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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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清洗去血腥味時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他睡不大著,左右閑來無事,就翻了些紙筆默寫經文。茨木把自己打理幹凈,一回房間就看到這一幕。他坐在一邊,也不出聲,就盯著小和尚瞧。他的視線點著火一般,有溫度,也像有實質。小和尚被他看著煩了,筆一擱,轉過身問他:“妖怪,你就沒自己的事要做嗎?”

這妖怪沖他咧嘴一笑:“小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這話說得太像奉承了。小和尚對這種誇讚的言語並不陌生,這似乎是他生來就不缺少的東西,更何況那些家夥要更加巧舌如簧,說的巧妙極了,哪有這只妖怪這樣直白。可偏偏只有他能將這麽一番蠢話說的如此認真誠懇。就像他心裏積攢了一大堆真心實意種出的花,再怎麽挑挑揀揀拿出來也總是泛濫成災。只是小和尚依舊感到變扭,不僅僅是妖怪的這份不知從何緣來的全然交付,就像是一條找不到源頭、在春汛時滔滔滾滾的河流,讓人感覺它是不是改了河道流錯了方向。

可他不動聲色。小和尚問他:“你怎麽看?”

“什麽?”

“那個女人的‘生成’,院子裏的狗的妖化。人變成鬼,動物變成怪,是那麽簡單的事情麽?”

茨木想了想,坦誠的告訴他:“我不知道。”

“嗯?”

“我似乎也是從人變成鬼的,也似乎是一出生就是鬼的。隔著的時間太久了,能記起的也就不多。不過按道理來說,的確是誰都可以成鬼的,只要執念夠重。化鬼或許簡單,活下去卻不是這麽容易。”茨木那雙鎏金色的眸子向上挑了挑。他斜睨人的時候總是顯得冷漠,觀人看世事時神態如同俯視螻蟻,“不說那只千辛萬苦得了一絲鬼氣的狗,單是那女人就算是孱弱。倘若真化鬼,只怕很快會被別的妖怪吃了。”

小和尚說:“你們的食譜還真是列得肆無忌憚。”

他開口的嘲諷來的越來越熟練。茨木看向他,那雙倨傲到俯視眾生的妖瞳瞬間斂下了所有的氣勢,溫吞成桌邊點著的一寸燭光。小和尚似笑非笑著註視著茨木,眉眼裏全是年輕的、刀刃一樣的尖銳——他和茨木初見的酒吞童子越來越像了,鋒芒畢露,囂張到無所畏懼,從再暗的地方看過去也仍然覺得灼灼生輝。

茨木楞了這麽一瞬,問句已經脫口而出:“小友問這個……也是想化鬼?”

小和尚像是被這個突如其然的問題砸中,沈默了起來。

茨木卻像是抓住了某個重要的關節點。

“小友化鬼吧!”他說,“小友倘若化鬼,必是鬼王,這世界萬千的魑魅魍魎都要低伏歸順於小友;混亂的鬼道必將被肅清。你若化鬼,天下的鬼都不會有你強大。”他說著說著越仿若看見了那副景象,目光都宛若被點亮了,“我會臣服小友!同你戰鬥,為你征伐,助你登上巔峰極點!小友能讓六道眾生為你的強大而戰栗!”

小和尚嘴角一挑,靠近了茨木一些。他手肘擱上桌子,半撐著下顎歪著頭,瞇著眼註視著茨木笑起來:“想看我化鬼?”

“小友遲早成鬼。”

“哇哦,你很確定嘛。”

茨木卻停下了——他沒察覺錯小和尚笑瞇瞇皮相下的慍怒。這只大鬼小心翼翼的問道:“難道……小友不想成鬼嗎?”

“爺好好的當著人,無病無災無痛,做什勞子鬼?”

茨木一下子就呆住了。他很認真的揣度了一番小和尚這句短短的話,才困惑的眨了眨眼,問道:“小友怎麽會不想成鬼呢?成了妖鬼能變強的。很強……那些人類也不敢肆意的構陷小友了。”

小和尚嗤笑道:“你方才剛說過,那夫人化了鬼,只怕也會很快被別的妖怪吃了。”

“小友和那女人怎可一概而論!”

