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林南跟戚嘉文離開之後打了個車,戚嘉文還將自己外面那層口罩臨時借給了林南。

出租車上,兩人有些尷尬。

戚嘉文偷瞧了林南一眼,拿不準他是不是生氣了,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他覺得自己可能剛才是橫了點兒,現在想起來些微有點兒後怕,萬一那個祁什麽白給他來一招暗中使絆他就又得被經紀人罵個狗血淋頭。可話又說回來了,他也是本著替林南出頭的想法。畢竟雖然沒明說,但何珊一提到這個人渣就恨得牙癢癢,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事,欺負了林南是沒跑的。

這麽一想,跟人渣有什麽好客氣的,沒毛病。

不過……剛才祁什麽白的那個助理看著確實比他還橫,一招小擒拿手使得爐火純青,自己算是丟人了。

獨自臊了半晌,他問林南:“現在去哪兒,吃晚飯嗎?有點兒早哈……要不然找個地兒喝東西也行反正……”

林南就坐在他旁邊,想的卻是其他的事。

祁遇白說,有事想跟他說。會是什麽事,好的事還是壞的事。

雖然出於保護自己的本能林南拒絕聽下去,但他心裏還是忍不住好奇。他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呢?分開以前的那晚話都已經說到那個份上了。

祁遇白不喜歡他,厭煩他,甚至討厭他,多見一秒都覺得難以忍受。本著一顆仁慈的心偽裝了一段時間,後來終於裝不下去了,選擇跟他攤牌。

被深愛的人討厭,這種痛苦並不是兩個月的時間就能消弭。

司機沒認出他倆,一直在邊開車邊聽車友群裏一大堆時長六十秒的語音。戚嘉文化解尷尬的本事一流,已經準備在幾個常去的隱秘餐廳裏挑一個訂位置了。

在他報了兩個備選項之後,林南終於出言拒絕。

“嘉文,我想直接回家,東西還沒收拾呢。”

“哦哦,嗯?”

戚嘉文轉頭:“收拾東西?收拾東西幹嘛。”

“我明天搬家,有些東西需要打包。”

戚嘉文頓感機會來了:“明天?我幫你搬啊!我開個皮卡過去!”

林南臉上忍不住漾起微笑:“你哪兒來的皮卡?”

“我爸的!”

“謝謝你。”林南看著他,“不過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搞定,何珊也會來幫忙。”

——

回到出租屋,秦鵬還沒回來。林南心中慶幸,不用打照面也省得起沖突。

他對這個弟弟感情覆雜,一方面血濃於水,一方面又實在反感。圍巾只是一個契機,是積怨多年後的一次爆發,從今往後他應該不會再傻乎乎地付出了。

屋裏值得帶走的東西不多,除了一些衣服,就只剩幾樣廚具需要打包。換個地方也得認真生活,有機會林南還是想自己做飯,即便只有他自己吃。

用兩個大包分開裝好衣服,又用一口紙箱容納鍋碗瓢盆,這個他生活過好幾年的地方就差不多可以離開了。林南將東西通通堆在客廳靠墻的角落,盡量不影響秦鵬今晚的生活,明天一早搬家的車到這裏順便帶走。

他沒給秦鵬再發什麽消息,反正對方看到他前一條應該能明白是怎麽回事。

還有一樣東西林南沒舍得扔進包中——圍巾。

他從衣櫃中翻出自己一直留著的原配紙盒跟手提袋,小心翼翼地將圍巾疊好收納進去,打算明天去了新的家再在附近找個幹洗店清洗。

這不是舍不得祁遇白,林南對自己說。這只是舍不得一件念想,珍視自己曾經像沸水一樣滾燙的感情罷了。至於對象是誰,他選擇不去想。

弄好這一切,時針已經指向九點。

今晚他不想留在這裏過夜,畢竟早上剛跟秦鵬發過措詞嚴厲的短信,以後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兄友弟恭,能不見面就不見面的好。

