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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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去見的人是方綺然。

曾經的叱咤風雲說到底也沒有什麽用,沒了祁家的支持,祁遇白只不過是個尚未完全清醒的病患,那些想要討好他的人早已暫時隱身,觀望下面的情勢。所以如今還肯幫奔雲的人不多,方綺然或許是其中之一。

章弘自知自己說話沒有份量,只有林南有資格代表祁遇白去找她。

小資風格的咖啡廳裏,角落坐著一個打扮得體妝容精致的女人,身邊擺著一只價值昂貴的名牌包。其實不用章弘指,林南也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當他一出現在她的視野,就被從頭到腳、從左至右幾番打量,眼神有點兒興味盎然,更多的是比較。

“你們聊吧,我去車上等。”

章弘拍了下林南的背,朝方綺然點頭致意,徑直離開了咖啡廳。

方綺然身體向後放松地靠在椅背,右腿疊在左腿上,鞋根又細又長。

“方小姐。”林南近來出入都不再戴口罩,坐下後率先開口打了招呼。

“你好。”她朝他隨意地笑了一下。

“聽祁總說起過你幾次,見了面才發現明星果然與眾不同。”

提起他?

林南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祁遇白從沒在他面前提起過方綺然,以至於在章弘告訴他之前,林南根本不知道有這號人存在。

“沒什麽不同的,我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能讓祁遇白念念不忘這麽久嗎?”

聽見她如此隨意地叫出全名,林南不太自在,“我們還是說正事吧。”

他兩點還要趕去醫院,在這之前無論如何得跟眼前的人談出個結果。

“好。”

方綺然點點頭,收斂起方才的笑意。林南為什麽找上門來,她心裏自然清楚。其實即使他不來,她也打算去奔雲一趟。不過對方既然來了,她不介意多說幾句。

否則怎麽能輸得心服口服?

過了一會兒,林南拿起攪拌勺,放進瓷杯中順時針攪動了幾圈,慢慢開了口。

“方小姐,祁總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

方綺然放下腿,不太自然地用右手支著下巴,眼睛看著窗外的街,難得露出了些不那麽盛氣淩人的神態。

“他怎麽樣?”

林南搖了搖頭,垂著眼道:“不太好,還在重癥監護病房,沒有完全脫離危險。”

方綺然表情明顯比之前僵硬了一些,神色有幾分悵然,幽幽地道:“如果我早知道他這麽固執……”頓了頓,又說:“算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即使時間倒回去重來一次,她或許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天性使然,柔情有限。

“你要去看他嗎?”

“不用了。”她很快回絕,“我還有事。”

林南放下勺子,兩手像取暖一樣握著杯身,嘴唇緊抿著。

“聽章弘說,出事以前他曾經找過你,想讓你註資奔雲。現在他出了意外,奔雲……奔雲變得更舉步維艱。”

他擡起頭,懇求地望著方綺然的眼睛,“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請你幫幫奔雲。”

廳裏客人不多,周圍氣氛安靜,背景音樂悠揚舒緩,林南心裏卻緊張得很。他不是怕方綺然,到了這個地步他誰也不怕了,只是怕幫不了祁遇白。

他仔細地觀察著方綺然的反應,看著她慢慢收回目光,小心註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我為什麽要幫這個忙?”方綺然淡淡地道,“你應該知道,如果祁遇白真的有什麽不測,奔雲大概率會在最快時間內破產,我現在不管給多少錢都會打水漂。他連危險期都還沒過,你憑什麽覺得我肯給錢?”

