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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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很快被送到最近的醫院接好了手臂,好在冬天衣服厚,頭盔質量也好,除了軟組織挫傷以外沒有其他要緊的,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救護車把林南拉走時祁遇白陪在車裏,章弘負責替兩人收拾好東西。祁遇白覺察到林南有話要說,一直情切地看著自己。可周圍醫生護士都在,兩人默契地沒有出聲。

到了急診室,骨科大夫過來替林南做關節覆位,林南疼得滿頭是汗,左手一直緊緊攥著祁遇白的手沒松開。祁遇白就任他攥著,臉色寒得能敲下冰來。

“林南是吧。”護士過來叫他,“先在這兒等會兒啊,過會兒有人過來叫你,再拿著單子跟她走。覺得不舒服可以躺著。”

“嗯,謝謝護士。”林南覺得自己還成,就坐在病床上面朝著祁遇白,還沒開口說話,祁遇白就命令他:“躺下。”

“不用,我——”

“躺下,別給大家添麻煩。”祁遇白的口氣不容辯駁。

林南只能點點頭,左手撐著床沿慢慢將身體往下放,進行到一半背忽然被一只大手托住,動作小心地等他挨到了床鋪才抽出來。

床單有股消毒水味,聞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枕頭又小又平,旁邊還露出一截枕套裏的布繩。

林南頭發被頭盔壓塌了一些,臉上還帶點兒塵土,模樣格外可憐。

“祁先生。”他說,“你下午還有沒有要緊事?”

祁遇白沒有什麽一定要今天下午處理的事。但是早上發生的一切讓人有點兒猝不及防,兩人都需要時間各自消化,尤其是祁遇白。總之在林南身邊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危險,因此他心念一動,說:“有,我待一會兒就走。好好休息,不要說話。”

“嗯……”林南又一次把想問的話壓在了心裏。

急診室裏人聲鼎沸,眾人來去如風穿梭進出,臉上都帶著爭分奪秒的肅殺神色。一會兒有人喊“大夫過來一下”,一會兒有人哎喲哎喲直叫喚,一會兒又有人因為插隊加塞而爭吵不休。

祁遇白四顧片刻,轉身替林南拉上了床圍的淡藍色簾子,將他與周圍隔開了。

“手機放在哪兒的。”祁遇白問,“我幫你叫助理過來。”

林南看著說話的人,發現其實現在的奔雲祁總也看著有些狼狽。發型被風吹得淩亂,灰一塊白一塊的馬褲還沒來得及換,袖子上也盡是塵色,就連五官也嚴肅地蹙在一起,看起來全無平日的體面。

林南伸出左手去摸自己的右邊口袋,夠不著又有些笨拙,求助般地看向身邊的人。

祁遇白就俯身靠近,右手按住他的額頭固定著他,左手伸進口袋裏輕而易舉地拿出了手機。

“密碼。”

“啊?”林南神色一怔。

“手機的密碼是多少。”

“哦哦……”林南猶豫了一下,報出了六個數字,是他跟祁遇白初次相遇的日子。

祁遇白沒覺察有什麽不對,這個密碼聽上去不像有什麽玄機,何況他現在腦中也很亂,顧不上跟林南打啞謎。

他解鎖手機後翻了翻通訊錄,搜出何珊的名字打了過去。

“餵!林南南,今天和你的祁先生騎馬騎得順利嗎?”何珊的聲音像清冽又輕快的泉水一樣從聽筒裏流淌出來。

祁遇白頓了兩秒沒說話,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林南。

“你好何珊,我是祁遇白。”

“呃——”那頭的何珊瞬間啞火,又很快反應過來,“祁總你好你好”,再配上一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傻笑。

“林南現在在慈佑醫院急診室,他受了點傷,麻煩你過來送他回家。”

林南在一旁聽著覺得這話有些怪怪的,明明何珊才是那個該跟自己寸步不離的人,眼下祁遇白卻跟他說“麻煩你”。

“啊?!”電話那頭尖叫一聲,“他受傷啦!”聲音大到林南聽得清清楚楚。

祁遇白把手機拿遠幾厘米,然後嗯了一聲,“我一會兒就先離開了,麻煩你盡快過來。”

又“麻煩你”一次。

“啊?!”電話那頭又是一聲大喊,“你不管他啦??”