可他不在這裏過夜,那就只能去柏海了。

那是他曾經的第二個家,自然也有很多東西等著他整理。或許比這裏更多,一個晚上的時間還遠遠不夠。

他叫了個車,除了圍巾別的東西都沒帶——他怕秦鵬今晚再動它。

闊別兩個月的柏海變化不小。

崗亭中的保安換了人,連附近的便利店也關了門,大概是這裏的富人鮮少光顧這樣的小店。進入院內,之前壞掉的一盞路燈重新亮起,被園藝工人修剪過的樹枝上也掛上了花苞,只是人仍舊不多。沒有老年活動中心,也沒有多少溜狗的人,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沒有心情彼此打聽、互相熱絡。

林南走進樓道,順手揭下通知欄上兩張自來水公司的繳費通知單塞進紙袋中,然後就上了電梯,對著梯門照了照自己的樣子。

出名以後跟出名以前,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區別。他還是他,沒有少個眼睛也沒有多個鼻子,樣貌算是清秀,衣著仍是普通的很,談不上絲毫進步。

不過他已經不愛穿毛衣了。他現在改穿衛衣,何珊也說好,終歸還是衛衣顯年輕,偏長的袖子半遮住手掌,身材太瘦的缺點也能靠版型修飾。

電梯門開,公寓到了。

林南一踏出電梯,門口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廊間空空蕩蕩,像是從來沒想過今晚會有人光顧。

密碼爛熟於心,可他站在門口,呆了半分鐘才擡手去輸。

滴哩一聲,門鎖打開,他將把手往下輕輕一壓,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漆黑一片,沒有聲響,可除此之外沒什麽特別的,就連空氣中的味道也並沒有改變,恍惚間讓人覺得今天晚上只是以往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他提早回家,而祁遇白還沒離開公司。

應該是定期保潔,合同還沒到期,所以阿姨還在服務。

林南輕輕嗅了一點房中的空氣,正要伸手開燈,下一秒忽然被人攔腰抱住。

“啊——!”

林南驚叫一聲,全身寒毛倒豎,感覺腰間有兩只手臂緊緊箍著自己,不禁大喊:“誰?!”

背後的人身材比自己高大許多,卻沒有立刻出聲。他下意識以為是入室搶劫,神經一瞬間緊繃如弦,全身都開始劇烈掙紮,手肘往後擊打了幾下,砸在來人的胸腔上發出悶響。

“別怕,是我。”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低沈嗓音,手臂一點也沒松,語氣就如當時在馬場相救時一樣。

林南頃刻間身體僵直,像被人點了穴道,渾身力氣都沒有了。

來人說:“還以為今晚等不到你了。”

他心神俱震,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腰間的手臂有力而強勢,箍得他幾乎胸悶氣短,頭腦中一片眩暈。

現在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祁遇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一聲不吭地抱著自己。

煩悶了、無聊了、或者只是一時興起。

自己真是傻,連公寓密碼都沒有更改過,難保祁遇白不會以為自己還在癡癡等著他回頭。

林南怔忡片刻,隨即開始拼命掙脫,兩手用力往外掰開他的手指道:“放開我……祁總,麻煩你放開我……”

誰知祁遇白卻半句也不聽,頭埋在林南左側頸間,胸膛緊緊貼著他的背。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聽起來竟像是在哄他。

有多長時間沒聽過祁遇白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語氣了?

從那晚到今天,兩個月零六天還是零九天?記不得了。

林南鼻子一酸,差點兒立刻掉下淚來。他動作停滯,為了不洩露秘密,幹脆垂下頭,不敢再開口說話。

身後的男人卻以為他是同意了,心軟了,手臂又驀地收緊,埋在他頸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好不好?”

他聲音微抖,似乎極力克制著波浪滔天的情緒。

雖然距離近在咫尺,每個字都很清楚,可林南卻聽不懂他說的話。自己好不好……為什麽要問這個,好與不好都只是自己的事情,祁遇白根本不關心,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還是說……

林南尚未愈合的傷口皮膚被刀尖挑起一角,立刻疼得噬心灼肺。

“祁總來這裏幹什麽?”他左手緊握成拳,指甲堅硬地刺入手心,“是覺得有負罪感,想確定我還好麽?”

