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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魚方悔木難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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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妖人,否則的話,兄弟小命不保。這批妖人武藝不弱,人數又多。兩位哥哥以少勝多,打得他們屁滾尿流,落荒而逃,兄弟佩服之至。咱們來擺慶功宴,慶賀兩位哥哥威震天下,大勝而歸。”

桑結和葛爾丹明明為神龍教所擒,幸得韋小寶釋放洪夫人,將他二人換了回來,但在韋小寶說來,倒似是他二人將敵人打得大敗虧輸一般。桑結臉有慚色,心中暗暗感激。葛爾丹卻眉飛色舞,在心上人之前得意洋洋。

欽差一聲擺酒,大堂中立即盛設酒筵。韋小寶起身和兩位義兄把盞,諛詞潮湧,說到後來,連桑結也忘了被擒之辱。只是韋小寶再讚他武功天下第一,桑結卻連連搖手,自知比之洪教主,實在遠為不及。

喝了一會酒,桑結和葛爾丹起身告辭。韋小寶道:“兩位哥哥,最好請你們兩位各寫一道奏章,由兄弟呈上皇帝。將來大哥要做西藏活佛,二哥要做‘整個兒好’,兄弟在皇帝跟前一定大打邊鼓。”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道:“日後吳三桂這老小子起兵造反,兩位哥哥幫著皇帝打這老小子,咱們的事哪有不成功之理?”兩人大喜,齊說有理。

韋小寶領著二人來到書房。葛爾丹道:“愚兄文墨上不大來得,這道奏章,還是兄弟代寫了吧。”韋小寶笑道:“兄弟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小’字,寫來擔保是不會錯的,那個‘韋’字就靠不住了。這個‘寶’字,寫來寫去總有些兒不對頭。咱們叫師爺來代寫。”桑結道:“這事十分機密,不能讓人知道。愚兄文筆也不通順,對付著寫了便是。好在咱們不是考狀元,皇上也不來理會文筆好不好,只消意思不錯就是了。”他每根手指雖斬去了一節,倒還能寫字,於是寫了自己的奏章,又代葛爾丹寫了,由葛爾丹打了手印,畫上花押。

三人重申前盟,將來富貴與共,患難相扶,決不負了結義之情。韋小寶命人托出三盤金子,分贈二位義兄和阿琪,備馬備轎,恭送出門。

回進廳來,親兵報道吳知府已押解犯人到來。韋小寶吩咐吳之榮在東廳等候,將顧炎武等三人帶到內堂,開了手銬,屏退親兵,只留下天地會群雄,關上了門,躬身行禮,說道:“天地會青木堂香主韋小寶,率同眾兄弟參見顧軍師和查先生、呂先生。”

那日查伊璜接到吳六奇密函,大喜之下,約了呂留良同到揚州,來尋顧炎武商議,不料吳之榮剛好查到顧炎武的詩集,帶了差衙捕快去拿人,將查呂二人一起擒了去。一加抄檢,竟在查伊璜身上將吳六奇這通密函抄了出來。三人愧恨欲死,均想自己送了性命倒不打緊,吳六奇這密謀一洩漏,可壞了大事。不料想奇峰陡起,欽差大臣竟然自稱是天地會的香主,不由得驚喜交集,如在夢中。

當日河間府開殺龜大會,韋小寶並沒露面,但李力世、徐天川、玄貞道人、錢老本等人均和顧炎武相識。顧、呂二人當年在運河舟中遇險,曾蒙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相救,待知眼前這個少年欽差便是陳近南的徒弟,當下更無懷疑,歡然敘話。查伊璜說了吳六奇信中“中山、開平、青田先生”的典故,天地會群雄這才恍然,連說好險。

呂留良嘆道:“當年我和顧兄,還有一位黃梨洲黃兄,得蒙尊師相救,今日不慎惹禍,又得韋兄弟解難。唉,當真百無一用是書生,賢師徒大恩大德,更無以為報了。”

韋小寶道:“大家是自己人,呂先生又何必客氣?”

