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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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怪物正無措的站在人群中。

他剛才做了什麽?他想到。唇舌間殘留著清晰的血腥味。小怪物記起來了,他後退一步,剃刀掉到地上。

“我們這裏留不了你了。”店主人將他拉到裏間,正拿一塊布反覆擦手,“這些年你確實幹了很多活,給我們家很大的幫助。我們夫妻兩沒有白養你。只是當初你說過你雖然長相怪異,但還是個正常孩子。”

小怪物低著頭不說話。令他惶恐的不是店主人的話,而是鮮血殘留給他大腦的認知。他還想喝。瘋狂的想喝血。壓抑多年、最深刻真實的欲望終於在今天卷土而來,它們幾乎將小怪物淹沒了。小怪物聽不清對面的人的任何一句話,他擡著眼,忍不住看了一眼對方的表情,目光卻黏在他不斷滾動的喉結上。小怪物想咬斷他的脖子,痛快的啜飲他的血。這個想法讓他後退了一步,撞著了身後的盥漱架,臉盆碰的一聲砸下去,巨大的聲響些微的喚起來小怪物的意識,他猛然將店主人一推,沒管對方是否摔倒了,也沒管他“哎呦”的呼痛聲,沖了出去。

戾風割在他的臉上。

他想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我不是鬼不是鬼我還是人的想喝血想喝血溫熱的流動的我不是鬼溫熱的香甜的不是不是不是怪物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怪物可是個好詞。有人在他大腦裏說。誇你的。

好詞?他問。

只有強的不像話的才能稱之怪物。

他摔了一跤,但是他置之不理。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著,遠離集市遠離城鎮遠離人群,遠離活人令他頭昏腦漲的吸引,遠離血。他赤著腳闖進樹林,伸來的樹枝刮走他的抹額,擦傷他的臉,聞見鮮血的味道,小怪物猛然的將溢出的血珠擦拭幹凈,又忍不住含進嘴裏。血的氣味在他味蕾上點著腳尖跳舞,他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感受不到了,欲望支配著他,他摔了一跤,險些一頭栽進溪流裏。

但是清涼的水流讓他稍微好了一些,稍微找回了自己的意識。

小怪物看向水面。

流水在往前走。晴好時的藍天和雲朵、交雜著的枯木落進溪流裏,整個風景線都在搖晃流曳著。一張臟兮兮的臉湊了上去,搖搖晃晃的,流水沖走了線條的一部分,但又很快的愈合了。抹額已經掉了,小怪物顫顫巍巍的伸手將劉海撥至一邊,露出額頭上的鬼角來。

它們在生長,就像是春季抽條的柳枝。

他咽了口唾液。他奔跑時無意間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唾液裏都充盈著血的味道。他一遍又一遍得反反覆覆舔舐著傷口,直到表皮外翻什麽也舔不出來。他想喝血。他註視著水面上晃動著的自己,再一次告訴自己。這欲望令他恨不得將自己都給嚼碎吞下去。

我不是怪物。

他痛苦的告訴自己,我一點都不強。我做不到。我不是怪物。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如果他繼續看向溪水,可以發現自己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正在逐漸變白;像是雪花落滿了他的發梢,又像是換毛的鳥兒逐漸露出了自己種族的本態。他捂住頭顱,猛然咬住自己的手臂。他的犬齒也在發生變化,增長、變得尖銳。它們壓迫十足的抵上他的皮膚,這同時也會帶來糟糕的東西。比如它們很快就刺破了肌膚,血液汩汩流出來,他開始啜飲它們,就像步行在沙漠中饑渴已久的旅人終於能啜飲一口清泉。但是與此同時他在流淚。他幾乎不哭,可這次就幾乎像是水向東流,冷凝成冰一樣自然且無法控制,本身應該如此,他從孕育成胚胎的那一刻就被註定是鬼了,這液體也將如此自然的從他眼眶中流出。

他踉踉蹌蹌的走了幾步,他想起某一天他喝過的酒。他只喝過一次。當時的酒精溫柔的懷抱他,他顛簸在溫暖的雲層上。可現在不同了,同樣是宛若血液裏註入酒精,可現在他走在寒冷的凜風裏。他絆上了什麽東西,或許是鵝卵石,或許是他自己的腿,他摔倒了,就像是被風給吹斷的樹木一樣,一頭栽進了溪水裏。

