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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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陽落得早,再睜開眼時天已經暗了。院中的別墅二三層沒有燈,只有一樓有亮光。祁遇白下車後示意章弘不要下來,讓他把車開走。

從大門往院內走時傭人也都沒露面,不知道在忙什麽,院內種的樹現如今都光禿禿的,捱到春天也許才會有新綠。祁遇白發現,原來在這種普普通通的日子裏老宅是這樣安靜,既孤單又見老,像個已近暮年的人。

還沒見到父親,他的心已經軟下來了,知道自己今晚並不想跟父親吵架。

推開門,祁父就在沙發上閉眼坐著,跟他坐車上時的神情或許一模一樣。從前有很多人說過,祁遇白跟自己的父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動作、神態常常如出一轍。

聽見他的聲音,祁仲輝睜開眼看向他,說:“你過來。”

祁遇白走過去坐到祁父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問:“家裏其他人去哪兒了,周媽呢,周力呢?”

“我讓他們暫且呆在樓上了。”祁父的情緒看起來還算穩定,“接下來的事不適合他們聽。”

祁遇白慢慢吐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知道父親要開始跟自己清算了。他說:“我人在這裏了,你說吧。”

看得出祁父此刻心中有極大的怒氣,但他畢竟是有學識跟涵養的人,一時三刻不會歇斯底裏地發作。

他眼神斜望向自己的兒子,用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起了頭:“你記不記得冠群集團董事長寇冠群的小兒子,寇博。”

這是祁仲輝談話時的慣用手法,這個名字也不陌生,是媒體公關行業的翹楚。祁遇白低頭想了想,說:“記得,我們今年打過照面。”

祁父點點頭,戴上一副眼鏡,拿出手機先是自己端詳了一會兒什麽,隨後才遞給祁遇白:“難為人家也還記得你,看看他送我的禮物。”

祁遇白接過來一看,裏面是幾張照片,地點不盡相同,主角都一樣,是他跟林南。

“虧得你還穩得住。”祁父怒極反笑,語氣更生寒意,“是不是遺憾人家沒跑到你床上去拍?”

照片裏距離現在時間最近的一張就是在他跟林南去餐廳吃飯的停車場拍的,他在畫面裏是側身站著,但把林南拍得很清楚,林南穿著他的大衣拉著他的手臂,正臉清晰可見。最早的一張具體時間祁遇白也不能確定,應該是某一次他周末開車陪林南去超市買喝的,就在柏海附近。對方至少已經跟了他們將近一個月了,可惜直到上一次吃飯他才有所察覺。

祁遇白將照片翻了一遍,手機遞回去,問:“他想怎麽樣。”

“他要真想怎麽樣我還會好好坐在這兒跟你說話嗎?”祁父輕輕嗤了一聲,“他爸爸跟我是老相識,他又認得你,沒等新聞掛網就攔了下來,跑來賣我這個人情。”

“所以不會怎麽樣。”祁遇白淡然道。

祁父聽了他這句話,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保持著握玻璃杯的姿勢頓了兩秒,接著猝不及防地將手中水杯擲了出去。

嘭的一聲,原本完整的金色描邊水杯在地上四分五裂,大片水漬濺到祁遇白的黑色皮鞋上,錘目紋理的玻璃碎成大大小小尖銳的不規則形狀,有弧度的那面挨著地板還在顫動,只要皮膚挨上去想必就能輕易見血。

“你還想怎麽樣?”祁父徒然提高音量:“是不是非要鬧得不可收場、祁家聲譽掃地才甘休?”

剛才那一聲脆響聲音太大,想必二樓的人全都聽在耳中,此刻必定也正在旁聽這一場談話,但誰也沒有現身。

“我沒有這個意思。”祁遇白坐在沙發上,慢慢道,“我只是在過自己的生活,從來沒想過要鬧得不可收場。”

“你的生活是不正常的!”祁父激動起來,將眼鏡摘掉扔到了沙發的角落。

“哪裏不正常,跟大部分人不一樣,就叫不正常了嗎?”祁遇白倏地起身,面向父親道:“我是個正常人,不是什麽怪物,也沒有丟誰的臉。”

“混賬!”祁父起身往他膝彎處踢了一腳,“真是個不肖子,到現在還在狡辯。你從前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我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像你這樣私生活混亂,我是懶得再勸你,白費我口舌。但是現在,人都被你弄到柏海去了,你究竟還有沒有良心,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你媽媽是怎麽死的,死在哪兒的,記不記得?!”