“比她強,嗯?她是被逼到絕境,想要成靠成鬼來解脫。行,你僅僅看我被驅逐出來,就覺得爺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小友自然不會這樣狼狽——小友化鬼也定然不會是那副張皇失措的模樣。小友本來就極灑脫自在,誰都不會幹擾小友的道路的!小友踏上鬼途,定是為追逐新的力量為著明確的野心而去的!”

“你是意思是我會為了變強而化鬼?”

茨木註視著他。這大鬼面容上的迷茫分明寫著“難道不是嗎?”

小和尚的手指在桌上輕磕了兩下,他似笑非笑道:“妖怪,沒有人會僅僅為了變強而化鬼,僅僅是這個‘欲望’,距離化鬼還太遠了些。沒有生物不想變強的……蜉蝣和飛蛾也想要變為巨象的。要是那樣,鬼道早該擁擠不堪了。”

他的神情張揚且囂張:“並且,為什麽變強非要化鬼?什麽邏輯。爺就算只是一介凡人,遲早有日,你這等大鬼也得敗在爺手下。”

茨木怔忪的看著他。一時間氣氛闃然,沒有人說話。燭火輕微的搖晃著,但是已經是黎明了,蛋清一般的晨曦模糊的將他們包裹。燭火的光芒在小和尚臉側映出一團稀釋了的橘色的色塊。破曉時分灰藍色的光填補了剩餘的部分。少年人眉眼凜冽,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松脂,或者是冷杉的陰影,他的氣息熱辣辣的撲過來,鮮活著的,跳動著的,從灌木叢裏撲過來,野獸般的利爪生生的撓進了茨木的肩膀。

“小友現在也很強。”茨木低聲說,“人可以成鬼,但沒有鬼重新成人的。那個女人——她已經‘生成’了。這個過程即使是安倍晴明這種陰陽師都難以逆轉的……”

“我沒有逆轉。”小和尚說道,“只是暫停了而已。我將她體內的鬼氣導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封印了起來。如果她執念不散,臆念不絕,用不了幾天就會重新化鬼的。她成了鬼,意識完全絮亂了,把我認成別的什麽人;這種狀態下是沒法問她話的。”

茨木說:“果然是小友的風格。”——他的語氣要比前幾次說這句話時要低落得多,眉目也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片刻之後他又說:“但是小友依然是很厲害的。我感覺的出來。說不定等你成年,也真能同我一戰。”

小和尚笑了一聲,身體後仰靠在墻邊,雙手悠閑的平攤開:“或許也不用等成年。”

“如果你不化鬼的話……”茨木輕聲說,不情不願的,中斷在半截上。

如果酒吞童子不化鬼,那麽酒吞童子還是酒吞童子嗎?

茨木有些茫然。他感覺到的更多的空落。燭淚滴落下來,就像是貼著茨木胸肺滴淌下來一般。他的摯友現在是拒絕化鬼的,為什麽拒絕呢?現在恰恰離開了寺廟,是化鬼的好時機。倘若是茨木童子的出現打散了本該有的發展順序,也說的通。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酒吞倘若是一直不去做他的酒吞童子,不去當他的鬼王,那該怎麽辦?

茨木設想了一下這樣的未來。無疑,在他心裏酒吞是最強大的存在,他無處不完美無處不值得讚嘆,現在的困境或許對他來說也極容易解決。就算這樣順順當當的將“神子”身份負擔下去,他也定然能做到游刃有餘。他依舊會強大。茨木自己確實清楚的很,酒吞童子的強並非是因為他選擇了鬼道。這個男人無論走在哪一天道路上,都會是王者,都同樣的灑脫超逸。

所以就算他一直是僧侶,他也會是最強大的那個。他的本事會超過空海和尚或者是道摩法師,也會越過安倍晴明。他照樣會有滔天的權勢和凜然的地位。他依然會成為讓所有妖鬼聞風喪膽的那一個。