在商言商,她說得很有道理。奔雲不是什麽根基牢固的成熟企業,公司的命運與創始人的命運其實是幾乎綁定的。一旦祁遇白不在了,它也就很難存續。

林南並不覺得自己比她更懂商業規則,他只能如實說出內心的想法。

“你說的我明白。我也知道我的請求可能有些強人所難,你會這麽考慮也是應該的。只是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如果奔雲真的走不下去,有一天祁總好起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另外,我也請教過這方面的專才,如果祁總未來真的……真的沒有辦法再繼續參與奔雲的管理,鑒於他沒有配偶和子女,祁董也沒有承繼他股東資格的意願,你作為大股東完全可以向祁董提出出資購買他的股權,到時候奔雲照樣可以存續。我聽祁總說過,你能力很強,經營公司很有一套,奔雲在你的手上也許會變得更好也不一定。”

“他是這麽說的?”方綺然看著他。

林南低低地嗯了一聲,“他說他很少佩服別人,你是其中一個。”

杯中的液體把林南的掌心捂得溫熱,他說完就又垂下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這回換方綺然沈默了。

過了半晌才道:“要我出錢也可以,不過我是有條件的。”

“你說。”林南早料到她沒有這麽容易接受。

“如果祁遇白好起來,我要你離開他。”

口氣聽上去就像是劇本裏的惡毒女配,跟她之前的滿不在乎絲毫不搭調。

林南想也不想,直接搖了搖頭:“其他條件我都可以考慮,這個不行。”

方綺然沒想到他態度這麽堅決,此時倒是一怔,“不用想想再回答我?”

“不用。”林南輕聲說,“我們在一起還是分開,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沒有權利一個人決定。”

他們之前就是因為擅自替對方下決定,才蹉跎了許多時間,以後無論如何也不會了。

方綺然眼神覆雜地望著他,過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

“你們還真是一類人。當初我讓他跟我訂婚,講明了只不過是假鳳虛凰一兩年罷了,誰知他也不肯,精神潔癖到了一定的程度。”

林南捧著杯子的手指收緊,沈默地聽著。

“明明都是風月場上打轉的老手,遇上所謂的真愛還是一頭栽進去。現在好了,躺在病床上連說句話都困難,等著我方綺然出手幫忙。”

“這麽說,你肯幫忙了嗎?”林南問。

方綺然無奈地聳了聳肩。

“比起說對不起,我倒寧願花點錢。”

——

從咖啡廳離開後,章弘載著林南來到了醫院。

“我還是在車裏等你。”他沒有下車。

“你不去看看他嗎?”

自從祁遇白進了重病監護病房,章弘還沒去看過。不過他搖頭拒絕,“不進去了,萬一他醒著,你們能多說幾句話,不用顧慮我在旁邊。”

他總是很有分寸,不用林南開口,也會自覺地將這寶貴的三十分鐘留給他們二人。

“謝謝。”林南望著眼前這位他唯一的盟友,眼中滿是感激。

章弘朝他淡淡一笑,“跟我不必說謝謝。”

醫院是人生百態的放映廳,二十四小時不停播。

現在是下午兩點,從停車場走到大廳,一路上人聲鼎沸。院內的小賣部並不是什麽人都有資格開的,老板既賣暖水壺又提供搬動遺體的服務,想要壽衣也沒問題,一個電話就能幫你訂到,只不過要得急價格自然高些。廳前的取號機沒有一臺是空閑的,進進出出的男女老少拿著病歷本或是薄薄幾張診斷報告行色匆匆。有人邊走邊跟家人電話匯報情況,也有人腳打石膏仍然拄著拐杖往前蹦。

不過,越接近重癥監護病房行人越少,沒了熱鬧的聊天聲,沒了手機的聲音,只有空氣中消毒水味更濃了。除了少數幾位穿著病號服路過的病人,就剩下步伐著急的醫護人員,所有喜怒哀樂通通掩在厚厚的防菌口罩之下。

病房的角落,淡藍色的隔簾後靜靜躺著林南牽掛的人。

他滿心期待地走近,輕輕拉開隔簾後一顆心卻又沈了下去。

祁遇白的眼睛緊緊闔著,像是一直沒有睜開過一樣,就連睫毛也沒有顫一下。因為缺血,他臉色比以往要蒼白得多,胡茬沒來得及刮,身上寬大的病號服掩蓋住優越的身型,叫人難以聯想到往日那個風流俊逸的他。

林南端過椅子,像上次一樣默默坐在了他身邊,小心地碰了碰他夾著監護儀指夾的右手。

“今天感覺怎麽樣?”