他討厭反覆無常的傷害、廉價多餘的憐憫,更討厭軟弱無能的自己。

“林南……”祁遇白低聲叫他。

“我還好,沒什麽不好的,你可以放心了。”

男人的臉就在他頸側,燒得他脖子熱度急升,溫熱的氣體從鼻間噴薄而出,連喘氣聲也清晰可聞。等了片刻,沒有人說話,一個溫柔無比的吻忽然落在他頸間,不帶一點情色意味。

林南渾身一顫,強迫自己轉過頭,固執地看向右邊,眼睛用力地閉了一閉。

“我昨晚夢見你了。”祁遇白慢慢開口,“夢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是麽?”林南淡淡道,“1709……祁總是不是又住回那裏了?”

否則怎麽會無端端想起沒什麽特別的那一天呢?那一天,祁遇白應該沒有很盡興才對。

“不是。”

祁遇白手臂上移,圈住他薄瘦的肩膀,“你還在騙我,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啪——

林南右手的手提袋掉落在地,袋中的硬挺紙盒與地板一撞,在靜室中發出沈悶的響聲。

心臟越跳越急,越跳越快,幾乎讓他擔心被身後的人聽見。

不等他回答,祁遇白就說:“我都知道了,一年多以前,我在停車場救過的那個人是你。”

林南這才明白,原來他已經知道了,難怪今晚行為反常。

可今時今日舊事重提已經沒有意義,已經給予的傷害不會因為這件事就消失不見,已經收回的愛意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就重新奉獻。

“那又怎麽樣。”林南緩了緩,輕聲道:“就算你救過我,我感激你,也代表不了什麽。”

“代表你早就認識我,代表你刻意接近我。”

祁遇白手掌繞到他身前,攤開來貼在他心房處:“代表你心裏藏著我。”

林南聞言奮力搖頭,用盡全身力氣反駁:“你搞錯了,我早就把當時那件事忘了。如果你是想讓我謝謝你,那我現在說一句謝謝,祁總是不是就可以放開我了?”

身後的男人動作一頓,肯定地說:“你根本沒忘,所以你才肯跟著我。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跟我以前相處的人那麽不同,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不是要怪你,只是為什麽你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我早知道你一直是真心喜歡我,我們也許——”

“祁總!”

林南出聲打斷。他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再聽下去。

“我想你真的搞錯了。我的確對你有過好感,但談不上‘一直真心喜歡’。是你自己說的,我們只是玩玩兒而已,何必當真。”

這句曾將林南傷得體無完膚的話,他如今原樣奉還,只是傷口並不會因此愈合得快一些。

“林南,我們非要這樣說話麽?”

祁遇白扳過他的肩,迫使他看著自己:“我想告訴你,我明白了你的心意。以前是我不懂你,但是現在我願意試著去弄懂,我們不要再對彼此說違心的話,好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彼此坦誠?”林南問。

祁遇白嗯了一聲,望著他黑暗中泛著薄光的一對眸子,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說:“我想抱你。”

並不是要做什麽,他只是等不及要把心上人摟進懷裏細細溫存。

林南沒有出言反對,祁遇白就一把將他摟到懷中,胸膛貼著胸膛,兩顆心砰砰直跳。

失而覆得的喜悅占據了祁遇白的大腦,讓他沒有註意到林南臉色的不對。他滿心以為已經將林南哄好,今晚他們會有很長的時間可以互訴衷腸,並不急在這一個擁抱的時間。

“接下來是不是該去床上。”林南忽然出聲。

“還是沙發?”

祁遇白意外地看著他,用右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

“沒關系。”林南像是被他傷透了,平靜地說,“我接受。”

“你真的誤會了。”

林南嘴角勾了勾:“我真的接受。本來我們就是這種關系,不是嗎?你自己說的,睡著舒服,就多睡了幾回。這間房子是你的,我能出名全靠你,分開以後你也沒有為難過我。我還欠你的,所以你要睡,我就接著陪你。”

雨夜聽過的臺詞在他心裏反覆重播過無數遍,早已是倒背如流,拿出來傷已傷人都得心應手。

“不過既然要坦誠,我想還是有必要跟祁總說清楚,你聽完以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祁遇白停頓數秒,眉頭緊蹙:“你說。”

林南鼓起勇氣,看著這雙曾經最愛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和別人上過床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和別人上過床了。”他輕輕道:“我記得祁總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怕臟,所以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聲。”

祁遇白握住他肩頭的兩只手猛得收緊,臉上露出絕難相信的表情,啞聲問:“戚嘉文?”