酒吞童子將他撈了上來。

天知道對於他們一個轉瞬的時間,這邊過去了多少年。似乎上一眼看時小怪物還是這麽大一點的小孩兒,但轉眼間就已經是小少年了。只是當時他聞起來還是半個人類半個鬼,現在他依然是暖和的,濕漉漉的,可聞起來卻已經是一只鬼了。

“餵。”

酒吞喊他。

小怪物意識有些模糊,在咬自己的手;那只胳膊被他自己咬的鮮血淋漓。酒吞廢了些功夫才將他的胳膊從他初生的鬼齒下搶奪出來。小怪物這次咬上了酒吞的手腕;之前他失敗過,這次他成功了。他咬破酒吞的皮膚,大口的喝著血。鬼氣十足的血液對他而言似乎香甜無比,他喝的貪婪,像是吃飯不規矩的孩子。額上的那對鬼角生長的更快了。但是猛然間小怪物停住了,可能是酒吞血液裏的鬼氣沖醒了他,也有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正在喝著的是屬於別人的血液。他楞楞的松了口,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著酒吞。酒吞註意到,小怪物這雙眼睛光芒流轉著,瞳眸的黑色像是漂開的墨散開,而瞳孔中已經開始泛起金色了。

那逐漸泛起淺金色的瞳眸怔忪的盯著酒吞,視線專註認真,於酒吞而言,就像是被滿天空的星子給齊整的籠住,有著金色眼瞳的獵豹柔軟的腹部緊貼他,舔舐他的掌心。

酒吞挑了挑嘴角,笑道:“發什麽呆。想喝就喝是了,你能喝掉本大爺多少血?停下來做什麽,不是餓得慌嗎?”

小怪物楞楞的盯著他。他剛從水裏被酒吞撈出來,渾身都是濕的;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已經完全褪成了銀白色,濕淋淋的披下來。它們依舊很柔軟,像是被打濕了的雲朵。

然後突然間,小怪物雙手緊緊的拽住了酒吞一側的衣襟。他將頭紮進酒吞的懷裏,低聲的抽噎起來。酒吞意識到他在哭,淚水蹭到他裸露的胸膛上,和小怪物的身體一樣溫熱。酒吞一時間慌了神。茨木沒有哭過,他當然沒有過;小孩兒先前也沒哭過。這是他第一次撞見他的眼淚,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茨木是很能忍耐疼痛的;可是這次哭泣,小怪物也並非是因為疼痛。

“你在做什麽。”他惡聲惡氣的兇道,但說到一半,語氣卻不由自主的軟下來,“化鬼就化鬼,本大爺早告訴你這是遲早的事。”

小怪物將頭抵在他胸膛上。他正在生長的鬼角抵著酒吞,有點癢。小怪物吸著鼻子,斷斷續續的說:“我沒做到。我輸了……我輸了。”

就這麽恍然一瞬間,酒吞童子聽懂了。

他喉嚨塞了一塞,想怒斥他輸什麽輸,難不成你以為這是場戰鬥,你以為你在和誰打架啊。沒有人和你打——確實沒有人和小怪物打架。他是兇神惡煞的狼崽子,豎著爪子,亮著獠牙,誰敢和他打。狼崽子是要滾到泥巴裏,兇殘暴戾的吃人的。

但是命運除外。

所以他們其實很少見到鬼子的。可是每一年總有那麽幾個從人胎中鉆出來,生而成鬼的。小怪物從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命運就註定了他是鬼的。而那時候尚且還沒有意識的小怪物,朝這個強悍的、無法違逆的敵人揮出了第一拳。

這是一場長跑。沒有戰利品,沒有意義,永無止境的漫長奔跑。他齜開獠牙,和指指點點的人們為敵,和自己的欲望為敵,和註定的命運為敵。這當然是一場歷時彌久的戰鬥了,每一時每一刻他都在戰鬥著,說出“我不想做鬼”,撕裂心扉的吶喊出“我想當人”——當人有什麽好?什麽好處都沒有。戰鬥有什麽好?什麽好處都沒有。他倔的很,他不倔他就不是茨木童子了。當初他追在酒吞身後一聲聲喊摯友,酒吞對他橫眉豎目置之不理冷嘲熱諷,跟在酒吞身邊有什麽好處?什麽也沒有。