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就連表情也調整得近乎愉悅。

“傷口還疼嗎?應該好一些了吧。聽大夫說你今天清醒的時間又比昨天長了一個小時,指標也好了很多,也許過不了幾天就能轉去普通病房,到時候應該就能用手機了。你都不知道,我剛才聽了有多高興。”

他忍不住俯下 身去,用露在外面的額頭挨了一下祁遇白的手背。還好,幹燥又溫熱,跟以前沒什麽兩樣。

“我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周圍靜悄悄的,儀器的聲音很規律,是一種安心卻不打擾的存在,像是對二人的小心呵護。

“早上我去見過方綺然方小姐,她同意幫助奔雲了。”

他目光從祁遇白的臉上移開,又慢慢看向微微起伏的胸膛,感受著眼前的人平緩的呼吸節奏,怎麽也看不煩。

“其實我有一點吃醋。”林南眼角浮現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小聲道,“我知道自己口才不好,她肯幫忙全是因為你。雖然這是一件好事,但我還是有一點吃她的醋。”

如果是以前,林南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因為祁遇白一定會對他這番言論表示不高興,說不定還要覺得他無理取鬧。

“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他垂下眼睫,“明知道你應該不會喜歡她,還是忍不住心裏不舒服。”

祁遇白的呼吸面罩下一直蒙著一層水霧,隨著他的呼吸,變得朦朧一片又慢慢恢覆清明。

“等你醒過來我要跟你約法三章。”

他認真看著眼前的人,神情就像是真的在跟病床上的人打商量一樣。

“即便是出於工作需要你也不要跟她單獨吃飯好不好。以後你們肯定會經常在公司見面,到時候我要拜托章弘看著你,如果你違背了我們的約定,他就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我會發工資給他,就當是線人費。”

章弘應該不會同意吧,不過林南還是要先逞一逞口舌之快。

“你別嫌我煩。誰讓你魅力這麽大,我肯定要看緊一點。”

說著說著,林南就又把手掌輕輕覆到了他的手背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順暢地呼吸。

“祁遇白。”

林南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全名,像是期待已久又像是臨時起意。

“祁遇白……”

林南又重覆了一遍,似乎僅僅是叫出這個名字就自有一番趣味。病房裏的燈光罩在他頭頂,頭發的顏色看上去不再是全黑,而是有一點淡淡的棕色,顯得更溫暖。

“你的名字取得很好,聽一遍就印象深刻。不像我,雙木林,南方的南,是不是害你記了很久?”

沒有人回答他,他就又替祁遇白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你知不知道,一開始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對我不耐煩,經常把我噎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我找話題找得好辛苦。”他笑了笑,“那時候我偶爾就想,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比較招人喜歡。”

“可是現在你真的不說話了,我又覺得好不習慣。原來我還是喜歡跟我說話的你,話少也沒關系,不耐煩也沒關系,說什麽都可以。”

他眼底慢慢又濕潤了,想拍拍祁遇白的身體迫使他醒過來,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隔了半晌才慢慢道:“另外我還有一個小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說到這裏,他臉頰慢慢紅起來,像是想到什麽十分甜蜜的事。

“以後我們吵架了,你偷偷來找我,可不可以讓我早點知道?”

想起淩晨在酒店外見到過的那一點像是幻覺的火星,林南眼前重新變得模糊一片。如果當時他走過去,敲敲車窗,也許後面的故事就又不一樣了。

“要不是今天章弘開他的車來接我,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去片場看過我。你架子那麽大,好不容易肯放下 身段主動去找我,就大發慈悲讓我知道好不好……追著你跑了這麽久,其實我也會累的。我也很需要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很需要知道你也想過我。你不能吃準了我喜歡你、離不開你,就什麽也不跟我講。萬一你一直不告訴我,我的勇氣用完了怎麽辦?”