這是什麽話?討伐嗎?祁遇白被她弄得一時噎住,沈默片刻才說:“我沒有不管他,我是有事。”

“喔喔這樣啊,那我立刻過去!”

掛掉電話,林南神色緊張地望著祁遇白:“什麽叫‘沒有不管我’?”

“沒什麽。”祁遇白淡淡道,“你這個助理挺咋呼的。”

林南訕笑了一下,“她就是性格有點兒活潑過了頭,做事挺靠譜的。”

兩人在這個簾子隔開的小世界裏對視了幾秒,氣氛跟往常不太相同。林南突然小聲啊了一下,“你站累了吧,這裏沒有椅子怎麽辦?”

不過騎了一會兒馬林南就覺得兩條腿發酸,祁遇白策馬急馳半晌,想必早就累了。他本意是想讓祁遇白坐自己邊上,誰知祁遇白環顧四周,說:“我坐到外面去。”

走廊裏有一排塑料椅子,供大家歇歇腳,在林南的視線範圍之外。林南自然立刻在心裏大聲反對,可看了眼祁遇白認真的神色又小心地住了口。他實在摸不準祁遇白是怎麽想的,能夠奮不顧身保護自己卻不願意在自己身邊多待一會兒,為什麽會有人行為這樣矛盾?

後來祁遇白就轉身走去外面,挑了離門最近的位置坐下,雖然躺在病床上的人看不到。

一坐到椅子上,他就把背往後重重一靠,慢慢的、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椅背很矮,他的頭就靠在冷硬的白墻上,眼睛緩緩闔上又睜開,有種從深淵中逃出生天的後怕。他背上不知何時出了整整一層汗,分不清是累的還是急的,裏面的衣服冰涼濕潤地貼著皮膚,讓他很不舒服。原本一絲不茍的發型被風吹亂,落下一縷碎發到額頭上。脖子上的汗跟塵土混在一起,深一道淺一道的很是有礙觀瞻。頭盔手套雖然脫了,身上的馬褲跟長靴卻格外引人註目,走廊間來來去去的病人跟家屬許多都會朝他看上一眼,心裏猜想這個嚴肅又疲憊的男人為什麽會這副打扮出現在這裏。

祁遇白一向很反感被人圍觀,但此時也顧不得那麽許多了。他心中同樣有千頭萬緒,一時覺得理不清,一時又根本沒膽量去理。

手機在衣服裏震動了一會兒,他拿起來一看,是章弘。

“老板,我到醫院外面了。”

“嗯,我現在出去。”

他重新深呼吸了一回,這才站起身往裏面走。剛走到門口就發現林南不知怎麽變成了半坐在床上的姿勢,簾子也拉開了,目光仿佛從沒離開過門口一樣。

看見他過來,林南臉上立刻變成微笑。

“我要走了。”祁遇白說,“章弘已經到了。”

林南臉上的笑容又瞬間消失:“這麽快嗎?”

“嗯。你就在這兒等著何珊,她來了再去檢查。”

林南垂著頭,似乎有點兒失落,“知道了。”

祁遇白在林南的註視下離開,走到醫院門口,車停在很醒目的地方。

“老板,回柏海麽?”