祁遇白被他一腳踢得身體往旁邊退了一步,脊背卻還是繃得直直的,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我記得,不用你提醒我,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跟我在一起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住在酒店還是柏海,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沒想傷害任何人。”

“不想傷害任何人?”祁父反笑道:“真是笑話,親生母親都給你氣死了,還說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

“那是意外。“祁遇白說,“她的死是個意外。”

“意外?什麽意外會讓人突發心梗,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裏落針可聞。祁遇白臉上看不出太多痛苦,只是沈默了半晌,揉了揉太陽穴,放低聲音道:“爸,你放過我吧,我今天很累。你知道的,坐飛機我幾乎都睡不著覺。”隔了數秒,又慢慢道:“你放過我吧。”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讓人無端憋悶。祁父又是一腳,這回踹上了面前的茶幾,上面的空調遙控器、祁遇白的手機、紙巾盒通通滑到了地上,靜室裏發出一串讓人心悸的聲音,在這樣上下三層通透的格局裏幾乎產生了回聲。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不成器的兒子,嗯?”祁父眼神裏充滿嫌惡,“出了事縮頭縮尾,好幾年過去了除了逃避什麽也不會,你看看你的樣子,你有哪一點、有哪一點像我祁仲輝的兒子?!”

“那你讓我怎麽辦,去死嗎?”祁遇白看著他,兩道眉深深蹙到一起,反問道:“我不想逃避,我想彌補,可我能怎麽辦?”

“想彌補就要改好,完成你媽媽的心願,讓她泉下安慰,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明知是錯還繼續錯下去!”

“爸。”祁遇白說,“我沒有錯,我愛誰都沒有錯,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我改不了。”

“好、好、好。”祁父連說三個好字,“改不了……改不了……索性大家就隨它去吧,我也不要什麽祁家臉面了,明天就跟你斷絕父子關系!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新聞我也不管了,我待會兒就給寇博回個電話,讓他隨便登,大家捅出去倒更幹凈!”

“不行——”祁遇白立刻轉過身對著他:“新聞不能發。”

“喔?”祁父冷窺他一眼,“你也知道丟人?”

“不能發。”祁遇白重覆一遍,又在客廳踱了幾步,皮鞋踩上玻璃渣時發出細碎的響聲。他看著祁父道:“爸,別讓他發,這事對奔雲沒有任何好處。”

“你不是什麽都不在乎嗎?”祁父頓了頓,“你不是就要隨你意願過一輩子,誰也勉強你不得嗎?”

祁遇白表現得比剛才急躁許多:“無論你怎麽處理我們父子關系,都不要拿我的事業開玩笑,更不要拿別人的命運開玩笑。”

“你玩兒明星的膽子哪裏去了?”祁父反問,“從小就教育過你,做事情要考慮後果,不要過後再來提心吊膽。你全忘了?”

“我沒忘。”祁遇白說:“可是一個道理解釋不完世界上所有事。”

聽到這句話,祁仲輝忽然心生異樣。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解到能從祁遇白的一言一行中推測出後面有沒有潛臺詞。死亡的代價尚不足以使之回心轉意、幾年間從未跟他低過頭的祁遇白,這一次態度有些反常。他在心裏細細思忖兒子剛才說過的話,擡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你剛才說別人的命運,誰的命運,那個小明星的?”

被祁父從桌面踹到地上的手機此刻驀然亮起,挨著桌角跟祁遇白的皮鞋。祁遇白神色平靜地坐回沙發,眼睛往下一垂就看清了屏幕上兩條消息,相隔大約幾十分鐘。

“知道了,你也要記得吃飯,不要只顧工作。”

“你今晚回不回來?”

祁遇白不動聲色地擡起頭,慢慢道:“我是指我的命運。爸,你無權毀掉我的生活,即使你是我的父親。”

祁父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也坐了下來,鼻間輕輕哼了一聲,“不用瞞我。看見你把人帶回柏海我就猜到了,你這次是來真的。所以我才叫你回來,讓你懸崖勒馬,別再害人害已。”

祁遇白搖頭笑了一下:“什麽真的假的,玩玩兒而已。”

“收起你這種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作派,我看著就反感。”祁父看著他這個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沒有祁家你什麽也不是,最好永遠記得這一點。不要以為自己有個電影公司就可以表現得這樣目中無人,你媽媽如果還在,看到你這副樣子她會是最痛心的。”

“可惜她已經不在了。”祁遇白說,“再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父子倆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裏沈默以對,誰也無法說服誰。

祁仲輝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照片的事我暫且幫你扣下來,這幾天你好好想一想,然後再來回答我,是不是還要一意孤行。”說完便轉身回了房間。

祁遇白坐在沙發上,彎腰拾起了手機,屏幕被磕碎了一個角,但還能用。他慢慢打出一條:“不回去了。”想了片刻,才點了發送。

周嫂聽見外面沒了動靜,急忙從二樓跑下來,問:“少爺,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祁遇白看上去只是有點兒累,“周媽,辛苦你把客廳打掃一下。”

周嫂應聲道:“我這就去弄。”走開兩步又回頭勸道:“少爺,要不然……要不然你聽周媽一句勸,收收心吧。這幾年你們父子倆誰也沒過好,何苦再這樣互相折磨呢?總要有人讓步的,你作為兒子,就讓一步,好不好?”