查伊璜道:“揚州府衙門的公差突然破門而入,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一見情勢不對,忙想拿起吳兄這封信來撕毀,卻已給公差抓住了手臂,反到背後。只道這場大禍闖得不小,兄弟已打定主意,刑審之時,招供這寫信的‘雪中鐵丐’就是吳三桂。反正兄弟這條老命是不能保了,好歹要保得吳六奇吳兄的周全。”

眾人哈哈大笑,都說這計策甚妙。查伊璜道:“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下策。‘雪中鐵丐’名揚天下,只怕拉不到吳三桂頭上。問官倘若調來吳兄的筆跡,一加查對,那是非揭露真相不可。”顧炎武道:“我們兩次洩露了吳兄的秘密,兩次得救,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韃子氣運不長,吳兄大功必成。可是自今以後,這件事再也不能出口,總不成第三次又有這般運氣。”眾人齊聲稱是。顧炎武問韋小寶:“韋香主,你看此事如何善後?”

韋小寶道:“難得和三位先生相見,便請三位在這裏盤桓幾日,大家一起喝酒。再把吳之榮這狗官叫來,讓他站在旁邊瞧著,就此嚇死了他。如狗官膽子大,嚇他不死,一刀砍了他狗頭便是。”顧炎武笑道:“這法兒雖是出了胸中惡氣,只怕洩露風聲。這狗官是朝廷命官,韋香主要殺他,總也得有個罪名才是。”

韋小寶沈吟片刻,說道:“有了。就請查先生假造一封信,算是吳三桂寫給這狗官的。這狗官吹牛,說道依照排行算起來,吳三桂是他族叔什麽的,要是假造書信嫌麻煩,就將吳六奇大哥這封信抄一遍就是了。只消換了上下的名字。不論是誰跟吳三桂勾結,我砍了他的腦袋,小皇帝一定禦準。”

眾人一齊稱善。顧炎武笑道:“韋香主才思敏捷,這移花接木之計,可說是一箭雙雕,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伊璜兄,就請你大筆一揮吧。”查伊璜笑道:“想不到今日要給吳三桂這老賊做一次記室。”

韋小寶以己度人,只道假造一封書信甚難,因此提議原信照抄。但顧、查、呂三人乃當世名士,提筆寫信,便如韋小寶擲骰子、賭牌九一般,直是家常便飯,何足道哉?查伊璜提起了筆,正待要寫,問道:“不知吳之榮的別字叫做什麽?吳三桂寫信給他,如用他別字,更加顯得熟絡些。”韋小寶道:“高大哥,請你去問問這狗官。”

高彥超出去詢問,回來笑道:“這狗官字‘顯揚’。他問為什麽問他別字。我說欽差大臣要寫信給京裏吏部、刑部兩位尚書,詳細稱讚他的功勞,呈報他的官名別字。這狗官笑得嘴也合不攏來,賞了我十兩銀子。”說著將一錠銀子在手中一拋一拋。眾人又都大笑。

查伊璜一揮而就,交給顧炎武,道:“亭林兄你瞧使得嗎?”顧炎武接過,呂留良就著他手中一起看了,都道:“好極,好極。”呂留良笑道:“這句‘豈知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竟應三百年後我叔侄之姓氏’,將這個‘吳’字可扣得極死,再也推搪不了。”顧炎武笑道:“這兩句‘欲斬白蛇而賦大風,願吾侄納圯下之履;思奮濠上而都應天,期賢阮取誠意之爵。’那是從六奇兄這句‘欲圖中平、開平之偉業,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之中化出來的了。”查伊璜笑道:“依樣葫蘆,邯鄲學步。”

天地會群雄面面相覷,不知他三人說些什麽,只道是什麽幫會暗語、江湖切口。

顧炎武於是向眾人解說,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之時自稱“吳國公”,後來又稱“吳王”,這剛好和吳三桂、吳之榮的姓氏相同;斬白蛇、賦大風是漢高祖劉邦的事,圯下納履是張良的故事;朱元璋起於濠上而定都應天,爵封誠意伯的就是劉伯溫;“賢侄”就是“吾侄”是西晉阮籍、阮鹹叔侄的典故。

