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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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玩一顆珠子。

黑檀木制的,原本是一串佛珠,在幾任住持手上什襲以藏傳承了不知多少年,數代法力高深的主人日日夜夜轉動它,吟誦它,以它渡人亦求渡己。檀木的佛珠早已在千萬次的摩挲中變得光滑無比。只在傳到這代住持時,佛串莫名其妙的斷了,佛珠失落了幾顆,無法再重新用做法器。後來住持成了小和尚師父,就撿了一個佛珠,用紅繩串著了,讓小和尚貼身戴著——可能誰也說不清這顆珠子能有什麽用處,但就像所有徒勞的憂慮和期盼一樣,使它們有處可依,也有祈願可循。

他將這顆珠子高高的拋起,再伸手接著。

陽光從樹葉間的罅隙中穿透出來,明晃晃的針一般,裹住被高高拋起的檀木珠閃爍了一閃。小和尚下意識擋了一擋,這一回珠子掉到了地上。他沒有撿,敏銳的擡頭看向那個方向。

金色的晨光勾勒在翡綠的葉上,調和出一種朦朦朧朧卻出奇好看的色澤。

四下空寂。那裏並沒有什麽東西存在。

小和尚俯身,單指勾住紅繩的邊將佛珠從草地裏拎出來。他指節勾著,漫不經心的轉著它;佛珠被旋遠出去再重新牽扯回來,圍繞著小和尚的手指打著轉悠。

那只妖怪現今不在;小和尚以為他並不會太過在意。畢竟更遠之前他誰也不信,卻也是這樣孑然一身的走過來的。但是無聊來的比預料中更早一些,他甚至開始推算妖怪大致能在什麽時辰回來。

在無趣到背誦佛經都已經不能打磨蒼白的天光時,他常玩這個游戲。可以用來揣測推演的東西太多,四季,天氣,月升星落諸妖行跡;但最有趣、最可惡的,當然是人心——可供琢磨的例子太多了,上山叩首祈求俗塵癡念的平民,前來同住持探討佛經的別派別廟的法師亦或是陰陽師,向寺內供奉以求獲得支持的沒落貴族,請求念力詛咒施術與仇敵的,祈求佛法解除詛咒的,枉死的求超度,茍活的求解脫。這座光鮮亮麗不食人煙的寺廟裏面,念著經講著佛,卻到底還是普通人;他們的欲求不比掙紮在塵世求生的人們少一星半點,反倒因為這一層薄薄的佛光,貌合神離久了,倒像極平靜河流下擇人而噬的漩渦暗湧。

他常常能看清,卻也並不是總是能計算正確。例如這一次,小和尚料想到觀禪不會善罷甘休放跑這次難逢的機會,他必然會來追;只是他沒想到他們會來的那麽快。他低估了“神子”對於整個越後寺的重要程度,來追查他的不僅僅是觀禪的那批人;他的師兄大約是在第一時間就義正言辭的聯系了師父和越後寺。妖怪很快就嗅見風中人類追蹤過來的氣息。他們最開始嘗試著加快速度擺脫那些人,但是那些家夥像是擁有了什麽靈驗的卦象占蔔師一樣,總是追在正確的方向上。來的人很多,或許他師父也下山了;他們可能會設想“神子”被大妖脅迫,抑或是“神子”學習了什麽飼養妖物的陰陽術——但是式神和妖鬼的氣息截然不同,“神子”墮化,或者是其他一些更糟的預料,所以他們準備齊全。擺脫他們很難,真的遭遇上了也不是什麽值得樂觀的事。小和尚疲於解釋,為什麽他得解釋?線索就藏在距離此處不超過幾百裏的湖泊邊;可那些人中的一大部分都不想放過他,而小和尚也暫時還不想完全和這些家夥撕開臉皮。