“嗯。”祁遇白說:“回家換身衣服洗個澡。”

“您沒受傷吧?”章弘問。

馬場裏他趕到祁遇白身邊時的情景至今記憶猶新,當著林南的面他沒有多話,現在兩人獨處才問出來。

祁遇白坐在後排沈默了片刻,慢慢道:“我沒事。”

醫院的大門總是來往車輛眾多,祁遇白的車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排隊出了正門,天橋下掉了個頭,將急診大樓遠遠甩在了身後。

祁遇白自己也沒想到他原來這麽在乎林南。看見他墜馬時的心悸,以為馬要踩上他身體時的驚懼,還有用身體保護他時的不假思索,這些全在他意料之外。在今天以前他以為很多東西還沒那麽深,也沒那麽離不開。他以為自己可以繼續自欺欺人下去,林南脾氣那樣好,想必不會怪自己。

可今天這個意外打破了這段關系微妙的平衡,打破了長久以來兩人靠著裝聾作啞維持出的距離。有一層窗戶紙被馬蹄重重一踩,就碎得再也粘不回去。即便他們還什麽也沒說,彼此想必都算心裏有數。

在急診室裏時祁遇白覺察到林南想說,大概有問題要問他。所以他幹脆就離開了,不讓林南有說出來的機會。

他怕林南問,“你為什麽不顧性命救我?”

他無法回答,要說“那只是下意識的,作不得真”,還是說“沒有為什麽,想救就救了”。

怎麽答都不好,怎麽答都是對內心的剖析,只要他承認自己的確是為了林南可以豁出性命,一切就無需再多言。

而這是不被允許的,尤其是對林南這樣認真的人。因為給人希望再讓人絕望是最殘忍的事,祁遇白無法接受自己做到那一步。

可那一步真的還沒發生麽?誰能說得準,或許林南已經從自己這裏接收到希望了。對,應該是這樣。所以林南才從不開口索取,因為他要的根本不是那些,他要的是祁遇白不敢給的東西。

祁遇白就這麽如困獸一般坐在後座左思右想,始終想不出接下來該怎麽跟林南相處。繼續裝作什麽也沒改變?那很混蛋,況且他也沒把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任其發展?真到了彼此心意相通的那一刻,自己又該怎麽向他言明這是一段沒有未來的關系,實在既虛偽又傷人。

祁遇白啊祁遇白,你真是作繭自縛。

“老板。”章弘從前面喊他,“老板——”

“怎麽了?”祁遇白回過神來。

“是不是有什麽難辦的事?”章弘已經從後視鏡觀察了他好幾次,他卻一次也沒發現。

車廂裏靜了一會兒,祁遇白說:“章弘,我做錯了一件事。”語氣很沈澀,糾結跟後悔濃得化不開。

章弘心中大震,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自己本事通天徹地的老板用這種語氣說話。上一次,上一次還是白韶音過世的時候。

“您願意跟我說說麽?”他問。

祁遇白想了想,對他說:“有一件事,我放任了它的發展,現在終於不能收場了。”

放任一段感情的萌芽,放任它的茁壯,時間跟相處給了它養分,最終讓它長到無法忽視的大小,再想斬根就不是拔掉那麽簡單了,要鋸,要挖,耗時耗力終於成功過後還要看著它在空空的土坑邊慢慢死去。

章弘在心裏將這句話仔細過了一遍,問:“是林南?”

後座沒有傳來回應,章弘不自覺地收緊了握方向盤的手。

他從研究生畢業開始跟隨祁遇白打拼,身後的人對他有知遇之恩,更有朋友之誼。也許只有他知道,祁遇白這幾年的日子到底是什麽樣的,瘋狂、悔恨、沈悶、壓抑。曾經抗爭過,放縱過,後來就只剩沈默。

人鬥不到天,拗不過命,在親情跟自我間無數次徘徊,終於忍痛做出對情感的閹割。

祁遇白沒能讓死去的母親滿意,沒能讓活著的父親滿意,同樣沒能讓自己滿意。就這麽過一天算一天,拖一天賺一天,假裝自己還有無限久的三十餘歲可活,假裝有性無愛一樣能活得很好。

“為什麽不能讓它發展。”章弘問,“它傷不了人,不一定悲劇收場。”

它柔軟溫暖,它傷不了人。

“不,你不懂。”祁遇白說,“它傷不了人,但是我能傷他。”

章弘沒聽懂,問:“什麽意思?”

祁遇白沒再解釋,只說:“空調開大一點,有點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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