韋小寶鼓掌道:“這封信寫得比吳六奇大哥的還要好,這吳三桂原是想做皇帝,只不過將他比做漢高祖、明太祖,未免太捧他了。”呂留良笑道:“這是吳三桂自己捧自己,可不是查先生捧他啊。”韋小寶笑道:“對,對!我忘了這是吳三桂自己寫的。”查伊璜問道:“下面署什麽名好?”顧炎武道:“這一封信,不論是誰一看,都知是吳三桂寫的,署名越含糊,越像真的,就署‘叔西手劄’四字好了。”對錢老本道:“錢兄,這四個字請你來寫,我們的字有書生氣,不像帶兵的武人。”

錢老本拿起筆來,戰戰兢兢地寫了,歉然道:“這四個字歪歪斜斜的,太不成樣子。”顧炎武道:“吳三桂是武人,這信自然是要記室寫的。這四個字署名很好,沒有章法間架,然而很有力道,像武將的字。”

查伊璜在信封上寫了“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十二字,封入信箋,交給韋小寶,微笑道:“偽造書信,未免有損陰德,不是正人君子之所為。不過為了興覆大業,也只好不拘小節了。”韋小寶心想:“對付吳之榮這種狗賊,造一封假信打什麽緊?讀書人真酸得可以。”收起書信,說道:“這件事辦好之後,咱們來喝酒,給三位先生接風。”

顧炎武道:“韋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興的柱石,鄧高密、郭汾陽也不過如是。若能扳倒了吳三桂這老賊,更如去韃子之一臂。韋兄弟這杯酒,待得大功告成之時再喝吧。咱們三人這就告辭,以免在此多耽,走漏風聲,壞了大事。”

韋小寶心中雖對顧炎武頗為敬重,但這三位名士說話咬文嚼字,每句話都有典故,什麽“鄧高密、郭汾陽”的不知所雲,要聽懂一半也不大容易,跟他們多談得一會,便覺周身不自在,聽說要走,正是求之不得,心想:“你們三位老先生賭錢是一定不喜歡的,見了妓院裏的姑娘只怕要嚇得魂不附體。我若罵一句‘他媽的’,你們非瞪眼珠、吹胡子不可,還是快快地請吧。”

於是取出一疊銀票,每人分送三千兩,以作盤纏,請徐天川和高彥超從後門護送出城。

顧、查、呂三人一走,韋小寶全身暢快,心想:“朝廷裏那些做文官的,個個也都是讀書人,偏是那麽有趣。江蘇省那些大官,好比馬撫臺、慕藩臺,可也比顧先生、查先生他們好玩。若是交朋友哪,吳之榮這狗頭也勝於這三位老先生了。”正想到巡撫、布政司,親兵來報,巡撫和布政司求見。韋小寶一凜:“難道走漏了風聲?”

韋小寶出廳相見,見二人臉上神色肅然,心下不禁惴惴。賓主行禮坐下。巡撫馬佑從衣袖中取出一件公文,站起身來雙手呈上,說道:“欽差大人,出了大事啦。”韋小寶接過公文,交給布政司慕天顏,道:“兄弟不識字,請老兄念念。”慕天顏道:“是。”打開了公文,他早已知道內容,說道:“大人,京裏兵部六百裏緊急來文,吩咐轉告大人,吳三桂這逆賊舉兵造反。”

韋小寶一聽大喜,忍不住跳起身來,叫道:“他媽的,這老小子果然幹起來啦。”

馬佑和慕天顏面面相覷。欽差大人一聽到吳三桂造反的大消息,竟然大喜若狂,不知是何用意。

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早料到這件事了。兩位不必驚慌。皇上的兵馬、糧草、大炮、火藥、餉銀、器械,什麽都預備得妥妥當當的。吳三桂這老小子不動手便罷,他這一造反,咱們非把他的陳圓圓捉來不可。”馬佑和慕天顏雖聽他言語不倫不類,但聽說皇上一切有備,倒也放心不少。吳三桂善於用兵,麾下兵強馬壯,一聽得他起兵造反,所有做官的都膽戰心驚,只怕頭上這頂烏紗帽要保不住。

韋小寶道:“有一件事倒奇怪得很。”二人齊道:“請道其詳。”韋小寶道:“這個消息,兩位是剛才得知嗎?”馬佑道:“是。卑職一接到兵部公文,即刻知會藩臺大人,趕來大人行轅。”韋小寶道:“當真沒洩漏?”兩人齊道:“這是軍國大事,須請大人定奪,卑職萬萬不敢洩漏。”韋小寶道:“可是揚州府知府卻先知道了,豈不是有點兒古怪嗎?”