但是他天生就是好戰的茨木童子啊。

“餵。聽本大爺說。”酒吞扳過他的下巴,強硬的逼著他擡起臉。小怪物淚眼朦朧著,慌忙擡起手來擦眼淚。酒吞繼續說,“誰說你輸了的?天王老子嗎?哭什麽哭,丟不丟臉。”

小怪物抽了一口氣,憋住了眼淚,嗓子裏帶出點泣音來:“但是我是輸了的……我化鬼了。”

酒吞嗤道:“化鬼就算你輸?胡說八道。莫不會你不知道鬼子是什麽意思?女人妊娠時出了什麽差錯,閻魔給判的上輩子的罪過,或者根本就是註定了,某一胎是鬼。生來就是鬼的。哪會和你一樣,半人半鬼的當個鬼子,在人世間流浪那麽久。”

小怪物吸了吸鼻子,耷拉下眼角來。

“你原本是生來就要化鬼的。”酒吞重覆道,“但是你沒有。你做人做了那麽久,沒人敢說你輸了。你多當人一天,就贏了一天;多當一秒,就贏了一秒。蠢貨,你都贏了這麽千千萬萬次,還想接著贏下去?別太貪心。”

小怪物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整個人都怔住了,鼻子也忘了吸,呆呆的盯著酒吞看。

酒吞伸手輕輕的彈了下他初生的鬼角。

“你已經超厲害了。化鬼了就化鬼了。做鬼可追逐的事情也多著呢。你不是很兇嗎,既然好不容易做了鬼,那就做最兇的那個。”

他懵懵懂懂的說:“我不要做最兇的那一個。你好厲害,你才是最兇的。”他松了手,不再扯著酒吞了,可能是喝了酒吞的血,現在對鮮血的欲望也不再那麽強烈了。只是試著摸了摸頭上的角,又被燙到了一般的收回了手。鬼角還在生長著,它們現在看起來依舊稚嫩,但是遲早有一日會長成茨木童子鬼角的模樣。小怪物試探性地,同時又勇往無前地詢問道,“我現在是鬼了。我……我還能跟著你嗎?”

酒吞很想答應。那雙金燦燦的瞳眸專註又渴望的註意著你時,你很難不答應。他甚至還想揉揉這家夥的頭。

“現在還不行。”他說道,不由自主的重覆了一遍,“只是現在而已。聽著,這段路你要自己走,或許你得走很長一段時間。打架,受傷——好吧,你可是小怪物,你不會在意這個。可能你真的要走很久。但是某一天你會遇見本大爺的。”

小怪物的眼神騰的一下就亮了。他雀躍著露出一個笑臉——盡管他臉上還殘留著淚痕。這個破涕為笑看起來蠢極了,畢竟他還那麽狼狽,亂糟糟的就像是一只落湯雞。可是他還是在笑,這個臟兮兮的笑容比任何東西都要更好。

酒吞出了一回神,隨後他別過臉去。“別太高興了。”他說,“你肯定會遇見本大爺的,本大爺就在老遠的地方等著你呢。但這並不一定是好事,沒準你壓根沒遇見我才是最好的。我會對你不聞不問甚至惡語相向。我不怎麽會理你。你會花費大量的、沒有意義的時間在本大爺身上。你會像個蠢貨一樣追在我身後——”

小怪物打斷了他:“但是我會找到你。”他伸手拽住酒吞的手,“你是很厲害的妖怪。哪裏都很厲害。所以我一定會找到你。”

酒吞啞然了,他拍了拍小怪物的頭。“你也很厲害,茨木。”他低聲對自己說道。這一瞬間他很想親吻他。很想回到現世找到那個白發紅角威風凜凜的大妖怪,然後吻他,長時間的、接近永恒的親吻他,親吻他的嘴唇,下頜,脖頸,凸起的喉結,鬼手,黑色的腳趾和腳踝,小腿上的紋身。也很想擁抱他,不帶情欲的擁抱他。或者和他做愛,溫吞的也可以,激烈的也可以,不做也行。只要能吻到他一切都行。

隨後酒吞和小怪物告別。和茨木童子每一個往昔的碎片告別。他目送白色的毛絨絨的小怪物踏上前路,內心安寧,因為他知曉他很快就能再次遇見茨木了。

……在將那個勉力支撐著回溯時間線的地藏像擊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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