人之間喁喁私語，溫存之後神明饜足地沈沈睡去，醒來卻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女孩。

他想要去尋找，但戀人的氣息消失無蹤，再也沒有出現過。

神明應當回到天上，但他如此思念他的戀人，就將自己的一半靈魂留在了人間，做了一具守望尋找的傀儡。

最終他找到的只是他半神半魔的小女兒，他的戀人早已死去。

“我會洗去你的詛咒，那本來就是不公正的。”奧丁溫和地說，“你不需要承擔那些，你本來就是神的孩子。”

阿黛爾的面容在瓦爾基莉瑩白的手掌下平靜而淡然。

“我為什麽要洗去母親的血呢？”

神沈沈地嘆息了一聲。

“愛爾儂也不該被詛咒，但我已找不到她了，這個心願，只能由你來實現了。”

神明這樣誘哄道：“這樣不好嗎？”他的聲音輕而和緩，帶著朦朧的夢幻，“你可以睜開眼睛，觸摸陽光和鮮活的色彩……可以看見戀人的面容，看到他眼睛裏的星辰大海……”

最後一句話終於觸動了阿黛爾的心神，她甜蜜而惶惑地猶豫了。

“來吧，孩子，”奧丁撫摸著她的發頂微笑，“回到我的懷抱來吧……”

英靈殿中勇者的白骨將女人團團環繞，白骨在陽光之下化成艷麗而聖潔的塵埃，將阿黛爾宛如公主一般捧在中心。

英靈的捧護將造就新的神明。

就在這一瞬間，門外傳來亞度尼斯因為劇烈奔跑後微微喘息的聲音：“南周大人，她是不是來了？”

瓦爾基莉將他攔在門外，他平淡而清冷的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的急切：“請您告訴我，魔王是否就在裏面？”

他眉心的紅痣在熱烈的燃燒，他的魔王離她很近很近。

“她在裏面。”奧丁和藹地回應道，“但你不能見她。”

“魔王想要做你的新娘，我雖然並不讚成，但也不會勉強阻止，”奧丁的意志讓那個病弱的男人看起來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身上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氣質，他對男人這樣說道：“她將要重新回到光明之子的懷抱，重新擁有神的身體和血脈。”

“你配不上她，亞度尼斯。”南周依然是那樣一副溫潤的模樣，只是語氣平淡而漠然，只是陳述著一個毫無疑義的事實。

他配不上她。

亞度尼斯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曾經是光明聖騎士的時候就配不上他的魔王，而現在他成為了一個平凡者，他的美杜莎將要變成天神。

等級和神性的鴻溝究竟如何才能逾越？

愛真的是寬廣沒有限度的嗎？

南周的話讓亞度尼斯前所未有地猶豫起來。他當然知道，女人既是阿黛爾又是簡裳，但阿黛爾並沒有簡裳的記憶和意志，她的心裏他僅僅是亞度尼斯而已。

嚴歸和簡裳是平等的，但亞度尼斯和阿黛爾呢？

“給她自由吧。”奧丁淡淡地說，“她值得更好的。”

他應該給她自由的，奧丁這樣說。身為父親的神明明確地對他說，他沒有資格去角逐戀人的位置。因為她是神的孩子，而他是個被神廢棄的人族。但不知為什麽，亞度尼斯顫抖著嘴唇，口中的話卻並沒有說出聲音。

他無聲無息地說，滿目悲傷地說，滿懷愛戀地說。

“不。我不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這一卷結局辣

有點舍不得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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