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度尼斯終於找到一處狹小的石窟，他抱著阿黛爾屈身爬進去，而後在洞口施下一個幹擾陣。

阿黛爾的情形很不好。赤箭造成的傷口在羽翼甫一冒出羽尖的時候就被神血完全凈化，已經生長出了嬌嫩的新鮮肌膚，但被激活了的神血是驕傲的，不願意再偏安一隅，而是試圖和魔王的血液爭搶土地。

兩種純凈的血統在女人的身體中相互鬥爭碾軋，使得她的軀殼臨近崩潰的邊緣。純白的天神羽翼軟軟地垂搭在她的肩頭，光明的氣息不可避免地盛放開來，這氣息又激蕩著她面孔上生出青鱗，發絲化為蛇蟒，黑暗的味道和藹地浮出水面。

半神半魔，他這一瞬間無比真切地感覺到阿黛爾是一種多麽強大又脆弱的存在。

亞度尼斯將魔王抱在懷裏，她純凈的黑色魔力和他下意識放出的用以抵抗暗元素的光明之力時不時激烈的碰撞，使得空氣中充滿了元素的暗流。

他竭盡全力要收起自己的魔力來，以免打破阿黛爾身上本就難以維持的魔力平衡。暗元素侵入皮膚，將他的手掌染成一片黯淡的灰色。亞度尼斯顯然也很不好受，他只能盡力讓阿黛爾趨向光明的一側靠向自己，以使得他能夠更好的控制自己因為暗元素的侵染已經越來越不靈便的身體。

魔王的雙眼緊緊閉著，臉上一點神情也沒有，呼吸微弱的近乎感覺不到，讓亞度尼斯無端地想起弗利嘉還是魔神殿時裏面供奉的那座美杜莎的塑像。他安撫式地輕輕撫摸阿黛爾的半扇翅膀，企圖引導她溢出的光明魔力順著循環窩回她的身體裏，理順魔力的回路。

但她體內的魔力洪流太龐大了，根本不是亞度尼斯可以幫得上忙的。

那些作為混血種魔力低微不純凈的傳聞在一瞬間不攻自破。她的魔力之所以顯得低微，是因為體內湧動的另一半血統中和掉了她大部分的魔力，而平衡一旦失控，兩種魔力都井噴一樣的爆發起來。

這樣拖下去根本不行。

先不說阿黛爾的身軀是否支撐的住這樣的痛苦，她所爆發的魔力快要超過亞度尼斯的魔力上界了，這就意味著那個幹擾陣隨時隨地會失去它原本的作用，一旦他再也支撐不住，那麽幹擾法陣就會瞬間炸開，而阿黛爾的魔力將會四溢整個維拉山脈，驚動山中的所有魔獸和附近逡巡的魔族！

就在這時候，亞度尼斯瞳孔一縮，感知到了外界的魔力波動。

“他們去了哪裏？見鬼，這麽點時間，總不能跑出很遠，一定還在附近。”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這樣抱怨道。

“他剛才用的是抗拒光環，那可是光魔法，”另一個接道，“一定是人類偽裝的使魔，媽的，著道了，我們得把自己的獵物搶回來。”

洞口外很近的地方傳來那兩個獵魔者的交談聲，邏輯很清楚，顯然酒已經完全醒了。

阿黛爾平板如同雕像的面容忽然又一次湧上痛苦的漣漪，她抓住亞度尼斯肩膀的手掌用力極大，顯示著她正在遭受著巨大的痛苦。她的魔力越來越不穩定，牙關咯咯作響，口中湧出大量黑紅色的鮮血來，血中又帶著星星點點的金色亮光，黑色與金色互相碰撞，出現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閃耀色澤。

亞度尼斯猛然怔住，直覺事情有些不太好。

就在下一瞬間，阿黛爾才有些平靜下去的魔力猛然炸開！

他當機立斷，不顧重傷的危險，一把抱住阿黛爾就低頭啜住她的唇，鯨吸一般將溢出的光明魔力吞咽下去！

阿黛爾體內的魔力亂流在那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洪水一般朝他體內奔湧過來！

亞度尼斯抱著她的手臂劇烈地發著抖，男人手背上痛苦的青筋浮上體表，隱隱帶著金色的光紋。隨著他意志的漸漸模糊，幹擾陣開始慢慢不穩定起來，但亞度尼斯保護阿黛爾的信念強烈到他自己都不能想到，魔法陣波動著卻始終沒有消失，完整地隱匿了狹窄的石窟中亂流洶湧的場景。

阿黛爾在意識模糊中輕輕舔吻對方，全然信賴和依靠的動作，喚回亞度尼斯行將昏迷的意識。

他的四肢百骸開始湧出細密的金色血霧，清冷的黑色瞳孔被純凈的金色奪取了神采。

光明的信徒將要被他的信仰殺死。

亞度尼斯的七竅緩緩流出金紅色的血，真實的痛苦反而提醒了他這僅僅是個獨立世界的現實。

這個他近乎要忘記了的事實。

他在這裏死去，就意味著能夠在現實中蘇醒。

那麽就不要再彼此折磨下去了，就在這裏結束這個無意義的可怕任務吧！

是時候結束它了，是時候回去了！

這一瞬間那樣的念頭瘋狂的在他已經被疼痛麻木了的腦海中喧鬧鼓噪起來，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低聲用誘哄一樣的溫和語氣對她這樣說道：“阿黛爾，睜開眼睛，睜開眼睛一切就結束了。”

