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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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白連續開了近三小時的車趕到劇組的酒店門外,只不過藏身於車內抽了幾根煙,就又要往回趕了。

他來這兒沒什麽目的,也並不專程為看林南一眼,只是紓解一番內心的難熬。

這段時間祁遇白睡得不太安穩。很多人都知道養成一個習慣只需要21天,但沒有人清楚改變一種習慣需要多少時間。他習慣了有林南在身邊,驟然間重回獨身,夜半總會以為身邊那個腰很細抱著很舒服的人還在,只要他擡一擡手臂,就會忙不疊地鉆進他懷裏來。

滿天星鬥閑布,月光鋪灑如水。坐在車內感覺不到外面的風有多大,直到他見著林南的樣子。那人的外套沒有穿好,膝蓋上有兩片白白的東西,衣角被風吹得飄起來,手裏的紙也拿不住飛出去,又慌慌張張地去撿,跟以前沒什麽兩樣,只不過是瘦了些。

見林南往自己這邊看過來,祁遇白簡單迅速地掐滅了煙,在濃重的煙味中關上了車窗。

後來他就驅車回返Y城。後座上放著兩盒準備送給章弘兒子的生日禮物,保時捷樂高模型,經過減速帶時盒內的碎片碰上盒壁和塑料會發出些聲響,就是車裏的全部聲音了。

對了,這輛車也是章弘的,一會兒祁遇白還得開回公司去,然後換自己的車回老宅。中途他給章弘發了條短信:“對不住,在你車裏抽了會兒煙。”

鳥鳴鶯啼,水露霜結。

他抵達老宅時天早已大亮,歐燦在樓上扒著扶欄望見他,遠遠地就沖他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哥,這麽早!”

祁遇白停好了車往樓後走,打算去後花園坐一坐。歐燦就像小時候的她一樣,化身表哥的跟屁蟲,笑盈盈地端著一壺熱氣裊裊的黑咖啡奔下樓來。

花園裏木椅上沾著一層潮氣,地埋燈還亮著沒熄。咖啡的味道在清晨時顯得尤其香且迷人,尾味發一點點澀,苦後回甘。

“你去哪兒啦,蹦迪?”歐燦坐在他左手邊,隔著一座玻璃圓桌翹著二郎腿問他。

祁遇白將托盤上一枚杯子翻了個身,拿著咖啡壺為自己斟上滿滿一杯,喝了一口後表情才松懈下來。

“別把你的愛好往我身上安。”

“嘁——”歐燦拿過咖啡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說:“我做的咖啡,你居然也不知道幫我倒上。”

望著她身上的美少女戰士睡衣,祁遇白失笑道:“你幾歲了,怎麽還穿著這樣的衣服,姨媽都不管你的嗎?”

歐燦也端起咖啡杯咂了一小口,嘴巴裏發出誇張的“啊”的一聲,眼睛緊緊一閉後登得睜開,嘴裏道:“總算得救了,只有咖啡能為我續命。我這睡衣怎麽啦?女孩子到了多少歲都是有少女心的,我媽也不例外。”說到這裏瞥他一眼,“不過也難怪,你不喜歡女人你不懂的。”

她沖他鄙視地擺了擺手,顯然覺得跟他有難以逾越的鴻溝了。

“這種話你也張口就來。”祁遇白被她逗笑了,“我不喜歡女人不代表我不了解你,你就是愛扮年輕,我說得有沒有錯?”

“行行行你都對。”歐燦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反正我還年輕,老的是你。”

兩人說話向來沒規矩慣了,到了一個已過三十一個也芳齡不小的時候還是沒改。

昨晚白韶容一家前來作客,聚得晚了索性就在這裏歇了一夜,說不定今天還要再吃完兩頓飯才會啟程回家。女主人走後這幢別墅總是冷清的時候多些,也只有在他們來的時候才會熱鬧起來,加上這次歐燦也在,長輩們光是操心她的工作跟終身大事就有聊不完的話題,祁遇白猜想他們一定是在客廳待到了深夜。

此刻別墅裏的其他人都還沒起,樓上亮燈的房間就只有歐燦住的那一間。

祁遇白擡頭掃了一眼,慢悠悠問她:“怎麽起這麽早?”