馬佑和慕天顏對望了一眼,均感詫異。馬佑道:“請問大人,不知吳知府怎麽說。”韋小寶道:“他剛才鬼鬼祟祟地來跟我說,西南將有大事發生,有人要做朱元璋,他要做劉伯溫。勸我識時務,把你們兩位扣了起來。我聽了不懂,什麽朱元璋、劉伯溫,胡說八道,正在罵他,你們兩位就來了。”

兩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馬佑庸庸碌碌,慕天顏卻頗有應變之才,低聲道:“那吳某如此說,是勸大人造反。他不要腦袋了。”韋小寶道:“我要他說得明白些,他老是拋書袋,什麽先發後發。我說老子年紀輕輕,已做了大官,還不算先發嗎?”

馬佑和慕天顏均想:“這吳知府說的,是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欽差大人沒學問,還道是先發達、後發達。”兩人老成練達,也不說穿。哪知“先發制人”這句成語,韋小寶從小就聽說書先生說過無數遍,這一次卻不是沒學問,而是裝傻。

馬佑道:“這吳知府好大的膽子!不知他走了沒有?”韋小寶道:“他還在這裏候著,說要跟我商議大計。哼,他小小知府,有什麽大計跟我商議?打吳三桂的大計,兄弟也只跟兩位商議,不會去聽他一個小小知府的啰唆。”馬佑道:“是,是。可否請大人把吳知府叫出來,讓卑職問他幾句話?”韋小寶道:“很好!”轉頭吩咐親兵:“請吳知府。”

吳之榮來到大廳,見巡撫和布政司在座,不由得又喜又憂,喜的是欽差大臣十分重視自己的密報,竟將撫藩都請了來一同商議,憂的是訊息一洩露,巡撫和布政司不免分了自己的大功,當下上前請安參見,垂手站立。

韋小寶笑道:“吳知府請坐。”吳之榮道:“是,是。多謝大人賜座。”屁股沾著一點椅子邊兒坐了。韋小寶道:“吳知府,你有一件大事來跟兄弟商議,雖然你再三說道,不可讓撫臺大人和藩臺大人知道,不過這件事十分重大,只好請兩位大人一起來談談,請你不可見怪。”吳之榮神色十分尷尬,忙起身向韋小寶和撫藩三人請安,賠笑道:“卑職大膽,三位大人明鑒。這個……這個……”要待掩飾幾句,但韋小寶已開門見山地說了出來,不論說什麽都難以掩飾。巡撫和布政司二人的臉色,自然要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了。

韋小寶微笑道:“吳知府訊息十分靈通,他說西南有一位手握兵馬大權的武將,日內就要起兵造反。他這一起兵,可乖乖不得了,天下震動,皇上的龍廷也坐不穩了,說不定咱們的人頭都要落地。是不是?”吳之榮道:“是。不過三位大人洪福齊天,那自然逢兇化吉,遇難呈祥,定是百無禁忌的。”

韋小寶道:“這是托吳大人的福了。吳大人,這位武將,跟你是同宗,也是姓吳?”吳之榮應道:“是。這是敝宗……”韋小寶搶著道:“你拿到了這武將的一封信,是他親筆所寫,這封信不會是假的吧?”吳之榮道:“千真萬確,決計不假。”