只是茨木童子不太可能遇見他了。或許能遇見,只是不可能日日夜夜的喝酒打架了。

茨木這麽想著,就愈加的難過起來。他耷拉著腦袋,盡管感受到了小和尚看著他的視線,也一聲不吭。

……不過應該能打一次吧。

就打一次。酣暢淋漓的一次。他的摯友會極認真,他當然也會全力以赴。那會和他們都是妖怪的打法不一樣,但一定是同樣的驚天動地馳魂奪魄。他的摯友應該還是能贏。然後他呢?他不重要。

這樣一次就足夠了。

茨木於是有了力氣擡頭看小和尚。人類的瞳眸很亮,漆黑的,和酒吞幽紫色的瞳眸卻是一樣的熠熠生輝。

茨木說:“人類也不錯。小友就算一直是人類,也是人類中最強大的那一個。我為小友——”

“妖怪。”小和尚打斷他。

他盯住他的眼睛,站起來傾過身。猝不及防間茨木的額頭就被他的手指給點住了。隨後茨木看見小和尚在他極近處笑了。這個笑和之前生氣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有些涼。像是酒葫蘆裏沒熱過的神酒滴下來。

“妖怪。”小和尚笑了笑,“你放心。我是成不了佛的。”

臨近中午時分,這家的女主人來拜訪了。她已經收拾妥當,穿了綴著家紋的色無地,鬢發也規整的梳好。盡管上了妝,看上去依然格外憔悴;這種憔悴並非僅僅是一種疲乏的,瘦損著的未休息好的狀態。她的憔悴是從內裏透出來的,就仿佛早已油盡燈枯。這樣的垂垂老矣,已經是她再如何精致的妝容,再怎樣明艷端莊的面容都遮掩不住的。

她著重向茨木扮作的青年法師致了謝,並對他們致以招待不周反而添了煩擾的歉意。她說的不多,像是已經疲乏極了。她沒再關註小和尚——看起來她不太記得生成時的事情,於是自然的將一切歸功於青年僧侶身上。鳴子站在她身後,一雙眼睛依然忍不住的往小和尚的方向瞧。

“暫且有一事問問夫人。”小和尚客客氣氣的說道,“夫人是緣何困擾?”

女人低斂下眉目,一縷長劉海從挽起的發髻裏漏出來,被她別至耳後。她疲憊的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夫人將我認作了阿步。”

女人像是被一根刺給戳中了。她猛然的擡起頭,在見面後第一次認認真真的打量起小和尚來。片刻之後她才開口,嗓音微啞:“不……你們一點都不像。小師父,你好看到沒有什麽人氣;我的阿步……他綿軟可愛,一刻也離不開我。”但她註視著小和尚的眼神還是軟和了下來,她搖了搖頭,笑道,“並且年齡相差也大。他才三歲,起碼還要那麽六七年才能長著你這般模樣。”

小和尚笑道:“三歲嗎?我三四歲時似乎已經在越後寺了。”

“那麽早?”女人有些驚詫,“做父母的,怎麽會那麽早將孩子送去寺院。再怎麽也得晚些……十歲,八九歲。”

小和尚說:“我記事起就在寺院裏了。是被師父一手養大的。”

“啊……”她輕輕喟嘆起來。不知道她想了些什麽,看向小和尚的眼神像是帶了水光一般的柔軟,周身的防備感和壁壘也逐漸消散了。

“我有一件事想問過夫人。”小和尚說道。他微微抿著唇,神情有些嚴肅;抿唇的動作讓他顯得年幼了一些,氣質也改變了——符合他本身的年紀,也符合任何一個女性對這個年紀孩童的印象,“這件事對我而言很重要。”

女人說道:“請問吧。”

“院子裏養著的那群兇犬……聽說是夫人的丈夫飼養著的。夫人可知曉,他養它們是為了什麽嗎?”

女人不說話了。她垂下頭,十指交握;這是抗拒的姿態。

小和尚說:“這對我真的很重要。我必須得回寺廟,夫人。請恕我直言,阿步的失蹤……是否也是同這些狗有關?”