妖怪當即選擇去做誘餌調虎離山了,小和尚來不及攔住他,只能在原地等著。他一面漫不經心的想這妖怪這次會不會殺人,一面算著妖怪回來的時間。

有風吹來,樹木下的陰影和光斑宛若水面一樣的晃了晃。

幾只鳥雀的陰影掠過光影組成的湖面,像極了妖怪踏上樹梢時飛快蛻變成鬼時飄起的袖口。光暈閃了一閃,是他銀白色到刺目的發。

小和尚撚住轉悠著的佛珠,一瞬間忽然發現一件對他來說算不上愉悅的事——追兵強悍,可他居然絲毫未想過妖怪並非是去引開追逐者而是叛他而去。他絲毫未將這種可能性投以關註,就好像前些日子他還對這只大鬼充滿惡意的揣奪和懷疑,轉眼間卻在渾然不覺時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這個發現讓他渾身不快。小和尚緊緊捏著珠子,陰冷道:“別躲著了,出來。”

樹葉晃了一晃,像是微風。

“再不乖一點,想被拘靈?”

風宛若凝成了實體,樹枝上慢慢出現了一個小孩兒。小孩兒半透明的,從樹梢上跳下,這才逐漸轉實體。他看上去大約三四歲,皮膚白的發光,紮著雙髻,瞳仁也是詭譎的白色,看起來膽子極小,怯生生的躲在樹後,伸出大半個身子超小和尚望。他神情迫切,那白色的瞳孔也像是點著了一般,焦慮極了的直直盯著小和尚。就像是要在下一秒投入過來拉著人就跑,可偏偏只敢看著,寸步也邁不出。

小和尚將佛珠裹入手心。他冷聲說道:“小鬼,你要和我說什麽?”

白蒼蒼的小童徒勞的張大嘴巴。他開始說話,說的又快又急,眼淚都要慌張的急出來;他的嘴唇飛快的張合著,但說出來的只是一連串住不成語言、斷斷續續聲調不一的嚎叫。

“我聽不懂。”小和尚說。

小孩急慌了,手舞足蹈的比劃起來。他一邊喊一邊比劃,指指天空指指自己。小和尚皺住眉,超他走了一步;但這小孩連連後退,險些摔一跤。小和尚只能止步,小孩的動作卻猛然僵住,那雙白色到邪異恐怖的瞳眸裏流出血淚來,他張大嘴巴,橫眉怒目,頭顱前傾,無聲的嘶吼起來。

“小友。”

小和尚猛然回頭,只見妖怪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他嗓音微啞,白色的發上沾了一抹妍麗的血色。小和尚認得人了,再轉頭看時,原本站在那裏的奇怪小孩兒蹤影全無。小和尚皺了皺眉,然後問妖怪:“怎麽樣?”

茨木說:“人太多,我不小心殺了幾個。”

“殺了就殺了吧。”小和尚漠然道,“既然人已經引開了,我們就繼續往長濱去。”

茨木說一聲好,隨後往小和尚身後看去。小和尚問他:“怎麽了?”,他遲疑了一會兒,道:“小友先前往那裏盯著看是為何……?”

小和尚詫異的挑了挑眉:“你先前沒看到?”

“我也沒感覺什麽不妥的東西,只是有些奇怪。小友這麽說,那裏是有什麽嗎?”

小和尚瞥了眼那個位置,搖了搖頭:“不……確實什麽都沒有。我們走吧。”

陽光穿透過婆娑的樹林,安然無恙的投射到空曠無物的草地上。

人跡罕至的荒野,依靠人氣而食的妖怪也不見得有多少,但草木精怪卻是最多的。他們走了一路,小和尚見著的卻比在伊吹山一座山脈中見到的還要更少。大抵是遠遠聞見大鬼的氣息就紛紛逃匿了起來。和食人的妖怪不同,精怪大多數怕人;純良的東西總是要更懼怕惡一些的。

這片茫茫叢林一直延續到起伏的山脈,深深淺淺的綠中斷在一片熠熠的蔚藍色中。從這汪浩瀚廣大的湖泊旁,匯集著一個人類聚落;再往前回溯就是這一片杳無人煙之地,倒也不算是曠野,風沿著叢林往山脈走,幾息之地就是一個回形的淺谷,巖石裸露著,褐色光禿的巖層上殘留有大灘紅黑色的血跡。

