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珠暗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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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清正楞神,一個打扮一絲不茍的女人走了過來,對她說道:“明珠,你楞什麽呢,快進來,王公子在香閣等你呢。”

沐清清心想,我哪裏知道你說的王公子是何許人也。

她雖然不情不願,但是還是被女人推著進了一個房間。進門前一看,這房間的位置不正是琳姑娘住的那一塊麽?只是此處依然看不到樓頂的明珠。

沐清清心中迷惑,這怨鬼附身琳姑娘自然有媒介,此處的“雲閣”應當是後來的“明珠樓”前身,所以陳設這般相似,不知為何後來改了名字,看來與這位“明珠”姑娘有很大關系。

進了香閣,裏面青煙裊裊,沐清清才走幾步,便有一個男人迎上來,男子峨冠博帶,玉面生輝。門合上了,屋裏只剩下沐清清和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先前說到的“王公子”了。

王公子拉著美人說著詩詞的風雅事,沐清清不懂這些,聽得幾乎犯了瞌睡。好在夢境不由她來掌控,王公子說到高興的地方,竟然手舞足蹈起來。

“明珠”捂唇笑起來,端來了古琴,俯身彈奏。

兩人一唱一和,竟也和諧無比。王公子停駐在“明珠”身上的眼神充滿了愛意,而沐清清也能感覺到這個叫明珠的姑娘投向王公子的眼神裏也是同樣的色彩。

夢中時間流逝和現實不一樣,沐清清與明珠共夢,也不能離開雲閣。只能和明珠一起日日焦灼地等待王公子的到來。

雖然明珠偶爾也接待其他的客人,但是大多是朝廷要員,是拒絕不了的客人。招待那些客人的時候,明珠明顯悶悶不樂,強顏歡笑,即便如此,慕名而來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最近,王公子來的次數越發少了。

一日,明珠彈奏的時候,失神唱了王公子的詞,客人大驚,問道:“這是誰的詞?”

明珠答道:“金陵王氏長子。”

“王氏一脈竟有這般才華橫溢的年輕公子,算算年紀,應該今年要參加科舉了吧?”

明珠道:“正是今年……”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擡頭看了一眼那位貴人,並喊了他的名字。

沐清清聽到那個名字,不由打起了精神,這不是為雲閣題字的人物麽?看這男人器宇軒昂,氣度非凡,應該是朝廷要員。得了這般人物的賞識,這王公子的仕途怕是要青雲直上了。

果然,明珠再見到王公子的時候,王公子已是進士及第,風光非常。隨之而來的是他要去其他地方當官的消息,明珠含淚把王公子送走後,日日以淚洗面。

偶爾有人說到王公子的消息,明珠總是想著法子偷聽,知道後來王公子政績卓然,升了好幾次官,這般人物,自然已經有了幾房妻妾。聽聞近日又得丞相力薦,將要回金陵了。

明珠雖然容顏半老,但是才華無人能及,又有一手舉薦了王公子的傳奇故事,前來拜訪的失意才人不在少數。

王公子風光地回到金陵,自然沒有忘記舊情人,安頓好家眷第一個去的便是雲閣。明珠滿心歡喜,精心梳妝打扮。

沐清清心中為明珠不值得,明珠這般好姿色和才情,這麽多年沒找個富貴的好人家嫁了,還不是因為王公子,可那人哪裏還考慮過明珠,這麽多年沒把明珠贖出去不說,還娶妻生子,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誰知王公子一進門,便是囑咐明珠不要再把舊事和別人說起。

明珠不解,立刻為自己辯解,說從未把唱詞一事作為炫耀的談資。

王公子道:“我也知道明珠不是這樣的女子。”

明珠欣喜垂淚,欲道盡數年不見的思念疾苦,她只是一個弱小無依的女子,日日聽恩客傾吐苦水,還要受相思之苦,如今終於等得情郎回來,滿腔苦楚似乎都有了宣洩的對象。

王公子卻對她的柔情視而不見,自顧自說道:“我受夠了所有人都拿這事來襯托你的高尚品節,仿佛我一文不值一般。無論我怎麽努力做出政績,都只是在你的傳奇上加上一筆罷了。明珠,你是個好姑娘,為何還不尋個好人家嫁了呢?你再也不是當初的年紀了,再不考慮嫁人的事,待到年老色衰,就要被人棄如敝屣了。風月之事,終究是年輕貌美的姑娘的玩物。”

明珠如被人潑了一頭冷水,楞在了原地。

王公子走後,仿佛回應他的話語一樣,明珠門前冷落了下來,幾年過去,大家都忘記了曾經雲閣的頭牌姑娘明珠。門楣上的花牌換了又換,上面的名字也越來越陌生。

年老色衰的明珠離開了雲閣,她才離去,雲閣便換了名字,叫做“明珠樓”,據說是宮裏的一位大人為了紀念多年前的頭牌姑娘明珠,出資改建的。

明珠觸景傷情,鼓起勇氣去了王府,卻沒能進得去便被人趕了出來。

後來明珠病逝在街頭,被已經官至宰相的王公子發現,王公子傷心欲絕,命人好生安葬了明珠的屍身。旁人問及,王公子只說是知己好友,許久未見,不想落魄至此,此事被後世傳為美談。王丞相一生光明磊落,又重情重義,連煙花之地女子的幫助都銘記心中,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明珠樓因為有這樣的故事,才在金陵脫穎而出,地位至今無人能撼動。

共夢結束後,沐清清被寶嬋搖醒,見寶嬋已經把妝哭壞了,見她醒了,便拿拳頭綿綿地捶,哭道:“你這夯貨可算醒了,你和琳兒吵架了?為何把琳兒屋子弄成這個模樣,真是叫人不省心!”