“倒時差。”歐燦隨口說道。

“你都回國好幾個月了倒哪門子時差,到底怎麽了?”祁遇白忍俊不禁。

“哎你不要再問了,我煩著呢。”

見她臉上果然現出煩悶的神色,祁遇白便沒再多問,心裏已經將這件事跟失戀劃上了等號。但凡自己這位表妹失戀,他總是要遭殃的。不是人遭殃,就是錢遭殃。要麽得陪她喝上幾杯,要麽得出點血為她刷卡,總之不讓她滿意是不肯走的。

不過祁遇白很羨慕她。失戀了就拼命發洩,把心裏的難受跟氣悶用酒精或者別的什麽東西排解出來,過不了多久就又是活蹦亂跳的,絲毫不影響她在全球各地勇敢追愛。

正想著,他一轉頭見歐燦早已放下咖啡杯,此刻托著腮無聊地看著他,腦袋左搖右擺,腳上的拖鞋也前後搖晃,很有少女的神態。

“想說什麽?”祁遇白問。

歐燦狡猾一笑,托著下巴的手肘前移,將上半身往前一送,朝他揚了揚眉毛:“哥,我聽媽說,你失戀了?”

這語氣,倒是讓人聽出了幸災樂禍。

祁遇白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手指固執地端著杯身不肯放下,口中說:“胡說什麽。”

“看來是真的啊?!”歐燦眨了眨眼,臉上表情興奮無比,吐槽道:“我還跟我媽說絕對不可能呢,只有你甩別人的份,哪有別人甩你?沒想到啊沒想到,祁老板,你也有今天?”

祁遇白臉上浮現一點尷尬的神色,問:“姨媽怎麽跟你說的?”

“就昨晚上,老一輩革命家們聚在一起那是肯定要聊你的事啊,誰讓你不在呢。”她朝祁遇白擠眉弄眼,模樣格外俏皮,“那一個個的,長籲短嘆的啊,又是說你跟人徹底分了,又是說你頹廢了好多天,連平時最愛的馬都不去騎了!我一聽,這不是失戀是什麽?可接著問吧,我媽又攔著不讓了,跟我使眼色讓我別多話。嘖,你說你就失個戀,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當誰沒失過?我剛失戀不到一周我說什麽了嗎?”

明明長輩私下議論自己的事會讓自己不快,可經她嘴一說出來祁遇白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這種天生樂觀幽默的性格真的能給身邊人帶來不少快樂。

他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閉上眼向後仰去,頭枕在自己手上慵懶淡定地說:“噢?你又失戀了?”

“呃……”歐燦自爆其苦,一時哽在當場,頓了幾秒話鋒一轉,“不提我的事了。要不還是說說你吧。”

她又是往前一湊,伸手拍了拍祁遇白的袖子,在他右耳邊嘰嘰喳喳個沒完。

“哥,快給我講講,對方是什麽樣的人,幹什麽的,多大了,把你甩了?還是你甩他?”

祁遇白睜開眼偏過頭去好笑地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講講嘛講講嘛。”她幹脆動手推搡他的胳膊,把他推得腦袋直晃,“你說這家裏都是些老古董,你又是個沒朋友的,除了那個比你還無聊的奶爸章弘,就剩我這個妹妹能聽你說說了吧?趁著我在,還不趕緊把握機會?速速道來。”

“好了好了。”祁遇白簡直怕了她,兩只手從頸後拿下來不讓她再繼續晃。

“告訴你可以,但是你得答應我,今天我們所說的事情不能告訴我爸跟姨媽。”

“嗯嗯嗯,我保證,請組織信任!”歐燦立起右手中間三指表決心,兩眼期待又好奇地望著自己的表哥,看著他表情一點點變得溫和。

“其實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是個演員,叫林南,雙木林,南方的南。”

“林南……”歐燦忍不住插嘴道,“好沒新意的名字。”

“嘖。”祁遇白望她一眼,“你還聽不聽。”

“聽聽聽,我不打斷你了。”

祁遇白坐直身體,像是回憶到什麽似的笑了笑:“不過你說得對,我第一次聽他介紹自己的名字時心裏也在想,這名字真是普通。”

歐燦無語地斜了他一眼。

“當時他還有點兒怕我,站在我面前介紹自己,神情戰戰兢兢的,就像擔心我吃了他一樣。”

“哎等等——”歐燦再次打斷,“少兒不宜的內容你先忍忍,介紹介紹他的基本情況嘛。”

“什麽少兒不宜……”祁遇白無奈道,“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要聽就好好聽。”

“好的好的,你接著講。”

“他是個演員,估計你沒看過他的戲。畢竟他以前不怎麽出名,最近才好起來。如果不是因為接不到戲,我猜他也不會來找我。不過不管怎麽樣,總之我們就開始見面了。我給了他一點資源,他陪我若幹個晚上。”

回想起來細致纏綿的感情變化和肢體接觸,用言語表達出來也只不過這麽兩三句就說完了。

歐燦的嘴唇一點點張開,兩條細眉糾結地蹙到一起:“你包養了他?”