“至於是誰就沒必要告訴祁總了。”

祁遇白的懷抱一松,兩眼緊緊盯著他:“你在護著他?怕我為難他?”

林南側過了頭,選擇逃避對方的目光:“祁總想多了,我只是覺得對方是誰對你來說不重要。祁總只要知道,我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就夠了。”

“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祁遇白低聲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神色蒼白慘淡。

一室安靜,月光黯然。

兩人在原地緘默無言半晌,似乎誰也不知道如何解這道題。

祁遇白被他這番話擊垮近九成精神,如困獸一般進退不得,隔了許久才慢慢道:“其實我從沒嫌過你臟,你在我心裏一直是最單純的。”

林南楞了兩秒,隨即噗嗤一笑:“包養了我還覺得我單純,這是祁總對每一任情人的固定臺詞嗎?”

“當然不是。”祁遇白表情沈郁,眼神卻無比認真,“我只對你說過這些話。”

“那現在呢?”林南淡淡地問,“我和別人上過床了還覺得我單純嗎?”

祁遇白表情有些痛苦,但很快恢覆鎮定,微微頜首:“你一直是你。以前我以為你只是想找我當個靠山的時候,對你就慢慢有了好感,現在你即便和誰發生過什麽,我也不會認為你變了。”

他向來說一不二,既然講明了要彼此坦誠,就不會再輕易隱瞞。

這也是林南第一次聽見他挑明對自己的好感,不能不覺得震動,擡起頭望著眼前的人。

遺憾、珍惜、坦率,這些情緒通通能在祁遇白的眼眸中找到。

該相信嗎?

林南問自己。

過去浪蕩隨性的祁遇白,那晚狠心決絕的祁遇白,眼前溫柔深情的祁遇白,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他覺得混亂不已,隔了良久才輕聲問:“我能相信你嗎?”

祁遇白沒料到自己還有機會,抓起他的指尖吻了一吻:“當然。”

這一吻陡然間喚起了林南許多碎片般的回憶。在慶功宴的樓梯間,在分離夜的車中,他試過去吻祁遇白,可惜總是遭到對方直接的拒絕。

他愛祁遇白,所以他想吻他,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祁遇白呢?

一個吻,既能證實一份愛,又能表白一顆心。

他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慢慢擡起頭,看著祁遇白:“那你能吻我一下嗎?我不是說身體,我是指這裏。”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不是情動時的愛撫,不是傷害後的歉意,他要一個吻,一個真真正正的吻。

只是他這短短一句話過後,祁遇白身體明顯一僵,不僅沒有上前抱住他,反而頓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林南等了很久,三分鐘,五分鐘,也許更久。起初閉著眼睛,後來慢慢睜開。

祁遇白似乎想要嘗試,甚至是強忍著什麽想要嘗試,但最終肩膀松懈下去,顯然是放棄了。

林南眼中剛剛燃起的星火一點點滅了,像是被一桶冰水由頭至腳澆下,然後慢慢笑了起來,越笑越開,笑得弓下了背,笑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林南。”祁遇白看起來也很受打擊,握住他手臂低聲道,“林南,別這樣,不要笑了。”

林南笑了許久終於慢慢直起腰,滿臉淚痕地將祁遇白用力向外一推:“別再耍我了,算我求你,別再折騰我了……”

“林南,林南,你聽我說。”祁遇白身體撞上客廳的墻壁又向前重新抱住林南,任憑他如何掙紮都死死不放,“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給我一點時間,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會好的,我向你保證會好的。”

他反覆重覆著自己的話,既像是在安慰林南,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林南聽不懂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或者說林南已經聽不進去他的話。他從心底最深處湧起無止盡的害怕和難過,兩個月前的噩夢重現,再次將他的平靜生活擊得粉碎。

“你走吧……現在就走……”林南用盡全力掙脫出來,打開門把他往門外推,“求你了,快走吧……別再來找我了……”

“林南、林南!”

砰!

門關上了。

彭彭彭!彭彭彭!

拍門聲響起,一下重過一下,顯然門外的人已心急如焚。

祁遇白還在喊他的名字,隔著厚厚的門傳到屋內。林南背對著大門站了一會兒,繼而慢慢蹲下來,眼睛直視著地板上的手提袋,捂著耳朵不再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