女人的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小和尚說:“師兄和我能幫助您。我保證。”

女人擡起頭來,她看向另一側。“鳴子。”她喊道,“請幫我看看準備的飯食好了沒有。”

鳴子俯身,膝行著退出去,行至門口再次俯身,將拉門合上。

女人轉回頭來,她咬住下唇,出神般的凝視著小和尚,片刻後她回答道:“妾身的夫君,他養狗,是一件差事。”

“差事?”

“為貴族老爺們做的差事。老爺們總是有各種消遣的場合,而這一項需要狗。大量的狗,愈兇惡愈好。夫君就是為他們工作的。”

“可是這不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這不是。”女人輕聲說,“但是他們要兇犬。有血腥氣的駭人兇犬。達不到標準的夫君就……有一天,它們開始吃人肉了。”

小和尚和青年僧侶對視了一眼。女人開始顫抖,她雙手捂住臉,止不住的顫抖:“有一天深夜,大雨,夫君突然回來抱走了阿步。我那時候就知道不好,我那時候就有不詳的預感。但是我阻止不了。我再沒有看到阿步,阿步離開我一個時辰就會大哭。他離不開我,這是夫君也應付不了的。夫君也沒有再回來。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我開始日日夜夜的做噩夢,我夢見夫君親手殺死了我的兒子。後來我白日裏也能恍惚見到這幅景象,我向家仆求助,但是他們都說我瘋了。沒有人相信,沒有人聽我說。他們都覺得我瘋了。我的孩子,他見不到我會哭的,他會不吃不喝的。但是沒有人聽我說,沒有一個人!”

“夫人。”小和尚站起來,將手虛虛的按上她的肩膀,權做是安慰。

女人從指縫間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她沒有眼淚,就像是早就幹涸了一樣。她疲憊的,長長久久的註視著小和尚,然後她嘆出一口氣,哽咽般的說道:“在長濱……靠近琵琶湖的西郊。我只知道這麽多了。”

在臨行前,女人對著小和尚同青年僧侶行了一個跪禮。她低伏著身子,聲音輕的仿若一陣漂浮在空中,風以來就消逝散去的煙霧:“若是找到夫君……向他問問阿步好不好,有沒有好好的吃飯。”

小和尚對著她點了點頭,轉頭同青年僧侶並行出門。庭院的一角種了紫陽花,正是盛開的時節,恰巧一陣風吹來,紫色的花瓣深深淺淺的飄落了一些。鳴子從紫陽花的陰影中追了上來,臉色通紅。她攔住他們的道路,羞怯的往小和尚手裏塞了一封別著花的信箋,一言不發的掉頭又跑了回去。

茨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啊”了一聲。

小和尚習以為常的笑笑,將信箋隨手收起。出了院落一段路程,有田地的一側恰巧在燒稭稈做肥料,小和尚將信箋拿出來,一松手,它就被風卷入火焰中去了。火焰舔舐吞沒去它。而那朵別在信箋上的花被吹落在地上,花瓣在風裏打著顫,被刮進了田邊的淤泥裏。

小和尚頭也未回,對茨木說道:“走吧。”

火焰在他們身後竄動著。煙霧和灰燼被吹落到灰蒙的天空裏,再消散不見。

1.關於“生成”,夢枕獏的《陰陽師》中一節“生成姬”也非常有意思。摘抄兩段:

“博雅啊,不只德子小姐,無論任何人,都會有盼望成為惡鬼的時候。無論任何人,內心都棲宿著那樣的惡鬼。”

“我內心也有嗎?”

“嗯。”

“你內心也有嗎?”

“有。”

聽晴明一說,博雅沈默下來。不久,開口說:“人,真是悲哀啊。”

“不,不。”德子搖頭,“我知道。我知道您說的一切。可是就算知道一切,人還是有不得不變成鬼的時候呀。當這個人世再也找不到療愈憎恨與悲哀的方法,人,除了化為鬼,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脫。”

2.前面提到的道滿法師,是指蘆屋道滿。也是個有趣的“邪惡”陰陽師。和晴明是棋逢對手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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