他痛苦極了，他的身體在魔力的灌註下近乎破碎，但他仍要保護她，只有他死了，那一切就結束了。

解脫吧，讓他解脫在這裏吧！

阿黛爾痛苦的神情微微一滯，那張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面容妖詭得誘人，卻如同孩子一般下意識地要照著亞度尼斯的話做，男人已經看見她輕微顫動的長長睫毛和行將睜開的雙眼。

他痛苦又歡愉地看著對方，等待著名為死亡的溫柔親吻。

她卻遲遲沒有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種極絕望的悲傷神色來，那神色甚至蓋過了魔力暴動帶來的痛苦，讓亞度尼斯有一種元素暴動的石窟內猛然寂靜下來的意味。

阿黛爾的唇開開合合，最終用喑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吐出這樣的話來。

“不要死……不要……死……”

女人的五指交纏著他的，力道極大，給他從內部被撕裂的身體帶來疼痛，但那動作令人心痛的眷戀和難舍，始終不願意松開，讓亞度尼斯的心境陡然風雲變幻。

她不願意殺死他。阿黛爾殺死亞度尼斯這件事會讓她本身無比痛苦。

這個認知讓他再也不能按照原來想的那樣去希求阿黛爾來將他變成石像。

他承認他喜歡上了她。

亞度尼斯喜歡上了阿黛爾。

騎士喜歡上了魔王。

因為他再也無法對她的心意視而不見，再也不能僅僅將她作為一個背靠背的堅實戰友。

他害怕她受傷遠遠超過擔心自己的受傷。

在地宮中獨居了數十年的女人有多麽怕冷他無法想象，他只是害怕她絕望到再也無法站起身來。

察覺到阿黛爾身上的魔力暴動漸漸止息，亞度尼斯再也支撐不住，因為石窟狹小，他倒在了阿黛爾身上。

阿黛爾的情況竟然比他稍稍好一些，她慢慢擡起手來抱住亞度尼斯，摸索著想要用自己的手掌輕輕擦幹騎士身上濕漉的金色血跡。

但她很快發現那是徒勞，她抱著對方，竟然連自己的衣服也染上了濕氣。

亞度尼斯整個人濕透了，像是剛剛淋了一場大雨。阿黛爾看不見他滿身的鮮血，但可以清晰地嗅到濃郁的光元素和血液交疊出的氣味。她天使一般的面容慢慢地落下淚水，漣漣地落在男人的面孔上，沖刷著他狼狽而虛弱的面容。

她後悔了。

她從不該懷疑騎士的真心。

她半強迫地在亞度尼斯眉心立下誓約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應當堅信他總會來到她的身邊。

阿黛爾始終覺得那是自己強迫得來的東西，她不能夠相信那是她真正擁有和握在手中的。

但他真的來了，毫無猶豫的，背離了他的信仰，深入魔族幾千公裏來尋找她。

她並不想讓亞度尼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騎士應當永遠康健英挺，無憂無慮。魔王的愛人應當是世界上最幸福者。

一只手費力地擡起來，輕輕擦去她的淚水。

“……他們抓住你的時候，你可以逃走的，對吧？”亞度尼斯的聲音都是啞的，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虛弱感。

他身體中的魔力回路繃斷了，亞度尼斯變成了隨處可見的甚至手無縛雞之力的一個普通人。

阿黛爾聽見的怔住了。

她仿佛猜到了她回答了這句話後會有怎樣的結果，猶豫著不敢回應。

騎士一直等待著她的回答，純黑的瞳中仍帶著金色的混沌血絲。

她已經這樣誆騙了他一次，不願意再度欺騙亞度尼斯，患得患失地顫抖著最終點了頭。

男人輕輕嘆了口氣，溫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說：“你走吧。”

阿黛爾仿佛被掌摑了一般狠狠哆嗦了一下，像是害怕亞度尼斯會甩開自己的手，受驚一般地自己提前放開了他的手。

他並非是不想原諒阿黛爾，因為他從來沒有怪過她。

阿歷克斯只是很累了，需要歇息。

亞度尼斯很清楚她可以自我保護，因為她是簡裳，哪怕沒有記憶，也住著簡裳的靈魂。

他清楚地知道對方身體和心靈的強大，她是沒有必要放在眼前保護的，過度的保護對這樣的女人是一種侮辱，更何況他現在再也沒辦法保護她，反而還是個包袱。

亞度尼斯不想殺她，也不想被她殺死。

但他始終不願意承認或是沒有認識到，那就是愛。

作者有話要說： 顆顆顆修羅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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