即便是像周嫂這樣將祁遇白當親生兒子看待的人,也會認為是祁遇白該收收心。沒有人真正理解他的難處。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慣於游戲人間,一時跟男的談戀愛,一時包養漂亮的明星,就是不肯回家、不肯結婚。長輩們沒人明白他究竟難在哪裏,總覺得這種事只在於他想不想,不在於他做不做得到。

當年祁遇白買下柏海的時候曾經發過誓,這輩子不向任何人妥協,不接受家庭的安排,不跟不愛的人結婚。

一身的淩厲銳氣,即使頭頂這片天也能捅破了去。

最初那段日子他在柏海過得很幸福,因為是跟家裏為了結婚的事鬧翻才搬出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打擾他,他就在柏海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沒人逼他去見他不想見的世交女孩兒,沒人逼他跟不認識的人吃飯,他樂得輕松,偶爾就把人帶回柏海過夜,這才有了後面的意外。

現在這身銳氣當然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默跟收斂。

他起身往樓上走,周媽正好拿出清潔工具來,望見他驚喜地說:“少爺你今晚要留在這兒過夜?”

“嗯。”祁遇白邊走邊說,“我的房間還在吧?”

“在在在,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

祁遇白走到三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果然還跟以前一模一樣,什麽都沒變,就連桌上的馬術獎杯都一塵不染。他合衣躺到床上,闔上眼枕著自己的手臂,開始幻想此刻如果母親還在,老宅裏應該是什麽樣。

熱鬧是一定的,她最愛熱鬧。說不準姨媽一家也在,小燦為了逃避念書不好的話題也許會躲到自己房間來,央求他:“哥——你下去把姨媽叫上樓來好不好,別讓我媽再跟她念叨我了,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周嫂跟周力兩母子可能會在花園忙著把椅子通通收起來,再去檢查車庫跟院門有沒有閉鎖。如果小燦她們走得早,白韶音可能會再上來跟他聊一會兒,如果晚了就直接睡了。

床頭的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想象。他睜開眼,發現是林南打來的。

想也知道林南要問什麽,祁遇白沒接。他沒想好該不該跟林南說照片的事,如果要說,又該怎麽去講。林南膽子小,見到有人跟蹤都會慌得不行,要是知道被人拍了這麽多照片,只怕會嚇得臉色發白,不停問他怎麽辦。

至於怎麽辦,他也沒有想明白。保護林南已經成了他的一種習慣了,下意識地就把這件事攬到了自己身上,完全沒有想過其實關鍵在於林南是個小有名氣的明星,所以才會有人跟拍。

短時間內這件事不會有什麽後果,畢竟有他父親的面子在。他祁遇白不算什麽名人,新聞爆出去也沒人關心,重點還是在林南身上。林南自願向投資方獻身,林南接受別人的包養,這個故事裏林南是主角,他只是配角,把他說得多麽有錢多麽有勢也只會是為了反襯林南的毫無廉恥。

以前沒出過這樣的事,因為以前他根本沒跟誰在一起這麽長時間過,林南是唯一一個,真真正正跟他同居的人。即使有這種事,多半也能花錢了結,對方無非圖個買斷罷了。被祁父知道就不太一樣了,事情的性質變了。

祁遇白這一身做生意的本事都是祁仲輝教的,如何與人談判,如何管理下屬,都是祁父言傳身教。因此奔雲鬥不過祁氏,祁遇白鬥不過祁仲輝。只要祁仲輝想,他隨時能讓祁遇白身敗名裂,只是他不忍心。但這不意味著他對林南同樣不忍心,他捏死林南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叫人永無翻身之日。

這還不是祁遇白唯一擔心的。他最擔心的是解決了這件事還有下一件,林南越來越紅,事情就會越來越多。如果他執意要將林南納入自己的生活,那麽生活就再無寧日了。

黑暗裏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意料之中的失眠。也許是因為他連衣服也沒換,也許是因為事情千頭萬緒,也許是因為林南不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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