韋小寶點頭道:“這信中雖然沒說要起兵造反,不過說到了朱元璋、劉伯溫什麽的。兄弟沒讀過書,不明白信裏講些什麽,吳大人跟兄弟詳細解說信裏意思,要兄弟立刻動手,什麽先發後發的,說道這是一百年也難遇上的機會,一場大富貴是一定不會脫手的,兄弟可以封王,而吳大人也能封一個伯爵什麽的,是不是?”吳之榮道:“這是卑職的謬見,大人明斷,勝於卑職百倍。那封信裏寫的,的確是這個意思。”

韋小寶從右手袖筒裏取出吳六奇那封信來,拿到吳之榮面前,身子一側,遮住了那信,說道:“就是這封信,是不是?你瞧清楚了,事關重大,可不能弄錯。”吳之榮道:“是,是。正是這封,那是決計不會錯的。”韋小寶道:“很好。”將那信收入右手袖筒,回坐椅上,說道:“吳知府,請你暫且退下,我跟撫臺大人、藩臺大人兩位商議。看來我們三人的功名富貴,要全靠你吳大人了,哈哈。”

吳之榮掩不住臉上得意之情,又向三人請安,道:“全仗三位大人恩典栽培。”側身慢慢退了下去。韋小寶待他退到門口,問道:“吳知府,你的別字叫做什麽?”吳之榮道:“不敢。卑職賤名之榮,草字顯揚。”韋小寶點點頭,道:“這就是了。”

馬佑和慕天顏二人當韋小寶訊問吳之榮之時,心中都已大怒,只是官場規矩,上官正在說話,下屬不可插口。馬佑脾氣暴躁,待要申斥,韋小寶已命吳之榮退下,不由得額頭青筋突起,滿臉漲得通紅。

韋小寶從左手袖筒中取出查伊璜所寫的那封假信,說道:“兩位請看看這信。吳之榮這廝說得這信好不厲害,兄弟沒讀過書,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馬佑接過信來,見封皮上寫的是“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抽出信箋,和慕天顏同觀,見上款是“顯揚吾侄”。兩人越看越怒。馬佑不等看完全信,已拍案大叫:“這狗頭如此大膽,我親手一刀把他殺了。”慕天顏心細,覺得吳之榮膽敢公然勸上官造反,未免太過不合情理,然而剛才韋小寶當面訊問,對方對答一句句親耳聽見,哪裏更有懷疑?昨日在禪智寺前賞芍藥,吳之榮親口說過吳三桂是他族叔,看來吳之榮料定吳三桂造反必成,得意忘形,行事便肆無忌憚起來。

韋小寶道:“這封書信,當真是吳三桂寫給他的?”馬佑道:“這狗頭自己說是千真萬確。”韋小寶道:“信裏長篇大論,到底寫些什麽,煩二位解給兄弟聽聽。”慕天顏於是一句句解釋,什麽“斬白蛇而賦大風”、“納圯下之履”、什麽“奮濠上而都應天”、“取誠意之爵”等典故,一一說明。馬佑道:“單是‘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這一句,就要叫他滅族。”慕天顏點頭道:“吳逆起事,聽說正是以什麽朱三太子號召,說要規覆明室。”

正議論間,忽報京中禦前侍衛到來傳宣聖旨。韋小寶和馬佑、慕天顏跪下接旨,卻是康熙宣召韋小寶急速進京,至於敕建揚州忠烈祠之事,交由江蘇省布政司辦理。

韋小寶大喜,心想:“小皇帝打吳三桂,如派我當大元帥,那可威風得緊。”馬佑、慕天顏聽上諭中頗有獎勉之語,當即道賀,恭喜他加官晉爵。

韋小寶道:“兄弟明日就得回京,叩見皇上之時,自會稱讚二位是大大的好官。只不過二位的官做得到底如何好法,說來慚愧,兄弟實在不大明白,只好請二位說來聽聽。”

撫藩二人大喜,拱手稱謝。慕天顏便誇讚巡撫的政績,他揣摩康熙的性情,盡揀馬佑如何勤政愛民、宣教德化的事來說,其中九成倒是假的。只聽得馬佑笑得嘴也合不攏來。接著慕天顏也說了幾件自己得意的政績,雖言辭簡略,卻都是十分實在的功勞。