她知道自己的表哥喜歡胡來,這點就連白韶容說起也是扼腕,但直截了當聽到耳朵裏又是另一種體驗。

“沒錯。”祁遇白平靜地點點頭,“你可以這樣概括。”

他以前覺得這種包養關系屬於資源置換的一種,你情我願,從沒有覺得難堪。直到真正對林南產生了感情,才發覺這樣一個開始其實或多或少將這段感情汙名化了。關系始終見不得光,這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他沒找我要過什麽。”祁遇白補充道:“但我要是真送他東西他的反應一般都挺高興,上回那條圍巾也是送他的。”

歐燦恍然大悟:“原來是他!你當時來找我參謀我就覺得有問題,送章弘至於這麽認真挑麽?除非你暗戀他!”

“行了。”祁遇白制止她:“被你反覆提起章弘睡著了還得打噴嚏。”

歐燦笑了起來:“好吧我不提他了,讓他好好睡覺。不過哥你好摳門啊,你那麽多錢就給人家送條圍巾?”

“那是給他的補償。”祁遇白頓了頓說:“我曾經扔掉了他一條圍巾,心裏總是過意不去。”

“幹嘛扔人家圍巾啊……”歐燦嫌棄道。

祁遇白不大自在地說:“當時我誤會了他,以為他跟別人不清不楚,就把他留在我車上的東西扔了。”

“呵……男人……”

“他看起來挺喜歡我送他的圍巾,經常會戴。”總算是能作為一項不錯的賠罪。

歐燦得意道:“是我眼光好。”

祁遇白笑著點點頭:“記你一功。”

“除了圍巾其他的確沒什麽。他基本不向我開口,難得求我一般也是為了他的親戚。對了,忘了告訴你,他身後有一大堆的牽扯,家庭關系挺覆雜,跟我差不多。”

“你哪兒覆雜啊……”歐燦幽幽道,“一個爸爸而已。”

祁遇白望著咖啡出了會兒神,歐燦又問:“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後來你又是怎麽喜歡上他的?”

“他?他是個挺軟弱的人。”祁遇白眼中泛起了很淺的笑意,“凡事都容易緊張,你是沒有見到他學馬的時候有多慌。我吼他他會慌,家人出了事也慌,經常需要我給他拿主意,甚至連接哪部戲後來也讓我參考,我哪裏懂。”

“嘖嘖。”歐燦嘆息道:“聽明白了。讓人憐惜的美人兒一個,把你迷得不輕。”

祁遇白忍不住替林南加分:“不過他脾氣好,做飯也很可口,人又勤奮有上進心。”

雖然沒有當面表揚過林南的廚藝,他心裏卻是很認可的,只是怕誇多了對方就不肯努力練習了。

“至於說喜歡他,可能也是慢慢相處下來覺得他這個人很不錯,日子長了自然就產生了好感。我這麽說你大概不理解,覺得他身在娛樂圈又來找我當靠山一定是愛慕虛榮。其實起初我也這麽覺得,但後來見面多了,聊得也多了,我才發覺人是多面的。你我都是人,不可能毫無瑕疵。他為了事業走捷徑,也許有苦衷也不一定,畢竟在遇見我以前他過得挺難的。”

他頓了頓,接著道:“何況我自己也不是什麽高尚的人,假如我是正人君子,根本就不會認得他。一個道德上有瑕疵的人遇見另一個不完美的人,誰也別去嫌棄誰。”

從最開始的瞧不起他,到後來的嘗試去理解他,站在他的立場想問題,祁遇白已經變了很多。

“也許吧。”歐燦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內心卻覺得她哥哥說的不一定對,只是戴著情人濾鏡。

“你很喜歡他嗎,很愛他嗎?”歐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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