沐清清還以為寶嬋是哭她昏睡不醒,原來是寶嬋心疼摔碎的瓷器裝飾。

“我們沒吵架,只是琳姐姐身體不適,頭痛不已才把這些個瓷器不小心碰倒了。”沐清清道。

寶嬋面色不善,問道:“那你們為何都昏在房裏?”

沐清清打了個哈欠,道:“寶姐姐你也是知道的,清兒沒睡好便容易犯困,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琳姐姐應是頭痛難耐昏過去了吧。”

寶嬋哪裏信她,作勢便要打,這時候門外傳來一聲很大的聲響。樓下人聲吵雜,不知是什麽重物落了地,才會發出這麽大的聲音。

沐清清和寶嬋出了門,才發現原來是懸掛在樓頂的明珠落了下去,把地板都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這世上哪裏有詩詞上唱誦的灑脫之士,但凡蕓蕓眾生,沒有不被功名利祿吸引的。我如今已經不信了。”

沐清清聽到聲音,回過頭,是“琳姑娘”在說話,它臉上的疤痕已經消失了,這次它沒有做什麽,只是裊裊婷婷地走向床鋪坐下,那身影和風韻確實非凡,不是琳姑娘能擁有的。沐清清可以想象出當年的明珠,究竟是如何轟動一時,驚為天人的美貌和無雙的才情,可惜最後那般落魄淒慘。

梳妝臺就在床鋪的邊上,沐清清無意中掃過,看見自己的左臉上竟然明晃晃刻了一個“珠”字!那個墨字沒有消失,竟然轉移到了她的臉上?而寶嬋剛才一切如常,應該和琳姑娘臉上的又不一樣,只有她這般能視妖魅鬼怪的眼睛才能看見。

寶嬋早就風風火火下了樓,沐清清臉上刺痛,伸手撫過,疼痛更甚。

“我因受過黥刺之刑,流落街頭的時候無人肯收留。”明珠道。

沐清清一楞,道:“我在夢中不曾看見你受過如此酷刑。”

明珠笑了笑,道:“夢總是美好的。就像我記憶中最後的他,看向我的時候仍然是充滿愛意的。”

不錯,沐清清最後所見的場景,明珠已經身死,自然無法看見王丞相是如何安置她的,想來是對情郎最後的一絲幻想吧。

“今傳妙法,解諸冤業。”

不急不緩的聲音,從沐清清身後響起,那聲音溫潤低沈,緊隨而來的是一陣熟悉的異香。符咒緊繃著懸浮在空中,隨著那個聲音的停頓,咻然落在琳姑娘的額頭上,和沐清清那半吊子的符咒不同,能聽語言命令的符咒是更高的層次,沐清清只見師兄和恩師太上道人施展過。

身後的人從容地越過沐清清,取出琳姑娘床榻下的一個小書箱,一打開,裏面黑氣大盛,那少年不知吟誦了什麽沐清清沒聽過的咒語,隨即取出符咒,一聲清叱,符咒上燃起藍色的火焰。他取出書箱裏幾張破舊的紙,火焰如同有所感應一樣,自動依附到紙上,片刻紙張便化作了灰燼。與此同時,那陰郁的黑氣也消失了。

沐清清找回了自己聲音,喊道:“你……”她收了聲,這才恍然,這明珠樓在金陵最熱鬧的地段,多少達官貴人出入此處,怎麽會沒有能人異士鎮壓此處的妖怪呢?她這番可謂弄巧成拙,把鎮壓的亡魂引出來了不說,還引得這樣的人物出來給她收拾爛攤子。沐清清一時汗顏,話也咽了下去。

喊出去的話卻收不回去,那眉眼如畫的少年,聞聲望來,那浩瀚如星海的眼眸裏彗星隕落。

沐清清已打了退堂鼓,道:“你燒了什麽?”

“這冤魂生前寫瑣事的冊子。原本年代久遠,已經無法辨認了,只有這幾張因為附著了它的思念,才得以保存。”

少年清緩的聲音讓沐清清覺得耳熟,她本是一心盯著少年的手看,這才註意到少年竟有些面熟,只是記憶模糊得很,著實想不起是何時見過他。

少年又道:“你可看到明珠樓頂的明珠落下來去了?”

沐清清點頭道:“方才弄出很大動靜。”

“那裏面裝的是它的頭骨。”少年緩緩道。

沐清清駭然,後退一步,重覆道:“頭骨?”那她豈不是日日與明珠對視?

“不錯,”少年點頭,看向窗外,“是以她的靈魂被困在這樓裏,雖然我用異術鎮壓了亡魂,可是只要頭骨仍懸在這明珠樓頂,她的怨恨就會不斷加劇。也是我近日疏忽了陣法,才讓她得以引誘這個心智不堅定的姑娘拿到了冊子,附身在這姑娘身上。如今冊子已經燒毀,明珠已經墜落,她也該得以安息了。”

沐清清道:“是什麽人這樣怨恨她,才會把她的頭骨懸在明珠樓頂?!”

少年搖頭不語。

“有時候,人心要比鬼怪更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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