陽光安靜的平鋪在這一片鮮血淋漓的慘劇上。

有幾個僧人在翻動屍體檢查傷者,看看還有誰活著。被瘴氣汙染了傷口受創嚴重,凈化也難以再救回來,傷者靠在大石邊,或者是躺著,連呻吟都痛苦。有武僧上前,一個個檢查,看誰還能活著,誰已經沒救了,他低聲同他們說幾句話,拿一把匕首就幹脆利落的挑斷了喉管。

首位一個正在為受染較輕者凈化瘴氣的老和尚不忍聽到這種竭力喘息卻被截然而止的聲音,他悲憫的念了句佛號,別過了頭去。

一位負責檢查死傷者的僧人臉色慘白的走過來,低聲對為首的老和尚說道:“卦象師死了。”

所有活著的人臉色都有點不好。失去卦象師同時也代表他們失去了尋找的方向。這太恐怖了,對於所有人而言,未知,死亡和能預料到的背叛——神子身邊的是妖怪嗎?神子和來襲的妖怪有關系嗎?他想做什麽?是他殺了那些人嗎?

觀禪極為狼狽。他面上的驚慌失措還沒有完全散去。那幾乎是一場力量極為懸殊的戲耍——他們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斯強大的妖鬼。恐懼無孔不入的鉆進他肺腑,刺得他血液都是冰涼的。有那麽一瞬間他心生退意;但恐懼同樣也帶來些別的東西,例如仇恨,妒忌和野心。他想到了什麽,很明顯這件東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給予了他莫大的勇氣和支撐。

他上前一步,說道:“師父,倘若我們找不到師弟的話……我認為他所做的一切足以給他定罪了。我們得將他除名,上報國分寺和陰陽寮。我們得令他付出他應該付出的代價。他應當贖罪。”

老和尚手握的禪杖重重的跺在地上。宛若一只踩著大地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的腳。

“不行。”他說,“這孩子是‘神子’,即使是懲罰,也得有對證。”

“師父!我覺得已經足以……!”

“觀禪。”老和尚的眼神看過來,觀禪瞬時低頭噤聲。老和尚道,“若事態真如此,越後寺也會親手懲處殺死他。”

四下寂然。只有傷者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回響著。

片刻後,老和尚說道:“這樣強大的妖鬼……我此生未見過。想來比叡山歷延寺的諸位大法師也難得一戰。阿禪,我不認為你師弟現在有這等通天本領驅使他。”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包括觀禪。即使是再如何遷怒的人都認可住持的話。神子在諸事上皆極專精,對佛法的造詣亦是堪稱天才。但同時他們亦是明白妖鬼本性,愈是強大就愈是放浪不羈喜怒無常,他們難以被掌控,難以被臣服,也更不可能與弱小的人類結成同盟。

老和尚嘆一口氣:“但我們現在暫且追不下去了。我們中的傷員太多,也需要修整。此處離伊吹山甚遠,周邊也荒涼的很。不知道還有哪裏可供我們暫且休息——”

“師父。”觀禪突然說道,“這裏距離我兄長的居所很近,他現在在長濱管事,那座宅子足夠令我們眾人歇息。”

在另一邊為同伴上藥的觀真忽然開口:“是師兄你經常提起,也經常給你寄家書帶素食團子的那位兄弟?”

觀禪點了點頭,指向前方:“往那邊走便是了。兄長為人極好,師父你也見過的,在一年前他上山來看望過我。”

老和尚環顧了一下四周。武僧已經結束了工作,垂首站在一邊甩去匕首上同門的血跡。為老和尚護法凈化的幾位年輕的僧人靈力將近幹涸臉色蒼白。還有死者。他們的屍體只經過了簡單的收殮,血跡還在,傷痛也還未離開。

他低垂下眼瞼,轉動手裏的佛珠,說道:“那便去吧。阿禪,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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