韋小寶道:“這些兄弟都記下了。咱們還得再加上一件大功勞。吳逆造反,皇上痛恨之極,這吳之榮要作內應,想叫江蘇全省文武百官一齊造反,幸虧給咱們三人查了出來。這一奏報上去,封賞是走不去的。兄弟明日就要動身回京,就請二位寫一道奏章吧。”撫藩二人齊道:“這是韋大人的大功,卑職不敢掠美。”韋小寶道:“不用客氣,算是咱們三人一齊立的功勞好了。”慕天顏又道:“總督麻大人回去了江寧,欽差大臣回奏聖上之時,最好也請給麻大人說幾句好話。”韋小寶道:“很好。說好話又不用本錢。”

馬佑、慕天顏又再稱謝,這才辭出。韋小寶吩咐徐天川等將吳之榮綁了起來,口中塞了麻核,叫他有口難言。吳之榮心中的驚懼和詫異,自是沒法形容了。

次日一早,揚州城裏的文武官員便一個個排著班等在廳中,候欽差大人接見。每個人自均有一份重禮。在揚州做官,那是天下最豐裕的缺分,每個官員也不想升官,只盼欽差大人回到北京說幾句好話,自己的職位能多做得幾年,那就心滿意足了。

總督昨日也已得到訊息,連夜趕到揚州,他和巡撫送的程儀自然更重。揚州一府豁免三年錢糧,經手之人自有回扣,韋小寶雖然來不及親辦,藩臺早將他應得回扣備妥奉上。韋小寶隨身帶來的武將親隨,也都得了豐厚禮金。馬佑已寫了奏折,請韋小寶面奏,奏章中將韋小寶如何明查暗訪、親入險地,這才破獲吳三桂、吳之榮的密謀等情,大大誇張了一番,而總督、巡撫、布政司三人從旁盡力襄助,也不無功勞。

慕天顏又道:“皇上對吳逆用兵,可惜卑職是文官,沒本事上陣殺賊。卑職已秉承總督大人、撫臺大人的意思,十天之內,派人押解一批糧餉送去湖南,聽由皇上使用。”

韋小寶喜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三位想得周到,皇上一定十分歡喜。”

眾官辭出後,韋小寶派親兵去麗春院接來母親,換了便服,和母親相見。

韋春芳不知兒子做了大官,只道是賭錢作弊,贏了一筆大錢,聽他說要接自己去北京享福,當即搖頭,說道:“贏來的銀子,今天左手來,明天右手去。我到了北京,你卻又把錢輸了個幹凈,說不定把老娘賣入窯子。老娘要做生意,還是在揚州的好。北京地方,那些彎舌頭的官話老娘也說不來。”韋小寶笑道:“媽,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到了北京,你有丫頭老媽子服侍,什麽事也不用做。我的銀子永遠輸不完的。”韋春芳不住搖頭,道:“什麽事也不做,悶也悶死我了。丫頭老媽子服侍,老娘沒這個福分,沒的三天就翹了辮子。”

韋小寶知道母親脾氣,心想整天坐在大院子裏納悶,確也毫無味道,拿出一疊銀票,共五萬兩銀子,說道:“媽,這筆銀子給你。你去將麗春院買了來,自己做老板娘吧。我看還可再買三間院子,咱們開麗春院、麗夏院、麗秋院、麗冬院,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發財。”韋春芳卻胸無大志,笑道:“我去叫人瞧瞧,也不知銀票是真的還是假的,倘若當真兌得銀子,老娘小小地弄間院子,也很開心了。要開大院子,等你長大了,自己來做老板吧。”低聲問道:“小寶,你這大筆錢,可不是偷來搶來的吧?”

韋小寶從袋裏摸出四粒骰子,叫道:“滿堂紅!”一把擲在桌上,果真四粒骰子都是四點向天。韋春芳大喜,這才放心,笑道:“小王八蛋學會了這手本事,那是輸不窮你啦。”

註:

顧炎武之詩,原刻本有不少隱語,以詩韻韻目作為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後人不易索解。吾友潘重規先生著《亭林詩考索》,詳加解明。本文所引系據潘著考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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