說到這裏,一簾之隔的地方傳來些許腳步聲,林南急忙擦了擦眼淚,唯恐是祁父突然過來。

幸好片刻之後,腳步聲又慢慢遠離,沒有人來打擾他們難得的溫馨時刻。

“你看,我的膽子還是這麽小。”林南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下去,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肯再輕易掉落。

“明明你都說過我了,讓我變得堅強一點,我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根本辦不成什麽大事。就連在方小姐面前撒一個小小的謊,心裏也很緊張。”

“所以像我這樣的人,你到底看中我什麽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不過幸好你把要求放得很低,要不然我就沒有機會了。”

腳步聲又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直到來到他身後。

“患者家屬,探視時間到了,我帶你出去吧。”

林南忙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啞著嗓子說:“好的,謝謝護士。”

這樣的情景按說每一個在這裏工作的人都該習以為常,可當他站起身來要跟對方離開時,護士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他口罩之上紅腫的雙眼。

他以為對方認出了他,並不在意,轉過頭道,“我們走吧。”

護士非但沒有挪動腳步,反而遲疑地開口:“你是不是姓林?”

林南只得點了點頭。

對方緊皺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總算等到你了。”

“等我?”

“對啊。”她口罩之上的一雙眼睛露出笑意,“我今天特意留到下午,就是為了等你。”

“等我……有什麽事嗎?”

“不是我有事,是他。”護士拿手指了指病床上的祁遇白,“他早上醒著的時候,問我有沒有一個年輕的男人來看過他,如果坐在他旁邊可能會哭。但是這裏每天實在是人太雜,我只好說記不清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她語氣有點兒抱歉,“但是後來我又問了問同事,確實好像有這麽個人,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那他有沒有說什麽?”林南急問。

“那倒沒有,他能說幾句話已經不容易了。不過他當時找我要了紙和筆,好像有張紙條留給你。”

林南兩眼倏然睜大:“在哪兒?”

“讓我想想……”

這個病房裏的護士每天都跟打仗一樣,思緒難免混亂。他心急如焚,可也只能站在旁邊幹等。

護士環顧四周,把櫃子床全掃了一遍,半分鐘後終於低聲啊了一下:“想起來了!在他手掌下壓著!”

“手掌下?”

“對對!”護士肯定道,“沒錯,那張紙他只要了一個角,右手寫完以後就壓在了下面,說是給你的。”

林南急忙回到床側,彎下腰慢慢擡起祁遇白的右手,下面果真有一張很小的條紋紙,不知是從哪兒撕下來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以為祁遇白是有什麽事要交待自己去辦,沒想到紙上只有簡單的四個字。

“夢見你了”

字跡松散,落筆很淺,像一個失真而朦朧的吻。

一撇一捺,意隨形走,勾出林南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出事以來的這幾天他每時每刻都在熬著,每天都在想辦法不讓自己垮下去。他告誡自己要變得堅強,還有很多事排隊等著他去做。要等祁遇白好起來,要守著他的公司,要小心翼翼地應付祁家的人,要一刻不停地工作。

只有手機知道,他總會在晚上一遍一遍反覆點開祁遇白發給自己的語音,一句一句聽那個熟悉的聲音,翻看聊天記錄裏的每一個字,直到支撐不住睡過去。

等了一百多個小時,他終於重新收到了祁遇白的消息,而且是親手寫下來的。

“你……你沒事吧?”護士看著他的樣子,明顯被滿臉淚水的他嚇到了。

林南拼命搖了搖頭,又急切地問:“可以借我一支筆嗎?”

“可以可以。”護士立馬抽出自己隨身帶的水筆遞給他。

林南道了聲謝,蹲在祁遇白的床邊,將手裏的紙條墊在硬膠板上,在原有的四個字下面添了三個字——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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